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更紧密地依偎在她身边(甚至化作风衣)。他不仅对她保有依赖与信任,更对这个世界新生的、脆弱的生命,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超常的怜悯。
这不符合她基于“人类行为模式”的预期。难道净化后的饕餮之力,剔除了贪婪暴虐,反而将某种更原始的、属于“混沌火种”的、对“生命”本身的热爱与珍惜特性放大到了极致?还是说,这是阿无自身灵魂深处,在被女献创造、与于小雨相遇的漫长纠葛中,悄然孕育出的全新品质?
这个疑问很重要,关乎阿无的本质,也关乎她未来该如何与他相处。但现在,她必须先把这个问题按下。眼前的观察窗口,可能转瞬即逝。
幼鹿的哀鸣渐渐变得微弱,身体因为失温与疼痛而不断颤抖,那条扭曲的后腿看上去触目惊心。于小雨的心也随着那颤抖而揪紧,但她咬紧牙关,如同最冷酷的科学家,记录着每一个细节:呼吸的频率、瞳孔的变化、伤处的状态、周围环境(雨水、水流)对它的影响……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就在那幼鹿的哀鸣几乎低不可闻,眼睛也开始失去焦距,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冰冷的涧水和自身的痛苦吞噬时,异常的力量开始波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幼鹿自身!
它那原本涣散的眼眸深处,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泽,快得像是错觉。紧接着,它受伤的后腿周围,空气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并非视觉上的形变,更像是一种能量层面的“聚焦”。
然后,在于小雨和阿无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那条扭曲的腿骨,发出几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咔哒”声,仿佛有无形的手在精准地进行复位!破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敛、生出粉嫩的新肉芽!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高效,没有光芒大作,没有奇异仪式,就像一段出错的程序被瞬间修正,或者一幅画上错误的线条被橡皮轻轻擦去、重新描绘。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幼鹿停止了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轻微的呼噜声。它尝试着动了动那条后腿,起初还有些迟疑,随即动作变得流畅有力。它挣扎着,用三条腿撑起身体,然后,第四条腿稳稳踏在了湿滑的石头上。
它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痛苦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获新生的懵懂与警觉。它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于小雨和阿无,鼻翼翕动,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但没有攻击或亲近,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告别意味的轻鸣。
然后,它转过身,四蹄发力,矫健地跃上涧边岩石,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茂密苍翠的丛林深处,只留下摇晃的枝叶和渐远的蹄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濒死到痊愈,再到奔逃消失,不过片刻。
于小雨僵立在原地,涧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脑海中,那冰冷理性的观察框架,被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冲击得摇摇欲坠。
修复力……超乎寻常!
这不是缓慢的自然愈合,也不是她认知中任何法术或科技能达到的即时效果。这更像是……这个世界底层规则中,内置的一种针对“生命体损伤”的快速应激修复机制!当某个生命单元遭受“严重损毁威胁”时,只要其核心生命信号尚未完全熄灭,世界的某种“后台程序”就会被触发,调动资源(能量?信息?),对其进行高效的、“标准化”的修复,使其迅速回归“可正常运作状态”。
就像……一台拥有高级自我修复功能的精密仪器。兔子是“存在”被整体抹除并能量回收,而这只鹿,是“损伤”被识别并即时修复。
这个世界,不仅响应心念,不仅高效再分配能量,它还拥有强大的、自主的维持系统内生命单元存续的倾向!哪怕这个生命单元刚刚诞生,脆弱不堪。
这个发现,让她震撼之余,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这解释了她之前的困惑——为什么这个世界看似平和,没有残酷的猎杀。或许,不是没有,而是“损伤”一旦达到某个阈值,就会被这套修复机制迅速干预、抹平,使得“弱肉强食”难以形成稳定的生态压力,甚至可能让“捕食行为”本身变得低效或无意义?兔子的消失,或许正是因为“被捕食”的“损伤预期”触发了更极端的“存在抹除”响应?
另一方面,这套机制本身,也充满了令她不安的“非自然”感。它太高效,太整齐划一,缺乏个体差异和自然选择的随机与残酷美感。它让生命看起来更像是这个系统内可以随时维护、重置的“可替换部件”。
而且,这套机制的触发条件和代价是什么?修复的能量从何而来?是否消耗世界的某种“基础资源”?修复后的个体,是否完全等同于修复前?还是会有某种不易察觉的“重置”痕迹?
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思绪。
阿无似乎也被这奇迹般的修复惊呆了,火光摇曳不定,传递出混杂着喜悦(小鹿得救)、困惑与一丝莫名敬畏的意念。
于小雨缓缓转过身,看向阿无。她看到阿无眼中(意念中)那份未散的怜悯,以及对自己刚才“不帮”决定的复杂情绪。
“阿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看到了。这个世界……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也更有……‘主意’。”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幼鹿消失的丛林,那里,雨雾依旧,仿佛刚才那场痛苦的挣扎与迅速的痊愈从未发生。
“它不需要我们贸然的‘帮助’,至少现在不需要。它有它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她的话,既是对阿无的解释,也是对自己的告诫,“我们需要学的,还有很多。尤其是……学会在什么时候,保持沉默,只是观察;在什么时候,我们的‘帮助’才真正有意义,而不是干扰,甚至……破坏。”
她终于明白,作为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她最大的权力,或许不是“创造”或“修改”,而是 “理解”与“尊重”——理解其内在的、可能与她预期截然不同的运行逻辑,尊重其自主演化与维持平衡的方式。
然后,在真正理解的基础上,寻找那个微小而关键的“介入点”,让她的“祝福”与“善意”,能以最符合这个世界自身规律的方式,融入其中,促进其向着更丰饶、更慈悲(而非仅仅是高效)的方向演化。
路,依旧漫长。
但这一次,她窥见的秘密,让她脚下的路,似乎又清晰了那么一丝,也沉重了那么一分。
雨未停,山涧水声依旧。
而世界那深不可测的“修复力”,如同水面下的暗流,默默流淌,维系着这片新生天地脆弱的、却又异常坚韧的生命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