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水奔流,带走幼鹿痊愈奔逃的痕迹,却带不走在于小雨心中轰然回荡的余震。那股超乎寻常、近乎程序化的“修复力”,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初为造物主时那份朦胧的自矜,也冲垮了她试图用“观察者”理性构建起的堤坝。
她不是主宰。
至少,不是唯一的主宰。
一个冰冷的事实浮出水面:她所见的青山雨雾,她所感的温暖寒冷,甚至她与阿无之间真切的羁绊,或许都只是这个新生世界表象的一层。在那生机盎然的表象之下,潜藏着某种她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在运作的隐秘规则。这规则能瞬间抹除兔子,能即时修复幼鹿,高效、精准、冷漠。它如同隐藏在水面下的巨鲸阴影,决定着何种“存在”可以显现,何种“损伤”需要修补,何种“能量”流向何方。
她和阿无,站在这片看似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实则如同站在一面透明的、单向的玻璃之上。他们能看到下方的风景(世界的表象),感受其温度(能量流动),甚至在上面行走、生活。但他们看不见玻璃之下那庞大而精密的齿轮组是如何咬合运转的,更无从知晓那套驱动一切的、真正的“源代码”。
恐慌,像一条滑腻的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她以为逃离了阎罗的剧本,挣脱了黄泉的框架,却发现可能只是从一个可见的牢笼,跳入了一个更加无形、更加深邃的“规则之笼”。归魂乐园里,阎罗用智能工具生成事件,操控魂灵七情,那规则至少还有迹可循,有“系统”可依。而这里……规则本身仿佛就是世界呼吸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但这恐慌并未持续太久。于小雨骨子里那份被黄泉路磨砺出的韧性,以及更深处的、属于“变数”的好奇心,迅速反扑,将恐慌挤压、吞噬。害怕未知?那就去理解未知!既然规则存在,就必然有逻辑,有模式。兔子、幼鹿、阿无的吞噬……这些都是线索,是世界规则无意(或有意?)泄露的“语言”。
她正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深挖,试图将那些散乱的线索拼凑——从归魂乐园被安排处理事件,到魂体内“钥匙”激活创造新世界,再到这如影随形的隐形规则——一个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意念波动打断了她的沉思。
“师父……阿无……好像有点……饿了。”
是阿无。他的意念传递过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虚弱感和清晰的需求信号。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觉得冷”,而是更具体的、指向能量补充的“饥饿”。
于小雨心头一紧,立刻将注意力完全拉回。她看到肩头那簇火焰的光芒确实比平时黯淡了些,火焰跃动的节奏也显得有气无力。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阿无恢复记忆、形态转变以来,他确实一直没有进行过任何形式的“进食”或能量补充。之前吞噬兔子的能量,或许只是杯水车薪,或者那能量性质与他现在的灵体并不完全匹配?
而她自己所感受到的温暖,也确实源于阿无持续的、消耗自身的能量输出(那件火风衣)。他一直在为她提供温暖,却可能因此加剧了自身的消耗。
愧疚与责任感瞬间涌上。无论世界规则如何隐秘,眼前的阿无需要帮助是实实在在的。造物主的困惑可以先放一放,作为“师父”,她得先解决弟子“饿了”的问题。
“走,我们去找吃的。”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深想“在这个世界该给灵体火种找什么食物”这种复杂问题,本能驱使她行动起来。
她迈开腿,再次走入森森雨林。心中那份对隐秘规则的探究暂时被更急迫的现实需求取代,但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为了行动背景里一种更敏锐的警觉。
林间依旧潮湿,雨丝虽细却绵密,带来寒意。于小雨皱皱眉,几乎是下意识地,心中默念:“天气……好些吧。”
这个念头简单,直接,甚至带点无奈的期盼。
然后,令她微微屏息的变化发生了——头顶的雨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雨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停歇。并非瞬间放晴,而是云层变薄,天光以一种柔和的方式逐渐增强,湿冷的空气里开始透进几缕带着暖意的光线。
天气,真的“好些”了。
她再次确认了“心念”对世界表象的影响力。但这一次,她没时间仔细品味这权能,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为阿无寻找“食物”上。
阿无是火种灵体,需要能量……什么样的能量?她想到之前他吞噬兔子能量后说的“温暖”,又想到他本源与“混沌火种”相关,或许……一些蕴含自然灵气的植物?蘑菇在传说中常与灵气、腐朽转化生机相关,或许可以试试?
她开始在变得明亮些的林间搜寻,很快找到几簇颜色朴素、形态却颇有灵韵的蘑菇。她小心摘下,递到阿无面前。“试试这个?”
阿无的火苗靠近蘑菇,火焰微微吞吐,似乎在感知。过了一会儿,蘑菇以缓慢的速度干瘪、风化,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其中一缕极淡的、带着土腥与微甜气息的灵光被火焰吸纳。
“好像……有一点点用。” 阿无的意念传来,虚弱感减轻了一分,但远未满足,“但……还是有点空空的,不够。”
于小雨的心沉了沉。她能影响天气,能找到蕴含微薄灵气的植物,却似乎无法直接“创造”出足以喂饱阿无的、合适性质的能量。这个世界的“修复力”可以瞬间治好一只鹿的断腿,却对她的这份具体需求“无能为力”,或者……“不予响应”。
为什么?是她“创造”能量供给阿无的“心念”不够强烈?还是这种“直接创造特定能量输出”的行为,触碰了某种规则禁区?又或者,阿无所需的能量类型,本身就有着特殊的“获取途径”?
就在她蹙眉思索,尝试理解这其中的矛盾时——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右前方灌木丛边,一抹熟悉的灰褐色。
又是一只兔子。和之前见过的毫无二致,正探出头,警惕地张望。
于小雨的呼吸一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的目光与那兔子红宝石般的眼睛对上了一瞬。
仅仅一眼。
甚至没等她脑中转过任何关于“实验”、“观察”、“能量”的念头——
那只兔子,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没有模糊的过程,没有残留的光晕,就是那么干脆利落地,从“存在”直接跳到了“无”。
干净得令人心头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