霓城的雨来得很细。
不像荒古那边，要么没雨，要么一来就是把沙都砸塌一层的大暴雨。
灵师界的雨，更像是某种调好的参数。
在城市上空均匀落下，把阵塔和光轨洗得更亮一点。
……
叶行站在灵工大学最高那栋楼的露台上。
雨被楼外悬着的一层薄阵挡在外面，只在他视野里留下细细的一层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识别卡上的时间。
距离他从荒古回到灵师界，刚好过去一个月。
这一月里，荒古那边多出了二十几名“留守荒级”。
愿留之册旁边那块“留守荒级一批”的石板，被挂在天星宫后山最显眼的位置。
而灵师界这边，也给他发了一封很简单的信。
【你的荒段路径，准备好了。】
……
“还在犹豫？”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云素。
她没穿那些仪式感很重的长袍，只是套了件普通的灰色外套。
和十几年前在叶行老家小区楼下那间小门面里看见的样子差不多。
“犹豫什么？”叶行笑。
“荒古那边第一批都上去了。”
“再犹豫，就对不起他们那块石板了。”
云素走到他旁边。
“你在荒古那边，已经有了一身‘荒段的事实’。”她道。
“现在要做的，是把这身事实写进灵师界的系统里。”
“不然，等你将来真的要在诸天下动手，很多地方都不会把你当成‘合规的参与者’。”
“听起来像是给自己办证。”叶行调侃。
“差不多。”云素点头。
“灵师界的荒级和别处不一样。”
“这里看的是——你在一个界之外，能不能稳定牵住至少一条完整的结构线。”
“荒古那边，你已经做到了一半。”
“今天，是把另一半补上。”
……
荒段实验室在霓城地下。
不是公开对外的教学场。
而是一条被界史总署、上限课题组和几脉师长共同圈起来的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室。
墙上没有窗。
只有三面被密密麻麻的界纹覆盖的墙。
界纹里，隐隐能看见荒古、九霄、灵师界三条主线的简化版。
“这就是你们说的‘荒段合练室’？”叶行打量了一圈。
“名字挺难听。”闻简出现在另一侧门口，打了个哈欠。
“但好用。”
“我们的思路很简单。”他指着墙上的那三条线。
“灵师界这套荒级标准，看的是你能不能在不让世界乱掉的前提下，一次牵动三条结构线。”
“牵得越稳，荒段评价越高。”
“牵碎了呢？”叶行问。
“那我们就把你从这里捞出来，告诉你——‘你还不行’。”秦素也来了。
“当然，在那之前，我们会先把能想到的护持阵都铺好。”
“尽量不让你真把三条线牵碎。”
叶行笑。
“你们这一界，连修境界都要看‘对整体有没有贡献’。”他说。
“你以前不也是这么干的？”闻简反问。
“荒古那边，你拆界域钉子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先看龙脉跌不跌，再想要不要出手？”
“现在只是换了个场地。”
……
“路径你已经看过了。”秦素把一块光板递给他。
上面只有几行字。
【个人荒段路径建议：】
【一，以灵师界界脉为骨，以荒古兽脊为辅线，以九霄残存结构为参照。】
【二，荒段主目标：在不借外来规则之力的前提下，完成三界局部结构的同步调整。】
【三，风险提示：一旦某一界结构在未来发生急剧跌落，本人的荒段稳定性会受到影响。】
下面一行，是云素手写的。
【你自己选。】
……
“你们就不能给一条简单一点的路？”叶行看完，抬头问。
“比如只挂灵师界一条线，把自己当成纯正的灵师界荒级？”
“可以。”云素道。
“那样风险最小。”
“你在灵师界的评价也会很好看。”
“但荒古那边，一旦再出大问题，你能做的事会比现在少很多。”
“因为那时候，你的根会偏在这边。”
闻简接着说：
“这条三界路，是你提出的。”
“我们只是帮你把风险算清楚。”
“你现在退回去，说要走一条‘只挂灵师界’的安全路，我们不会拦。”
“甚至会松一口气。”
“可一旦你走了现在这条路。”秦素看着他。
“以后荒古那边每一次大幅波动，你都得跟着受。”
“这跟当年师圣干的事，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
叶行沉默了一会。
“你们怕我走成他的路？”他问。
“我们怕你走成他的心态。”云素道。
“觉得自己有资格替所有界做选择。”
“觉得到哪都是在救人。”
“这一点，你现在看起来还算冷静。”
“但人在境界高了之后，很难说。”
叶行笑了一下。
“你放心。”他说。
“我对‘救世’没兴趣。”
“我只是觉得——”
“既然我这一身命，是荒古、九霄、灵师界一起推出来的。”
“那以后我出手的时候，就得对这三边都交代得过去。”
“我不会替别的界做选择。”
“但对站在我身边的人，我得说得清楚。”
“我打这一拳，是为了谁。”
“不是为了让谁来给我记功德。”
……
云素和闻简对视了一眼。
秦素叹了口气。
“那就按你说的走。”她道。
“我们负责把这条路上的坑尽量标清楚。”
“你负责往前踩。”
“踩崴了，不要怪我们没提醒。”
“不会。”叶行接过光板。
“这本来就是我自己选的。”
……
荒段室的中央，有一块直径不过三丈的圆形阵盘。
阵盘上刻着三层不同的纹路。
最外层是灵师界自己的界纹。
中间那一圈，是荒古兽脊的简化。
最里面，是九霄那条跌得乱七八糟的线。
这三圈纹路在阵盘上交汇。
像三条互不相同却被硬凑在一起的河。
“站中间。”闻简提醒。
“不要刻意去‘带动所有线’。”
“先保证自己站稳。”
“你要是站不稳，这三条线就会乱套。”
“那时候，连我们都不好收拾。”
叶行点头。
他走上阵盘，站在三圈纹路交汇的那个点。
那点很小。
却给人一种“脚下什么都没有”的错觉。
……
荒段实验不是外人想象的那种“雷光万丈”。
阵盘启动的时候，只是三圈纹路先后亮了一下。
最先亮的是灵师界那一圈。
那光很稳。
像一张写得很清楚的答卷。
第二圈是荒古那边的纹路。
那光有轻微的抖。
像刚补好还没彻底长牢的骨头。
最后是九霄那圈。
光亮得断断续续。
像一段本来就不太想被牵出来的旧伤。
……
“按流程，先把灵师界这圈挂牢。”秦素的声音从阵外传来。
“你在这边的荒段本底，本来就够。”
“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在不把另外两圈带乱的情况下，让自己站到灵师界的荒级线上。”
叶行闭上眼。
灵师界那圈界纹在他脚下一点点清晰。
相比荒古和九霄，这一圈就像一张已经整理过的账本。
每一条线都有出处，每一个弯都有注释。
他顺着这张账本，把自己从天级一路推到灵师界标准的“荒级门槛”。
没有异象。
只有身体最深处的一点轻微的“合拢”感。
像是有一扇一直半掩着的门，被在心里轻轻带上。
……
“灵师界这圈稳了。”闻简看着监测曲线，“标准荒段线通过。”
“接下来——”
“看他要怎么把荒古那圈勾进来。”
秦素点了一下盘旁边的一个节点。
荒古那圈界纹的亮度略微升高。
那一层光与叶行脚下的灵师界界纹轻轻碰了一下。
有一瞬间的摩擦。
像是两种不同味道的风撞在一起。
……
叶行在那一刻看见了荒古。
不是具体的山河。
而是那条兽脊。
以及那条脊上最近多出来的那些小小的“荒级突起”。
楚百八、霍承珣、深泽老阵师、万兽山老兽修……
一块块石板上的名字，在这条线里变成一个个稳定下来的节点。
“你要牵住的，不是荒古这条线本身。”云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而是你和这条线之间的那一段。”
“你不能替荒古扛所有东西。”
“你能扛的，是那一段刚刚被你们一起补上的。”
叶行点头。
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段。
从北流，到万兽山外圈，再到天星宫后山。
那一段，是他参与补过的。
是这一轮荒古新长出的骨头。
他把自己的荒段，稳稳挂在这段骨头上。
……
监测屏上的曲线轻轻一顿。
荒古那圈界纹的亮度没有大幅度变化。
只是那一小段与灵师界圈相接的地方，从原本略显粗糙的光，变得细了一些。
“接上了。”闻简低声道。
“没有反噬。”
“说明他没硬抢整个荒古。”
“只是把自己挂在那一段骨头上。”
秦素舒了一口气。
“再看九霄。”她说。
……
九霄那圈界纹最难牵。
一方面是因为那一界本身已经跌得太厉害。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九霄对叶行来说，更多是一段原本的“计划”。
火影世界、诸天商盟、影视世界……
那一串串被秦素、刘一刀、秦素素一手推出来的小世界组合，本来应该是他成长的主舞台。
现在被荒古这一段硬插进来。
九霄那条线，反而成了一段“被打断的起跑线”。
……
“你不一定非得挂九霄。”闻简提醒。
“从纯结构角度看，这一圈可以不勾。”
“荒古和灵师界这两边就够你累的了。”
“不。”叶行摇头。
“九霄这边，我得至少留一手。”
“那边有太多跟着我走的人。”
“诸天商盟、火影那一批，还有被拉进来的各界代理人。”
“我没资格在这一步假装忘记他们。”
“你要是硬把九霄这圈挂满，会把那一界又拉进荒段漩涡。”秦素说。
“那边现在正在缓，灵师界已经帮它拖住了一点跌势。”
“你要做的，不是把它拽回来。”
“而是给那边留一个‘能接上话’的人。”
叶行笑。
“你们早就算好我在这一步会心软。”他说。
“所以给了我一句‘可以只挂一点’。”
“我们只是把能想到的选项都写出来。”闻简摊手。
“心软不心软，是你自己的事。”
……
叶行没有去碰九霄那条线的大头。
他只在某一处很小的分支上轻轻一点。
那一处，是诸天商盟总部在九霄那边挂的坐标。
刘一刀那团机械灵光，在他的记忆里闪了一下。
“以后要是有一天，你要把荒古、九霄、灵师界的事一起摊在桌上说。”他在心里想。
“总得有一个人，能帮你把九霄这边的账翻出来。”
“那就先把这条线接上。”
九霄那圈界纹在被点到的那一刻微微一颤。
没有反扑。
也没有拉扯。
只是默默多了一点光。
像是某个一直在后台跑着的程序，突然多了一个可以响应的接口。
……
监测屏上，三圈界纹的亮度渐渐趋于平稳。
灵师界那圈最亮。
荒古那圈在某一段与之重叠。
九霄那圈只在一个小小的节点上与叶行脚下的位置勾着。
“结构上看——”秦素把数据调出来。
“他的荒段已经超过我们当初设的‘基本标准’。”
“三界合挂，主界灵师，辅界荒古，参界九霄。”
“从参数上看，接近荒级高段。”
“但考虑到九霄那边的变量，我们只能评在荒中到荒高之间。”闻简补充。
“战力上，大概相当于普通荒高，接近洪初线。”
“别说得太好听。”云素敲了敲桌子。
“等他真在荒古那边跟人干上一次，再看实际表现。”
“模型是模型。”
“刀砍在身上，才是真。”
……
阵盘慢慢熄光。
叶行睁开眼。
他没有感觉到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身体里确实多了一层力量。
那层力量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积在丹田、经脉里。
而是像一张细密的网，铺在灵师界、荒古、九霄三条线交接的那一点。
他知道——
以后每一次他在荒古动手，这张网都会跟着震。
每一次九霄那边再有大的波动，他这边也会收到一点回声。
“合规荒段通过。”秦素宣读课题组的意见。
“灵师界系统评定——荒段级别：荒中偏高。”
“附加说明：三界结构挂载，需持续观察。”
闻简笑。
“恭喜。”他说。
“你现在在纸面上，是一名合格的灵师界荒级。”
“以后出去打架，不会有人说你‘没登记’了。”
叶行摇头。
“你们这边，永远都这么喜欢把人生说成‘登记’。”他说。
“方便统计。”闻简很诚实。
“我们习惯先看统计，再记故事。”
“你习惯先记故事，再算统计。”
“两边不冲突。”
……
云素把一枚新的印记递给他。
印记很小，只是一枚薄薄的牌。
上面刻着两行字。
【界脉方向，外界干预权限：初级。】
“以后你在荒古那边，如果遇到需要灵师界出技术手的情况，可以凭这个印记申请支援。”云素解释。
“当然，支援的是技术，不是战力。”
“你要战力，只能自己练。”
叶行收起印记。
“这就够了。”他说。
“战力这东西，我自己想办法。”
“你们给我的是‘怎么看’。”
“我给荒古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干’。”
……
那天晚上，霓城的雨停得很快。
观测幕上的荒古曲线在某一刻轻轻一震。
振幅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荒古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上限课题组把这一次震动记在荒古侧栏的一行小注释里。
【对荒古直接影响：暂不明显。】
【对未来洪级冲突的潜在影响：待观察。】
……
荒古这边。
天星宫后山。
夜风里，小龙脉的脉动忽然稳了一线。
楚百八从睡梦中惊醒。
他以为有什么人闯阵。
起身巡了一圈。
什么都没发现。
只有后山石壁上那两块石板，在月光下静静地反光。
“大概是师傅那边动了。”他挠挠头。
“灵师界的荒级，果然跟我们这边不一样。”
“动得这么轻。”
他说了一句。
又躺回床上。
很快又睡着了。
……
天星宫石殿内。
方艺可坐在桌前，对着那本已经写了很多页的《荒古史》发呆。
她手里有一封新到的信。
信很短。
只有一句话。
【我在那边也算荒了。】
【下一次你要动大的，我可以撑得更多一点。】
落款两个字。
叶行。
方艺可笑了一下。
她在《荒古史》的一页空白角落，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某年某月，灵师界传来消息。】
【叶行荒段成。】
【此后再记洪级之事。】
她没有写得更详细。
只是把这句话压在其他事下面。
像是给未来翻这本书的人留了一个小小的暗记。
——从这一页开始。
荒古的故事里，会多出一种新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