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田里，一名明军猛地坐起身，浑身糊满乌黑的稀泥，他早已在田埂间刨了个与身形契合的土坑，面朝上躺卧其中，耳朵里预先塞了棉布隔绝声响。此刻他一把扯掉耳塞，拼命甩动脑袋，生怕泥沙钻进耳道。听到他的动静，周边几块水田里也陆续冒出人影，皆是满身泥污的明军将士。
他飞快扯掉耳朵里塞着的棉布，棉布早已被水汽浸得潮湿，还沾着细碎的泥粒。“呸！”他往旁边吐了口带着泥沙的唾沫，双手在脸颊上胡乱抹了两把，又拼命甩动脑袋，耳孔里的细沙随着动作簌簌落下，“可算熬到他们走了！”
话音刚落，周边几块水田里陆续传来“哗啦”的声响，一个个“泥人”先后坐起、站起。有的将士起身时动作太急，脚下一滑，重重摔回泥里，溅起一片泥水，引得旁人低笑；有的则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踩塌了藏身的土坑，暴露踪迹。众人身上衣服早已被泥水泡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却没人顾得上抱怨，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领头的哨官。
“鱼儿上钩了！”哨官抹了把脸上的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掩的兴奋，“老猫、耗子，你二人立刻赶回主营，向首辅大人禀报，就说清军斥候已按计划看到‘捷报’，现已返程复命！”
“得令！”两名将士齐声应道，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污，转身便踩着田埂往远处狂奔，泥水顺着裤脚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哨官又转向其余人：“其余人，跟我火速赶往新店洼地！”
“是！”众人低声应诺，纷纷抽出腰间的短刀，拨开田埂边的杂草，借着稻田的掩护，快步朝着伏击点赶去。
清军大营内。
帐外的炊烟袅袅升起，清兵休整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帐内却气氛凝重。李匡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他眉头紧锁，目光时不时扫向帐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先锋部队已出发三个时辰，别说捷报，就连一封书信都未曾传回，派出去的斥候，也无任何消息，这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报——将军！斥候队正求见！”传令兵的声音突然从帐外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李匡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瞬间迸发出亮色，几乎是脱口而出：“快让他进来！”
帐帘被掀开，斥候队正躬身快步走入，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他单膝跪地，朗声道：“属下参见将军！幸不辱命，已探明先锋部队战况！”
“起来说！”李匡上前一步，伸手虚扶，语气急切，“先锋如何？是否遭遇埋伏？伤亡多少？”
队正站起身，挺直腰板，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将军大喜！我军先锋部队大获全胜！末将等人深入腹地后，在多处山林边缘发现他们的踪迹，彼时正撞见骑兵将士们掩杀溃逃的明军！那些明军衣衫褴褛，武器简陋，被我军铁骑追得丢盔弃甲，只顾着往树林里钻，毫无还手之力！”
“当真？”李匡眼中的疑虑瞬间消散大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你等亲眼所见，绝非谎报？”
“千真万确！”队正用力点头，语气笃定，“末将与四名弟兄一同前往，亲眼看到骑兵将士们策马追击，明军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有的甚至丢掉了武器，跪地求饶都来不及！我们还看到将士们追入林中，片刻后便传来阵阵惨叫！”
李匡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爽朗的笑声响彻营帐：“好！好！我就说嘛！这帮流窜之徒，不过是些只会种田、连饭都吃不饱的草寇，如何能抵挡我大清铁骑？倒是我军的将士们，杀敌心切，好大喜功起来，竟追得忘了回营禀报！”
帐下的几名佐领见状，也纷纷上前附和。一名络腮胡佐领拍着大腿笑道：“将军说得是！想来将士们是见明军不堪一击，想趁机多杀些敌人，立些奇功，怕咱们后续部队赶上去分了功劳，才追得兴起，忘了时辰！”
另一名瘦脸佐领也点头称是：“将军所言极是！先锋部队分散追杀溃兵，各队之间隔着山川林地，彼此不知对方的动向，自然没人会先回来禀报。等他们肃清了周边的残敌，重新聚拢到一起，定会带着满车的战功，风风光光地回来报喜！”
李匡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说得在理！将士们奋勇杀敌，乃是好事！这路线既然安全无虞，咱们便无需再等！此地多山多坡，明军不过是仗着地形熟悉，做些无谓的逃窜罢了——耗子终究是跑不过猫的，待我大军压上，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清兵将领们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之前的紧张压抑一扫而空。唯有陈墨站在角落，眉头依旧紧锁，脸色凝重，仿佛有什么心事。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将军，此事……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话音刚落，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络腮胡佐领转过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道：“陈先生，您是不是太过谨慎了？这帮明军是什么货色，咱们还不清楚？连像样的铠甲武器都没有，将士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别说与我军铁骑正面抗衡，就算是寻常的步兵，他们也未必打得过！想当年李定国、白文选何等勇猛，麾下将士骁勇善战，不也照样被我大清铁骑打得节节败退？如今这残部，更是不值一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另一名佐领也跟着附和，语气中满是轻蔑：“是啊，陈先生！依我看，如今的明军哪还有什么骑兵、步兵、弓弩兵之分？他们现在只有一种兵！”
众人好奇地看向他，他嘿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逃兵！”
“哈哈哈！说得好！”帐内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李匡也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名佐领连连点头：“说得妙！说得妙！这帮家伙，除了逃跑，还会做什么？”
陈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微微颤抖。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明军若是真的不堪一击，为何先锋部队会追了这么久都不回营？为何斥候只看到追杀的场景，却没见到大部队的踪迹？他沉吟片刻，直视着斥候队正，追问：“你方才说看到将士们追入林中，那是否亲眼所见他们真的斩杀了明军？”
队正一愣，随即躬身答道：“回陈先生，确是亲眼所见！将士们从林中出来时，战马上已挂着好几颗明军首级，血迹还热乎着，几名弟兄都能作证，绝非造假！”
陈墨心中的疑虑仍未消散，却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斥候说得有板有眼，还有多人佐证，他再坚持，反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扫了众人的兴致。
李匡见陈墨不再坚持，便收住笑容，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先生，你就是太多虑了！朱由榔那厮，我早有耳闻，不过是些玩弄人心的小聪明罢了。他若真有大智慧、大格局，当年也不会被孙可望、马吉翔轮番架空，弄得朝堂乌烟瘴气。半年前他诛杀马吉翔、李国泰，看似清除了奸佞，实则早已病入膏肓、为时已晚——他的小朝廷离心离德，残兵们人心涣散，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安心跟着我军杀敌便是！”
众将也纷纷劝道：“陈先生，将军说得极是，您就别多想了！”“等咱们大军开进，生擒了朱由榔，您自然就放心了！”
陈墨看着众人笃定的神色，只能无奈点头：“但愿……是我多虑了吧。”
李匡见他不再反对，便拔出腰间的佩刀，沉声道：“传我将令！全军即刻休整——该喝水的喝水，该补充干粮的补充干粮，要解决个人事宜的赶紧解决！半个时辰后，全军拔营，沿着先锋部队的路线全速进发！”
“遵令！”众将齐声应诺，轰然退出营帐，帐外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传令声。
与此同时，邓凯正坐镇在一户村民家中。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农具。
“报，首辅大人！”一名明军将士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躬身禀报，“新店洼地已按计划伪装就绪！洼地已重新灌足了水，铺上了一层干草、枯叶和浮土，从表面看与寻常路面无大异！”
邓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做得好。你先下去吧。”
“得令！”将士躬身应道，缓缓退出了屋内。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浑身裹着泥污的明军将士掀帘而入，脸上还带着急促的喘息，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与泥污混在一起，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痕迹。他们刚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齐声喊道：“大人，我们回来了！”
邓凯抬眼望去，示意他们起身：“起来说，情况如何？清军斥候是否按计划看到了‘战况’？”
其中一名将士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污，语气兴奋地禀报：“大人，成了！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换上了缴获的清军服饰，骑着他们的战马，在清军斥候必经的山林边缘，假装追杀溃散的‘明军’，清军斥候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在远处观望了许久，见我们‘斩杀’了几名‘明军’，还把首级挂在了马上，才放心离去，看样子是已经信了！”
“好！”邓凯的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却并未过分欣喜，只是点了点头，“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
“谢大人！”两名将士躬身道谢，转身退出了屋内。
一旁的肖良英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大人，清军斥候已然上钩，想必很快就会率领主力部队赶来。新店洼地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顺着先锋路线走，定会一头扎进来，到时候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咱们这次，定能一举歼灭吴三桂的私兵，瓦解胡国柱的攻势！”
邓凯却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良英，莫要大意。斥候信了，不代表李匡也会信。李匡能成为主将，绝非等闲之辈，他或许会有所疑虑，甚至可能派小股清兵先行探查。咱们必须沉住气，耐心等待。”
肖良英闻言，脸上的喜色顿时收敛了不少，他郑重点了点头：“大人所言极是，末将谨记教诲。”
邓凯目光沉凝：“这些先锋都是吴三桂的私兵，战斗力最强、也最忠诚。要瓦解胡国柱的攻势，必先拔掉这颗钉子。”他顿了顿，下令道：“肖良英，你即刻率将士赶赴新店洼地埋伏，务必不要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肖良英轰然应诺，转身快步走出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