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灰白色的光涌进来,风带着铁锈味灌入通道。陈陌迈出一步,脚底踩到的不是熟悉的水泥地,而是一条悬在虚空中的狭窄石道。他停下,身后李晚秋扶着张铎也走了出来。三人站在门前,前方是无尽的灰白,脚下石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栏杆,往下看去,什么都看不见。
空气变得粘稠,每走一步都像在水底前行。陈陌左手还在渗血,他蹲下身,将一滴血滴在石板上。血刚落地就蒸发成淡红色雾气,随即被空中浮现的一圈符文吸走。那些符文由扭曲的文字组成,不断流动,形成闭环,围绕整条通道旋转。石道轻微震颤,宽度收窄半尺。
李晚秋伸手按住他肩膀:“别再试了。”
她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她从胸口取出那块刻着残纹的石片碎片,贴在额前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她说:“我们现在的身份,在现实里已经不完整了。门没关,是我们进不去。”
陈陌站起身,启动规则之眼。视野中,空气中布满流动的禁制符号,颜色暗红,像是凝固的血丝。他看到几行文字一闪而过——“非登记体禁止通行”“数据源冲突”“权限等级不足”。这些字出现的瞬间,太阳穴传来刺痛,像是有针在里面搅动。
他闭眼停顿两秒,再睁开。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读取全部信息,而是只盯着其中一条重复出现的指令:“存在未验证,拒绝接入。”
这不是人为设置的陷阱。
这是系统自动运行的防护机制。就像防火墙拦截非法程序一样,它在阻止他们进入现实。
“不是有人拦我们。”陈陌说,“是规则本身在排斥我们。它不承认我们现在这个人。”
张铎往前走了五步。他的动作很慢,金属杆拖在地上发出刮擦声。走到第五步时,他突然跪倒,右臂皮肤下的暗纹剧烈翻涌,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挣扎。他张嘴,一口黑血吐在石板上,迅速被符文吸收。金属杆发出刺耳鸣响,表面浮现出裂痕般的红光。
李晚秋冲上前,把最后一块石片压在他肩部旧伤处。她的手在抖,但动作稳定。她说:“你不是被替换了,你是正在被双重定义。现实不认你,影城也不完全接纳你。”
张铎撑着地面站起来,喘着气说:“那就一起过去。我不信它能拦住三个人。”
三人退回到通道中央,围成一圈。陈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还在流,但他没再用它做任何事。他知道现在的问题不在献祭,而在确认——他们必须被系统识别为“合法存在”,才能通过。
李晚秋看向规则书。它安静地躺在地上,封面光滑,没有任何反应。她说:“也许我们不该想着闯过去。而是让它接受我们。”
陈陌抬头:“怎么让它接受?”
“我们得证明一件事。”她说,“我们还是我们。不是复制品,不是替代品,不是数据模型。是我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张铎咳了一声,抹掉嘴角的血:“那它就得看见我们的选择。”
陈陌弯腰,把规则书拿起来,放在三人中间。他伸手按在书脊上。李晚秋把手覆上去,接着是张铎。三人的手掌叠在一起,谁都没有用力,也没有试图激活它。
他们只是守着它。
通道仍在收缩。边缘开始崩解,碎屑落入下方虚空中消失不见。时间不多了,但他们不能再贸然行动。任何强行突破的行为,都可能触发更高级别的清除程序。
陈陌的规则之眼一直开着。他看到空中的符文出现了微弱波动。那条“存在未验证”的指令闪烁了一下,短暂变成了“主体交互中”。这个变化只持续不到一秒,随后又恢复原样。
但他注意到了。
这说明他们的行为产生了影响。不是靠力量,不是靠牺牲,而是靠共同的动作、共同的选择。
李晚秋低声说:“它在观察我们。不是看数据,是看我们怎么做。”
张铎的手还按在书上。他的呼吸沉重,但没有松开。他说:“我这辈子办过的案子,最后定罪都不靠推测。要证据。它现在就在等证据。”
“我们在给它证据。”陈陌说。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三个人的手始终放在规则书上,像在守护一个即将熄灭的火种。通道继续收窄,最宽处只剩一步距离。脚下的石板出现裂缝,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塌陷。
但他们的位置没变。
陈陌感觉到规则之眼的负担在减轻。那些强行灌入的幻象消失了,头痛也在缓解。他不再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捕捉变化。他看到空中的一串符文开始错位,原本紧密相连的环形结构出现了一个缺口。
这个缺口正对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李晚秋也看到了。她说:“它在重新计算。”
张铎抬起金属杆,不是为了攻击,而是把它横放在书上,和他们的手放在一起。这个动作让符文再次波动。那条“权限等级不足”的文字闪了两下,变成“权限待更新”。
变化正在发生。
但他们知道,这还不够。缺口没有扩大,通道依然危险。他们仍处于被排斥的状态,只是系统开始犹豫是否要彻底清除他们。
陈陌忽然想起图书馆里那句话:遗忘即准入。
他当时以为那是进入的钥匙。现在他明白了,那也是存在的代价。你必须放弃某些东西,才能被允许留下。
可他们不能忘。
他们记得每一个死去的人,记得每一次失败,记得张铎在钟楼里的影子,记得李晚秋失去的记忆,记得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
所以他们不能选择遗忘。
那就只能选择记住。
陈陌收紧手指,掌心压在书脊上。他说:“我们不逃,也不躲。我们就站在这里。”
李晚秋点头。
张铎说:“让他们看看,活人是怎么走路的。”
三人没有再说话。他们的手依旧放在规则书上,身体挺直,面对前方不断崩解的通道。灰白的光从四面八方照来,映出他们的影子。那些影子边缘模糊,但在这一刻,它们没有被风吹散,也没有被符文吞噬。
它们稳稳地落在地上。
空中最后一个符文开始闪烁。那是一行极小的文字,几乎看不见:
“个体认知同步率达标,启动最终验证。”
陈陌抬起头。
前方的通道没有变宽,也没有消失。但它停止了收缩。崩解的边缘静止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规则书的封面出现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