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正快看!那边田坎底下,好多人往里头搬东西呢!”
斥候像只敏捷的猿猴,扒着老樟树粗糙的树干,半个身子探在枝叶间,目光死死钉在三百步外的梯田方向。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惕:“你瞧那些村民,腰都压弯了,脚步沉得像灌了铅,麻袋里的东西指定不轻!”
树下的三名斥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青褐色的田埂间,十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正来回奔波,一个个面色凝重,搬起麻袋时还会下意识地东张西望。那田坎看着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只是在最底下一级梯田的转角处,隐约有个被茅草遮掩的洞口,汉子们正是往那洞里递送麻袋。起初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是在赶圩,渐渐的,搬运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两个汉子,抱着怀里的干草,仔仔细细地将洞口填平、压实,又扯了几把周边的野草铺在上面。远远望去,那处田坎与其他地方浑然一体,若非亲眼见证整个过程,谁也想不到底下藏着玄机。
“下来,我瞅瞅。”队正沉声道。树上的斥候应声而下,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队正踩着他的肩膀攀上树干,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洞口确实被处理得毫无破绽,那些汉子也已顺着田埂走远,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村落方向,看样子短时间内不会返回。
“走,摸过去探探!”队正跃下树干,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四名斥候立刻弓起身子,将腰间的短刀握在手中,足尖轻点地面,像四只潜行的猎豹。林间的落叶被踩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们全程不敢直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惊动了附近可能潜藏的暗哨。秋日的风带着草木的枯香,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味,他们循着田埂边缘慢慢挪动,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神经绷得快要断裂。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终于抵达那处田坎。队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四人分散开来,在周边仔细搜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后,才聚拢到洞口。最前的斥候小心翼翼地扒开表层的干草和浮土,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先上。”他咬了咬牙,率先钻了进去,其余三人紧随其后,队正断后。
洞内比想象中更深,通道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行,粗糙的泥土刮擦着他们的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这帮老鼠,真是把洞挖得比兔子窝还隐蔽!”最前的斥候低声咒骂,爬得越发憋屈,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洇出小小的湿痕。众人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往前爬,耳边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泥土的声响,黑暗中,连时间都仿佛变得漫长。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朦胧中可见一堆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麻袋,约莫有数十袋之多。“奇怪,存粮食的地方怎么会留透光的孔?万一淋雨,粮食不都发霉了?”一名斥候忍不住嘀咕,鼻尖却嗅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枯叶混合着某种草木灰的异味,绝非粮食该有的清香。
“都放慢速度,小心有诈。”队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最前的斥候点点头,抽出腰间的短刀,小心翼翼地划开最外侧一个麻袋的封口——里面竟全是干枯的樟树叶和松针,簌簌地往下掉落,根本没有半粒粮食的影子。
“不好,是陷阱!”
一声惊呼刚出口,那透光的小孔中突然探入一根裹着油布的竹筒,浑浊的煤油顺着筒口汩汩流出,瞬间浸湿了表层的麻袋。“快退!上面要放火!”斥候反应极快,猛地将身边一个被煤油浸湿的麻袋倒扣在地,试图阻挡火势蔓延,却见上方的孔洞骤然扩大,竟是从梯田高处提前凿好的暗口。
紧接着,一支裹着火球的羽箭呼啸而下,“轰”的一声炸落在枯叶堆上!
火焰瞬间腾起,火舌顺着煤油快速蔓延,浓烟如黑龙般在狭窄的地道里翻滚、盘旋,呛得众人撕心裂肺。“快退!咳咳咳——”浓烟钻进鼻腔、喉咙,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肺腑仿佛要被灼穿,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视线变得模糊。
众人互相推搡着往后爬,狭窄的通道里一片混乱。队正原本爬在最后,此刻反倒成了撤退的先锋,他拼尽全力往后挪动,刚探出脚踝,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将他猛地往外拖拽。“噗通”一声,他摔在田埂上,还没来得及挣扎,几名身着明军服饰的汉子便一拥而上,反剪他的双臂,用浸过水的麻绳牢牢捆住,勒得他肩胛骨生疼。
其余斥候也陆续被拖出洞口,个个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头发梢还挂着火星,只剩眼珠和牙齿透着白。明军士兵围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有的踹胸口,有的踢膝盖,有的用火铳砸后背。斥候们本就被浓烟呛得神志不清,此刻更是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蜷缩在地上,虚弱地哀求:“别打了……别打了……饶命……”
另一边,另一队斥候正穿行在茂密的密林间。秋日的树林枝繁叶茂,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地上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等等,停一下。”走在最前的斥候突然抬手示意,凝神侧耳,“你们听,好像有马蹄声?”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寂静的林间,隐约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哭喊,从远处的溪谷方向传来。“没错,是马蹄声,还有人在叫!”另一名斥候也听清楚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像是咱们的人?”
“走,过去看看!小心行事,别暴露了。”队正低声吩咐,率先拨开挡路的树枝,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
众人快速穿行在树林中,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冰凉刺骨。约莫走了半刻,终于穿出林子,踏上一条蜿蜒的小路。小路沿着溪谷延伸,往下走了约两百步,一条清澈的小溪横在眼前,溪水潺潺流淌,岸边开垦着几片旱地,种着些红薯和豆子,视线豁然开阔。
小溪对岸的缓坡上,二十余名装束干练的骑兵正策马疾驰,正是清军清晨派出的先锋部队。他们身着精良的铠甲,手持长矛弯刀,胯下战马神骏,此刻正嗷嗷叫着追击前方的几名汉子。那些汉子衣衫褴褛,有的光着脚,有的鞋子早已磨破,露出沾满泥土的脚趾,但手中却握着简陋的长枪和短刀,虽然装备寒酸,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劲,分明是明军。
明军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们见骑兵紧追不舍,转头便往高处的梯田跑去,借着高低不平的田埂躲避追击。马匹在田埂间颠簸跳跃,速度慢了下来,骑兵们气得怒骂,不断挥舞着弯刀砍向田埂,却始终难以逼近。明军趁机喘了口气,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便往田后的林子狂奔,身影转瞬消失在茂密的树林深处。
骑兵们好不容易驾驭着马匹爬上田埂,策马追入林中。片刻后,林子里便传来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归于寂静。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骑兵们从林中驶出,脸上带着嗜血的狞笑,顺着原路往坡上行进。
“倒是杀得痛快,可惜让他们跑了几个。”一名斥候看着这一幕,冷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走,立刻回去禀报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