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柔软的布，轻轻盖在营寨上。伙房的灯还亮着，老张正和几个伙夫头蹲在灶前，就着炭火核计明日的菜单。
“我看今天孩子们爱吃山楂，明天弄点山楂糕吧？”楚国伙夫头提议，手里还捏着块没吃完的杂粮馍。
老张点头：“行，再蒸点南瓜饼，甜口的，娃们准爱。”他往灶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跳起来，“对了，燕国营的老哥哥说他们那边有种野蜂蜜，明天去讨点来，抹在饼上，保管香。”
正说着，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赵国营的小子抱着那只没绣完的老虎风筝布，探头进来：“张大叔，能借点浆糊不？我想把竹骨先扎好。”
“在灶台上呢，自己拿。”老张指了指角落，“扎完了放这儿烘干，灶边暖和。”
小子应着，踮脚够到浆糊罐，又小心翼翼地捧着风筝布往里挪了挪，生怕被炭火燎到。楚国绣娘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拿着各色丝线，在灯笼下挑拣着：“老虎的眼睛用赤红线，虎纹用墨黑，准保精神。”
小子眼睛一亮：“婶子，你能教我绣几针不？我想自己给老虎点睛。”
绣娘笑了：“傻小子，点睛得用朱砂，不过绣虎须我可以教你。”她拉过小子的手，让他捏着银针，“你看，针要从布眼里钻，像你射箭瞄准似的，得稳。”
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低头学绣的模样。老张和伙夫头们没再说话，只静静添着柴，听着银针穿过布面的细微声响，混着炭火的噼啪，像首安神的曲子。
远处的帐篷里，也亮着零星的灯。燕国老兵在给小孙子补风筝线，把几股麻线搓在一起，搓得又匀又紧；齐国营的秀才在油灯下写家书，信里没说军情，只说今天和秦国营的壮汉一起放了风筝，那汉子看着粗，递蜜饯时手却很轻；秦国营的姑娘们围坐在一块儿，用白天剩下的彩线编手环，编好的就放在竹篮里，明天要送给邻营帮忙修箭镞的铁匠。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把银辉洒进营寨。风筝线在竹筐里睡得安稳，老虎风筝布在灶边渐渐烘干，针脚处还留着淡淡的烟火气。谁也没说什么，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营寨的夜，从来不是冷的。
就像此刻灶台上温着的汤，锅盖缝里冒出的热气，还有那只被小子笨拙绣上几根虎须的风筝布，都在说：明天的太阳升起时，风筝会飞得更高，日子会更暖。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老张起来添柴，见灶边的老虎风筝已经扎好了骨架，竹骨绷得笔直，像只蓄势待发的真老虎。小子趴在旁边的草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赤红的点睛朱砂笔。
老张笑了笑，往灶里添了把柴，让火再旺些。锅里的南瓜饼渐渐飘出甜香，混着野蜂蜜的气息，在晨光里漫开，像在喊：醒啦，该放风筝啦。
那盘南瓜饼刚出锅，小子就被香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饼，还有风筝上自己绣歪的虎须，忽然红了脸。
“张大叔，这饼”
“赶紧吃，凉了就软了。”老张把蜂蜜罐推给他，“别对着风筝傻笑了，等会儿风正好，放出去试试？”
小子抓起一块饼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糊着喊：“等我！我去拿线轴！”
他跑出去没两步，又被楚国绣娘叫住。绣娘举着点睛的朱砂笔，往他手里一塞：“急什么？点睛了才算真老虎。”她握着小子的手，笔尖轻落，两点朱砂稳稳点在虎眼位置，“好了，这下能镇住风了。”
风筝刚升空时有点晃，小子手忙脚乱调着线，老张在旁边叼着烟袋指点：“左边松半寸，尾巴往右边别点对，让它借着风势起——”话没说完，老虎风筝忽然借着一阵巧劲拔高，虎纹在晨光里舒展，像活了过来。
“飞起来了！”小子乐得蹦高，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
不远处，燕国老兵扛着锄头经过，见了风筝直咂嘴：“这虎风筝比去年那只凤凰精神多了！回头让我家小孙子跟你学学，他那破风筝总扎草堆里。”
“来啊！”小子得意地扬着下巴，忽然发现线轴旁多了个编好的彩线手环——是秦国营的姑娘们送的，红的绿的缠在一起，套在手腕上正好防滑。
老张蹲在田埂上抽着烟，看风筝在天上追着流云跑，忽然想起昨夜灶边的烟火气。原来所谓安稳，不过是有人陪你等天亮，有人看你放风筝，有人把南瓜饼烤得香甜，有人在风里替你捏着把汗。
风掠过麦田，带着新麦的清香，风筝线绷得笔直，像根看不见的绳，一头拴着天上的老虎，一头拴着地上笑着的人。
风把老虎风筝的尾巴吹得猎猎作响，小子拽着线轴在田埂上跑，彩线手环在手腕上晃出细碎的光。燕国老兵家的小孙子果然揣着破风筝追过来，俩孩子蹲在麦秸垛旁比划，一个说要让风筝头抬得再高些，一个嚷得把尾巴剪短半尺才稳，争得面红耳赤，手里的线却缠在了一起。
老张拎着水壶走过去，假装板着脸咳嗽两声：线都缠成麻花样了，还吵？却伸手轻轻把缠在一起的线解开，记着，风筝线跟人心一样，拧巴了就飞不稳。
小孙子眼睛一亮：张爷爷，您也教我扎风筝呗？我娘说，能把风筝放得比云彩高的人，心里装着大天地。
小子立刻挺起胸脯：我教你！我这老虎风筝能驮着纸条飞，上次还把给赵国营姐姐的谢礼送到了呢！他忽然想起什么，拽着小孙子往仓库跑，我给你看我藏的竹篾，比你那根弯弯曲曲的好用十倍！
老张看着俩孩子的背影笑，转身见楚国绣娘挎着竹篮过来，篮里是刚蒸的槐花糕，热气裹着甜香漫开来。尝尝？绣娘递过一块，刚摘的槐花，配你家的新麦茶正好。
风筝还在天上飘，线轴在麦秸垛上转了半圈，稳稳停住。老张咬了口槐花糕，看晨光漫过麦田，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在修补农具，有人在晾晒布匹，有人蹲在井边教孩子认野菜，风筝线像根隐形的弦，把这些零散的画面串成了串。
原来最结实的线，从不是拴住风筝的那根，是晨光里递过来的槐花糕，是解开缠线时的耐心，是看着孩子跑远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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