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分开走。”斥候队正压低声音，对身旁两名斥候低语。三人悄无声息地从沟渠里钻出来，贴着地面匍匐了许久，直到彻底避开城门卫兵的视线，才猛地起身，分三个方向狂奔而去。
这般分头行动，一来是为了减小目标、避免暴露，二来也能借着不同的路线，多留意沿途是否有明军的异动。他们虽没能混入城内，可忠明广场上震天的欢呼声，即便隔着城墙也清晰可闻，隐约传来的“陛下万岁”“大明威武”的呼喊，让他们瞬间猜到城内定是在庆贺大捷。
白日赶路远比夜里艰险，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三人才先后赶回韩大任的营帐，由传令兵领着入内复命。
“朱由榔那边有什么动静？”韩大任抬眼问道，语气里满是沉郁。
队正躬身回话：“回将军，我等在城门外接连蹲守了一整天，并未见明军有任何出兵动向。只是今日上午，城内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满是‘陛下万岁’‘大明威武’的喊声。属下推测，他们应当是在向百姓宣告大捷，借此鼓舞民心士气。”
韩大任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些欢呼声落在他耳中，刺耳得如同针扎一般。他沉默不语，营帐内的气氛也跟着凝重起来。
王割耳环率先开口：“看来他们是在刻意提振士气啊。”紧接着，他转向队正追问，“你们返程途中，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回将军，我三人分三路折返，沿途都未曾察觉异样。既无追兵尾随，也没瞧见明军布设陷阱、暗藏伏兵的迹象。”队正说着，抬头瞥了眼韩大任，见对方面色冷峻，又连忙补了一句，“我等看得真切，明军确实没有任何异动。”
“这就怪了。”王割耳环皱起眉头，“按常理说，他们既已重创我军先锋，理应清楚我军短期内必会再度进攻，此刻正该加紧构筑防御工事才对，怎会如此松懈？”
徐命久接过话头，沉声附和：“正是，此事着实反常。他们打了胜仗，昭告百姓、鼓舞士气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势单力薄、缺兵少将，急需稳住军民之心。可若是因为一场胜仗，就这般全然沉浸在喜悦里放松警惕，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
一旁的李长青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朱由榔既然能想出阴招，重创我军精锐私兵，绝非庸碌之辈，断不会愚蠢到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众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全都猜不透明军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传令兵急促的禀报声：“报——！”
韩大任沉声问：“何事？”
“启禀将军，另一队斥候回来了！”
“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另一队的斥候队正，他一踏入营帐，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众人连忙示意他起身，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你们可打探到什么要紧消息？”
那队正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惊惧回道：“回将军，李匡将军他……他被明军俘虏了！”
韩大任脸上掠过一丝不耐——这个消息他早已知晓，算不得什么新情报。他压着火气说道：“此事我们已经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队正察觉到韩大任语气中的不悦，心头一紧，说话越发哆嗦：“有……还有！属下等人亲眼目睹了明军打扫战场的情形！”
韩大任眼睛一亮，总算等到了有用的消息，他急切催促：“快说！”
“那帮明军实在狡猾！他们竟在新店村的一片平地上，特意挖出了一处巨大的洼地，将我军先锋尽数困在了里面！”
“洼地？”韩大任面露疑色，他从未听过这般怪异的陷阱，当即追问，“仔细说来！”
斥候连忙解释：“将军有所不知，明军是在我军前往忠明府的必经之路上，选了一块开阔平地动手脚。他们先将地表的土层凿松，又引水浸泡多日，把那片地变成了一片泥泞不堪的淤沼。之后再在淤泥之上铺了一层竹席竹片，最外层又盖了一层干土伪装。不凑近细看，根本瞧不出半点破绽！我军先锋骑兵疾驰而过，马蹄一踏上去，瞬间就陷进了淤泥里——那淤泥深得很，直接没到了马膝！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潮水般往前涌，当场就引发了惨烈的踩踏。更歹毒的是，淤泥里还藏着不少锋利的竹片，不少将士落马之后，直接就被竹片割破了喉咙，当场殒命！”
听到这里，韩大任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咯吱作响。
徐命久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帮明军果然歹毒至极，竟能想出如此阴狠的招数！”
王割耳环却依旧觉得不对劲，沉吟道：“即便如此，仅凭一处淤泥洼地，也绝不可能让我军三千两百余名精锐骑兵全军覆没啊。前面一两百人失足陷进去，后面的将士见势不妙，定然会勒马停步，怎会悉数折损在那里？”
韩大任默默点头，王割耳环这话正说到了他心坎里。那可是三千多名身经百战的精锐，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断不会因为一片淤泥地就全军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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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见状，连忙补充道：“将军有所不知！那片洼地不过是用来困住先锋的幌子！待我军将士陷入淤泥、阵脚大乱之际，明军又趁机撒出了大量石灰！漫天石灰被风一吹，径直扑进将士们的眼里，连战马的眼睛也没能幸免！将士们双目失明，只能任人宰割；那些受惊的战马更是疯狂奔突、横冲直撞，又踩死踩伤了无数将士啊！”
众人听罢，这才恍然大悟，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
韩大任气得猛地一拍桌案，厉声怒骂：“卑鄙！”
帐中众人皆是一惊。他们都清楚，韩大任虽是武将，却饱读诗书，素来儒雅沉稳，自出兵以来，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动怒。
徐命久连忙上前劝道：“将军息怒，事已至此，与其气恼，不如另谋对策才是。”说罢，他又转向那斥候追问，“除此之外，你们可还发现其他陷阱？”
“回将军，不曾。”斥候摇头道，“我等发现那片洼地后，便知此路不通，当即寻了迂回山道探查。沿途那些地势险要的隘口，我们都悄悄摸查过一遍，并未发现任何机关陷阱。倒是在几处隘口看到了明军的踪影，只是人数并不算多。”
徐明就闻言，眉头一蹙：“先前回来的斥候说隘口无人把守，你们却称见到了明军。如此看来，他们是清楚哪些隘口需要驻防，只是直到此刻才派兵布防——这动作未免也太过迟缓了。”
“此事定有蹊跷。”王割耳环沉声道。
韩大任眸光一凛，缓缓开口：“他们此刻不急着派兵加固防御、修筑工事，只有一种可能——这些防御工事，他们很早之前就已经修筑妥当了。”
众人纷纷点头，显然皆是这般想法。
徐命久当即进言：“将军，依属下之见，我军此刻应当暂缓进攻，再做打算。”
王割耳环也附和道：“正是，此事万万急不得，否则只会徒增伤亡。”
韩大任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传令下去，暂缓强攻，全军原地待命，且看他们耍什么幺蛾子！”
王割耳环点头赞同：“这确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明军眼下虽士气高涨，但这种势头终究难以持久。只需耐心等待些时日，他们迟早会露出破绽。”
韩大任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不是将那些烟草看得比性命还重吗？那我们便去袭扰佯攻他们的烟草田，也好探探他们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