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糕的甜香还没散尽，仓库里就传来了竹篾碰撞的脆响。小子正给小孙子比划怎么削竹骨，刀削在竹片上，簌簌落下细白的屑。“你看，这根得削成月牙形，当风筝的腰，才撑得住劲儿。”他说着，把自己磨得光滑的竹刀递过去，“小心点，别划着手。”
小孙子攥着刀，手心里全是汗，竹片在他手里歪歪扭扭，削出的竹骨坑坑洼洼。小子也不急，蹲在旁边帮他扶着竹片：“慢慢来，我第一次削的时候，把竹篾削成了柴火棍，还被我爹敲了脑袋。”
仓库外，楚国绣娘正把晒好的风筝布往竹竿上晾，风一吹，布面上的老虎、凤凰、鲤鱼都像活了似的，在阳光下舒展着身子。燕国老兵扛着捆新割的艾草路过，往布上洒了把碎叶：“这艾草能驱虫，风筝挂在树上也不怕虫蛀。”
绣娘笑着接住：“还是老哥哥想得周到。等这布干了，给孩子们做个新的蜈蚣风筝，让他们比赛谁的飞得远。”
正说着，田埂那边传来欢呼——是老虎风筝载着张纸条飞回来了，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谢谢蜂蜜”，是赵国营的姑娘们回的信。小子蹦起来接住纸条，纸角还沾着点麦芒，他咧着嘴笑，把纸条小心地夹进自己的风筝谱里，那本子里已经夹了不少这样的纸条，有说“山楂糕好吃”的，有画着笑脸的，还有人画了只丑丑的老虎，说是“比你的威风”。
老张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看着孩子们凑在一块儿削竹骨，看着绣娘和老兵商量风筝的花样，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手里的烟袋锅，看着朴实，吸一口却满是滋味。风筝线还在天上牵着，一头是飘着的风筝，一头是握着线的人，中间缠着的，全是这烟火人间的暖。
风又起了，吹得仓库顶上的茅草沙沙响，新削的竹骨在阳光下泛着光，像在说：等扎好了风筝，咱们接着飞。
竹篾削得越来越顺，小孙子手里的竹骨渐渐有了模样，虽不及老张削得匀整，却也透着股认真劲儿。老张蹲在一旁，指尖摩挲着自己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竹刀，刀身被磨得发亮，映出他眼角的细纹。“当年你爹学这个时，比你还毛躁，”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削断了七根竹篾才成了第一根，后来逢人就炫耀，说自己能扎出能飞过山头的风筝。”
仓库外的风筝布已经晾干，楚国绣娘正用朱砂笔给老虎风筝点眼，笔尖落处，那虎眼瞬间有了神采。“这朱砂是用陈年的朱砂膏调的，”她抬头冲老张笑，“等会儿让你家小子试试手，点完这眼，风筝才算真活了。”
燕国老兵不知何时抱来一捆彩线，线轴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各色丝线缠成一束，像揉碎的彩虹。“给新风筝备的线，”他把线轴往地上一放，“比上次的粗三倍，就算挂在树梢上也扯不断。”
田埂那边的欢呼又起，这次是赵国营的姑娘们举着新蒸的米糕跑过来，蒸腾的热气裹着桂花甜香。“刚出锅的，就着风筝线吃才够味！”领头的姑娘把米糕往众人手里塞，指尖沾着的桂花落在老张手背上，他低头一吹，金粉似的花瓣便顺着风飘向了风筝布，落在老虎的鬃毛上，倒像是天生就长在那儿的。
小孙子举着自己削成的竹骨跑过来，脸上沾着竹屑：“爷爷你看！能扎风筝了吗？”老张接过竹骨，对着光看了看，忽然把自己那把竹刀塞到他手里：“成了，用这把刀收尾，你爹当年用的也是这把。”
风穿过仓库的缝隙，吹得彩线簌簌响，老虎风筝的轮廓在布上起伏，像要挣开布面跃出来。老张望着远处飘在半空的风筝，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被线牵着的风筝，看似被捆着，实则每根线里都藏着扯不断的暖——是竹刀上的包浆，是朱砂里的年月，是米糕上的桂花，更是一代代人手里传下去的那点念想。
小孙子握着老张那把竹刀，手心沁出薄汗，却学得有模有样。竹屑簌簌落在他的衣襟上，像撒了把碎雪。老张在旁捻着线轴，忽然喊停：“慢着，竹骨接头得削成斜口，这样拼起来才严实，风才钻不进去。”他伸手握住孙子的手，带着他慢慢磨出斜角，“你爹当年总嫌这步麻烦，结果风筝飞半空就散了架，蹲在田埂上哭了半宿。”
孙子听得咯咯笑，手上的力道却稳了不少。楚国绣娘端着调好的颜料过来，往竹骨上刷了层清漆：“这漆里掺了桐油，能防蛀，放个三年五载都结实。”她指尖沾了点金色颜料，往孙子鼻尖上点了一下，“等风筝扎好，第一个让你放。”
燕国老兵正把彩线往线轴上缠，忽然抬头指着天边：“快看！那不是昨天那只大老虎风筝吗？”众人望去，只见远处的风筝越飞越高，线轴在一个少年手里转得飞快，正是赵国营的小子。他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备用线，嘴里不停念叨：“慢点放，别跟你娘似的，当年把线放完了，风筝飘到邻村，害我追了三里地才找回来。”
笑声里，孙子举着刚上好漆的竹骨跑过来，竹骨上的清漆映着他的笑脸。老张接过竹骨，往风筝布上一搭，老虎的轮廓顿时立体起来。绣娘拿起针线，开始把布缝在竹骨上，针脚细密，像沿着风的轨迹在走。
田埂上的米糕吃完了，桂花香味还留在指尖。赵国营的姑娘们又抬来一筐新摘的脆枣，红色的果子堆在竹篮里，像堆了些小灯笼。“给孩子们当零嘴，”领头的姑娘笑着说，“等会儿风筝飞起来，就着枣子吃，甜到心里头。”
老张看着孙子蹲在地上，认真地给风筝系尾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蹲在爹的脚边，看着风筝布一点点被缝起来，心里盼着风，盼着云，盼着手里的线能牵起一片天。如今风依旧，云依旧，手里的线也依旧，只是牵线的人，换了一辈又一辈。
线轴转起来的声音，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孩子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比任何乐曲都动听。老张知道，这风筝线啊，从来不是束缚，是连着过去和将来的绳，一头拴着回忆，一头牵着希望，在风里轻轻晃着，晃成了日子里最踏实的模样。
清漆在竹骨上凝成一层亮膜时，太阳已爬到头顶。孙子蹲在树荫下，用彩线给风筝扎尾巴，红的、绿的、黄的线缠在一起，像把彩虹系在了虎尾上。老张坐在旁边的石碾子上，看着绣娘把最后一针缝完，老虎风筝的耳朵忽然支棱起来，像是真要竖起耳朵听风。
“成了！”绣娘剪断线头，往风筝角上系了个小铜铃，“风一吹就响，老远就能听见。”
燕国老兵扛着梯子过来，往槐树上一架：“把线轴挂高点，放线才顺溜。”他踩着梯子往上爬，孙子举着风筝跟在底下，仰着脖子喊：“爷爷，让我来挂！”
老兵笑着把线轴递下去：“慢点爬，别跟你爹似的，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掉半颗牙，现在笑起来还漏风。”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时，赵国营的小子举着他的老虎风筝跑来了，风筝尾巴上还系着昨天那张“谢谢蜂蜜”的纸条。“比一比？”他冲孙子扬下巴。
“比就比！”孙子把风筝往肩上一扛，小铜铃叮铃铃响。
两人在田埂上站定，老张和赵国营的汉子各扶着一个线轴。风正好，一声“放”字刚落，两只老虎风筝便迎着风蹿上天，尾巴在半空扫出两道彩线，铜铃和铃铛的响声撞在一起，像在赛着唱。
“左边点！左边！”孙子踮着脚拽线，小脸憋得通红。老张在旁帮他稳住线轴，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放风筝时，爹也是这样扶着他的手，风把爹的胡子吹得翘起来，像株白茅草。
不远处，楚国绣娘正教几个姑娘扎蝴蝶风筝，竹骨在她们手里转得灵活；燕国老兵蹲在地上，给孩子们讲风筝线的古法搓制，说要用上好的麻丝，加桐油泡三天，才能又韧又滑；伙房的烟囱里飘出新麦的香气，老张知道，那是楚国伙夫头在蒸新麦馒头，说要给赢了比赛的孩子当奖赏。
求好书评，求为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