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主,当务之急,是即刻增兵拿下苏州、常州!”余新话音刚落,帐内甘辉、万礼等人纷纷颔首附和。
郑成功亦点了点头,众人心中都清楚,拿下南京绝不意味着高枕无忧,江南乃清廷赋税重地,南京更是兼具政治与经济双重命脉,清廷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必是源源不断的援军。
万礼接过话头,语气凝重:“是啊,我军虽已击溃多路清廷援军,但长久来看,疲于应付的只会是我们。军事上的压力尚且不论,经济补给更是难以为继。江南一隅的粮草物资,根本撑不起无休止的攻防消耗。”
“你们所言,我早有考量。”郑成功沉声道,“只是我军素来精于水师,陆兵本就薄弱。我原打算先整训陆兵,再吸纳部分投降的清军充实战力,而后再以这批降兵为前驱,进取苏常。”
“藩主,机不可失啊!”甘辉急声道,“此刻进军苏常,伤亡或许会大些,但我军兵精粮足,又有水师策应,拿下二城绝非难事。况且张苍水在安徽策应,若能一举拿下苏常,我军便可与他联手封锁长江,彻底堵死清廷南下的援军通道!可若是此刻犹豫,等清军缓过劲来,他们便能多路出击,到时候我们恐将人地两失,先前拿下南京的心血,也就全部付诸东流了!”
“你说得在理。”郑成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能拿下苏常,再联合张苍水进取浙江,凭江南数省之地,未必不能与满清划江而治!”
“正是此理!”万礼附和道,“满清的敌人不止我们,北边还有准噶尔虎视眈眈,他们绝不敢将全部兵力南下,否则便是顾此失彼。我们此刻多付出些代价拿下苏常、浙江,日后整训陆兵、伺机北伐,大业可期啊!”
这番话彻底说动了郑成功,他猛地一拍桌案,朗声道:“好!就这么办!”
见藩主不再犹豫,帐内众人皆是面露欣慰。郑成功正欲部署军务,唤出“万礼”二字,帐外忽然传来传令兵急促的禀报声:“报——!”
“何事惊慌?”郑成功眉头一皱。
“启禀藩主,杂役营生乱了!”传令兵气喘吁吁,语气焦灼。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这杂役营,收容的正是南京满城内八旗兵的家眷——郑成功破城后,并未将其屠戮,而是充作杂役役使。如今生乱,众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是有人造反?”郑成功沉声问道。在他看来,这些八旗家眷生乱,无非是图谋不轨。
“并非造反!”传令兵连忙摇头,“是城中百姓,正在大肆屠戮杂役营的满人!”
听闻是百姓自发而为,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因何而起?”郑成功追问。
传令兵急声道:“有位老伯,其女早年被清军掳走,沦为满人家奴。我军破城后,老伯特意从句容赶来南京寻女,几经周折找到了当年的奴隶主。可那奴隶主拒不交代其女下落,老伯疑心女儿已遭毒手,便与奴隶主争执起来,动手打了对方。谁知奴隶主的儿子年轻气盛,竟脱口骂道,老伯的女儿早在两年前就被他们当成‘菜人’吃了!老伯悲愤交加,当场便杀了那奴隶主之子。奴隶主见状,也红了眼,反手杀了老伯。此事一爆发,在场百姓瞬间被激怒,当场便与那户满人厮杀起来。那些满人还手反抗,反而激起了更多百姓的怒火——事态已然失控,从最初针对这一户满人的报复,演变成了对满人无差别的屠戮,只要见到满人,便人人喊杀!”
“如今杂役营外,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摩肩接踵,手里的家伙什五花八门,菜刀、锄头、扁担、砍柴刀,甚至还有人举着劈柴的斧头,眼里燃着复仇的火焰。只要见到留着辫子的满人,便人人喊杀,喊声震天动地,直震得城墙都在发颤!”
“万礼、余新,你二人即刻带兵前去制止!”郑成功当机立断。
可万礼与余新却面露迟疑,迟迟未动。
“藩主,我认为镇压宜缓不宜急。”甘辉上前一步,沉声道。
“为何?”郑成功眉头皱得更紧。
甘辉眼中闪过浓烈的恨意:“藩主,满人欺压汉人久矣!这些年来,他们屠戮我汉人何止千万?汉人早已积怨太深,敢怒不敢言,如今不过是借这个机会,报血海深仇罢了!”
“是啊!”余新激动地接过话头,声音都在发颤,眼底青筋暴起,“这些满人作恶多端,曹州大屠杀、湖南大屠杀、四川大屠杀、永昌之屠、仙居之屠、松江府之屠……还有永州吃人、新会吃人,桩桩件件,皆是滔天罪行,罄竹难书!”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案几上,殷红刺目。
传令兵连忙上前搀扶,郑成功急忙道:“余统领,你无碍吧?快扶下去歇息!”
“我没事,无妨!”余新摆了摆手,挣脱传令兵的搀扶,示意他退下,目光依旧坚定地望着郑成功,“这些血债,岂能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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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礼也接口道:“当年督师何腾蛟收复永州,城破之后,明军打扫战场,竟发现清军将城内的女子当作食物,唯独丢弃其阴部器官,清点之下,竟有十五石之重!更遑论他们平日里嗜食孩童,市集之上公然售卖男女老幼的人肉,且多是活杀现宰——儿童少女被称作‘菜人’,饥民尸体制成的肉干叫‘米肉’,儿童手掌叫‘玉尖’,大腿肉叫‘横顺’,少女背部脂肪叫‘雪膘’,饥民叫作‘地羊’……如此丧尽天良的恶行,他们本就该人人得而诛之!”
帐内众人听得咬牙切齿,郑成功亦是心潮澎湃。他又何尝不恨满人的残暴?可他治军向来严明,恪守仁义之道,沉声道:“可若是放任不管,我军岂不成了滥杀无义之师?江南士绅会如何看待我们?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们在江南如何立足?况且今日放任屠戮,日后再攻其他城池,清军必会拼死抵抗,那些满人也绝不敢投降,只会徒增我军伤亡!”
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儒家思想根深蒂固的他,始终放不下“仁义”的包袱。
“藩主,此言差矣!”甘辉反驳道,“这场暴动并非我军挑起,而是百姓自发为之!我军是大明的军队,是保护汉人的军队,而非庇护入侵者的军队!况且参与此事的百姓何其之多,我们难道要将这些报仇雪恨的百姓一同镇压?百姓拥戴我们,有的是为了当兵吃饷,可更多的是为了报仇!若是我们阻止他们报仇,只会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啊!”
“那难道就任由事态发展下去?”郑成功面露难色。
“管,自然要管。”万礼沉吟道,“但不是此刻。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让百姓们宣泄够了心头之恨,等局势稍缓、满人已所剩无几时,我们再出面制止。如此一来,百姓解了气,我军也尽到了制止之责,既不会落下滥杀的口实,也不会寒了民心。”
郑成功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其实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只是碍于“仁义”的包袱,不便明说。如今众将已然点破,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他自然乐见其成:“也好,便依你们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