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总大人!山下来了一队‘商人’!”一名小兵跌跌撞撞闯进帐中,语气急促地对徐名臣禀报。
徐名臣眉头一拧,满心疑惑:“商人?这兵荒马乱的地界,又是两军交战的关头,怎么会有商人贸然前来?他们就不怕丢了性命?”
小兵挠了挠头:“属下也说不准!但他们队伍浩浩荡荡,马车拉着沉甸甸的箱子,随行的马匹看着格外精良,瞧这排场,绝不是寻常走商小贩。”
“难道是走私军火的?”徐名臣脸色沉了下来,“这般规模、马匹精良,多半是刀口舔血的军火贩子。”
“属下不知。”小兵如实答道。
“严查!”徐名臣断然下令。
“遵命!”小兵领命而去,火速赶到关卡。远远便见那支队伍绵延数里,随行人数竟不下千人,其中三百余人骑着马,余下七百多尽是老弱妇孺,人人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瞧着不像是做生意,反倒像是逃难。可逃难的哪会有这般精良的战马,又带着如此庞大的队伍?
“站住!来者何人?要往何处去?”小兵横枪拦下,厉声喝问。
队伍前端的骑手却一言不发,只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冷冽。小兵被看得心里发毛,暗道莫非是来冲击哨卡的?见对方迟迟不答,身旁的同伴也按捺不住:“问你们话呢!听不懂吗?通关文牒拿出来!”
骑手们依旧不为所动,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小兵们愈发紧张。“来人啊!”领头小兵见状不妙,当即高呼召集人手。周围哨卡的清兵闻声,立刻纷纷聚拢过来。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走出两个中年男子,头上裹着厚重的布巾,模样瞧着像是当地土着。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地说:“带我去见你们徐千总。”
小兵一愣:“你们认识千总大人?”随即语气缓和了些,“你们是什么身份?找千总大人有何要事?”
“我的身份,不便在此多言。”中年男子淡淡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他的‘债主’来了。”
小兵彻底懵了,哪有债主拖着大包小包来讨债的?但对方既知晓千户姓氏,想必并非无端滋事,便说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禀报大人。”
帐内,徐名臣见小兵去而复返,连忙问道:“情况如何?真是商人?”
“回千户,不像是商人!”小兵急声道,“他们足足有上千人,三百多匹马,其余都是老弱妇孺,人人扛着麻袋,问他们要通关文牒也拿不出来。”
“糊涂!”徐名臣怒斥,“这种情况为何不先扣下?”
“千总息怒!”小兵连忙解释,“他们领头的人一上来就说要见您,还知道您姓徐,属下怕是什么故交,不敢贸然动手,特意回来请示。”
徐名臣皱眉沉思——他实在想不起有什么熟人会在这时候找上门。
“对了千总!”小兵突然想起,“那人说,他是您的债主!”
“债主?”徐名臣愈发困惑。他平日里克扣军饷、吃空饷,手头宽裕得很,从未借过外人的钱。“那人长什么模样?”
“约莫五十岁,微胖,说话声音怪怪的,有点不男不女。”
徐名臣心中疑窦更盛——他从未结交过这般模样的人。“走,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关卡,徐名臣顺着小兵指的方向望去,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那人竟是杨国明!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锦衣卫掌卫事任子信!
徐名臣快步上前,凑到杨国明耳边,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满是惊惶:“你们怎么敢来这里?眼下两军交战,就不怕被人发现?”
杨国明阴恻恻一笑,目光扫过周围的士兵:“徐千总,你希望我们在这里细说?”
徐名臣环顾四周,确实人多眼杂,当即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回帐中谈。
进了营帐,徐名臣挥手斥退所有小兵:“都出去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待帐内只剩三人,徐名臣脸色铁青地质问:“这种时候你们找上门,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是来做生意的。”杨国明笑意盈盈,“我们刚打了胜仗,心情好得很。”
“胜仗?”徐名臣嗤笑一声,“你是说,你们打赢了胡国柱?”他压根不信朱由榔那点兵力能敌过胡国柱。
“你瞧我们骑的马。”杨国明抬了抬下巴,“你之前去过忠明府的赌场,见过我们有这般好马吗?这些战马,全是从胡国柱军中缴获的。”
徐名臣心中一震——他确实去过忠明府,记得那里的马都是些拉货的寻常劣马,与眼前这些神骏的战马判若云泥。这般精良的马匹,朱由榔根本买不起,也不可能一下子弄到这么多。可他还是不愿相信朱由榔能打赢胡国柱。
任子信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徐千总一时难以接受也无妨,我们此行的目的,与胜负无关。”
“不错。”杨国明接话,“不管你信不信,我们今天是来跟你做笔交易——陛下想在你的地界安置些流民,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可,不必阻拦。”
“简直荒谬!”徐名臣勃然大怒,“私放敌对阵营的流民入境,这是死罪!你觉得我会答应?”
任子信轻蔑一笑,语气冰冷:“死罪?你在我们赌场借的钱,我们从未催你归还,你真以为那是白借的?那是你收受贿赂、通敌叛国的铁证!若是我们把这些证据捅到清廷,你觉得你是该被凌迟,还是满门抄斩?”
徐名臣浑身一僵,心里顿时毛骨悚然。他深知任子信的手段,这些借钱的勾当若是曝光,别说他自己,整个家族都得陪葬。他当初借钱时就抱着侥幸,以为等胡国柱或吴三桂灭了朱由榔,这些秘密便会石沉大海,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先一步找上门来。
他下意识地往帐门口挪了挪,心思活络起来。
“别打歪主意。”杨国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门外的那些手下,未必是我们带来的人的对手。你以为那三百骑手,真的只是骑手?”言下之意,那分明是三百精锐骑兵。
他顿了顿,继续施压:“你忘了那些钱是怎么借的?还不是你赌红了眼,把弟兄们的军饷全输光了,走投无路才来找我们借?若是我们把这事告诉你的手下,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把你千刀万剐?”
杨国明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得徐名臣浑身发抖。他确实是为了赌博,才挪用了军饷,后来发放的军饷,全是借赌场的钱垫上的。
“不过嘛,”杨国明话锋一转,“你也不必如此惊慌。你若是照我们说的做,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好好想想:顺从我们,即便将来败露,最多也是满门抄斩;可若是不从,我们现在就把你的丑事抖出去,你即刻便会人头落地。赌我们赢,你不仅能保命,还能跟着享福;赌我们输,你现在就得死。怎么选,你自己掂量。”
说完,杨国明便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坐着,连看都不看徐名臣一眼。
徐名臣额头冷汗直流,后背早已湿透。杨国明的话字字诛心,他看似有选择,实则别无选择——把柄全在对方手里,不从便是死路一条。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信,开始自我催眠:那些战马确实是缴获的,朱由榔一定打赢了胡国柱,他还有机会
“徐千总,”任子信适时开口,“吴三桂的私兵,你总该听过吧?全是精兵强将。前几日,我们刚大破这支部队,斩杀两千余人,俘虏一千,缴获战马一千五百多匹。你若是不信,尽可随我们去忠明府看一看,回来再做决定。”
徐名臣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任子信的话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他没得选,只能相信朱由榔真的打了胜仗。
他嘴唇抽搐着,声音沙哑地问:“你们要我怎么做?”
杨国明脸上露出笑意:“你瞧见那些流民扛的麻袋了吗?里面全是洋芋种子。我们要在你的地界种满洋芋,你不许阻拦;流民会留下看管庄稼,我们会在其中安插些威明营的人。你也不用怕暴露,我们前些日子打赢胡国柱,缴获了不少清兵衣物,让他们换上伪装成清兵守在这里,保你万无一失。”
听到“清兵衣物”,徐名臣莫名松了口气——能有这么多清兵衣物,说明朱由榔的部队确实重创了清军,他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再说了,”杨国明补充道,“我们若是输了,这些洋芋全归你;我们若是赢了,你也能分到厚利,何乐而不为?”
徐名臣咬了咬牙,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赌这一把。“好!”他斩钉截铁地说,“但你们必须夜里行动,不能让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