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道向下延伸,坡度未变,脚底的黑石板依旧泛着均匀反光。陈陌的手仍贴在胸前内袋上,地图的轮廓隔着布料压在掌心,微温。他的左眼睁着,瞳孔放大,扫视前方黑暗。右眼布条渗出的血已凝成暗线,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又被他用袖口抹去。
李晚秋跟在身后半米,步伐轻,鞋尖点地,落地无声。她的呼吸节奏与陈陌一致,一呼一吸之间,间隔稳定。风从下方涌来,带着潮湿气,吹得冲锋衣下摆紧贴大腿外侧,又弹开。
他们走了约七十米。
空气没有波动,地面没有震动,连石壁上的刻痕都未出现新变化。一切如常。
然后,陈陌左肩外侧突然传来一阵错位感——不是触碰,也不是撞击,而是空间本身在他视野边缘轻微扭曲了一下。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透明划痕自右向左横切而过,轨迹笔直,末端收于岩壁阴影中。那道痕迹极淡,像玻璃表面被指甲刮过的一瞬反光,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他没思考,身体先动。
左腿蹬地,整个人向左翻滚,右肩擦着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碎石飞溅,几粒打在脸上,生疼。他单膝落地,左手撑地,右手已摸到刀柄,但未拔出。
身后,李晚秋原地僵住,脚尖悬空,没落下。
陈陌盯着刚才那道划痕消失的地方。左眼视野里,空气中浮现出半圈残缺符号——漆黑弧线末端带钩,形如断角蛇首,边缘微微发亮,像是烧红的铁丝冷却前的最后一丝余温。它悬浮在离地三十公分处,缓慢旋转,三秒后开始淡化。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有东西在贴地移动。”
李晚秋没应,也没点头。她的眼睛盯着地面与墙面交界处,手指扣住刀鞘边缘,指节发白。
陈陌没再说话。他维持单膝跪地姿势,背部微弓,左眼持续锁定那片区域。规则之眼还在运转,视野中漂浮着零星光点,如同逆流上升的灰烬,呈逆时针螺旋状缓缓盘旋。这些光点不来自他,也不来自李晚秋,而是从通道拐角深处飘来,密度逐渐增加。
他屏住呼吸。
五秒后,右侧岩壁阴影中出现了一团轮廓。
它不是实体,也不是影子,而是由多层重叠的暗影构成的人形剪影,头部缺失,肩部延伸出三条细长触肢状暗影,贴地游走。它的移动没有规律,时快时慢,有时停滞不动,有时突然前移半尺。每一步都不接触地面,仿佛踩在某种看不见的界面上。
陈陌用余光看李晚秋。她仍保持着脚尖悬空的姿势,身体重心落在后脚跟,随时能撤。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团轮廓,睫毛都没眨一下。
那影子开始绕行。
它沿着通道右侧缓缓移动,距离两人约八步远,始终维持在这个范围内。三条触肢偶尔抽动,像试探空气的触须,但从未真正伸长。它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不断改变位置,仿佛在测量某种边界。
陈陌尝试动了一下左脚大脚趾,轻轻蹭了下地面。
那影子立刻停住。
他不动了。
三秒后,影子继续移动。
他又蹭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鞋底与石板发出细微摩擦声。
影子骤然停滞,三条触肢迅速收回体内,整体向后缩进黑暗半尺,轮廓变得模糊。
陈陌明白了。
他极轻微地侧身,背部轻轻蹭了下石壁,发出一点沙沙声。
影子再次后退。
他低声对李晚秋说:“别踩实地面……用脚尖点行。”
李晚秋的脚尖轻轻抬起,落下时只让前脚掌接触地面,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她慢慢后退,一步,两步,直到背靠左壁,与陈陌形成斜角站位。
那影子停在拐角深影中,不再移动。
陈陌仍跪在地上,左手撑地,右手握刀未出鞘。他的额头渗出汗,混着右眼流出的血,顺着鼻梁滑下。布条再次被浸湿,颜色加深。他没去管。
左眼视野里,那些逆流灰烬般的光点仍在飘动,密度比刚才更高。它们集中在影子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环形区域,中心正是那团多重阴影。每当光点密集处发生偏移,影子就会随之调整位置,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
这不是自主行动。
它是被规则驱动的。
陈陌想起之前遭遇的规则生物甲——正面强攻,释放幻音,用文字压缩空间。那是明面的对抗,是系统设下的关卡式阻碍。而这只生物乙完全不同。它不出声,不逼近,不主动攻击。它只是潜伏,试探,利用环境本身的静默制造压迫。
它等的是失误。
一次踩实的脚步,一声过长的呼吸,一次眨眼的延迟——任何打破平衡的细节,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陈陌不敢动。
李晚秋也不敢。
风从下方吹来,温度更低了些。潮湿气附着在皮肤上,凉意顺着脖颈爬升。陈陌的左腿开始发麻,肌肉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颤抖。他调整重心,将压力转移到右膝,动作极小,几乎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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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动了。
它没有前进,而是横向滑移,绕到通道正上方的岩壁阴影中,悬停在那里。三条触肢再次伸出,垂向地面,末端距离石板约十公分,静止不动。
陈陌抬头看着它。
他知道它在看回来。
虽然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注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来自规则之眼无法解析的层面——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压迫,仿佛只要他承认它的存在,就会触发某种判定。
他闭了下左眼。
再睁开时,视野中的光点排列发生了变化。原本逆时针螺旋的轨迹,现在出现了断裂,某些点停滞不动,另一些则加速上升。它们不再围绕影子,而是分散成三个小群,分别对应陈陌、李晚秋和他自己刚才翻滚留下的位置。
它在标记。
陈陌喉咙发干。他想吞咽,但忍住了。唾液在口腔里积聚,带来不适,但他不能动。
李晚秋的右手已经完全握住短刀,拇指推开卡扣。她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刀柄纹路在掌心留下压痕。她的眼睛盯着地面,仿佛怕一抬头就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那影子缓缓降低。
三条触肢垂得更近,几乎要触到石板表面。它的主体也向下沉,轮廓逐渐拉长,像一滴即将坠落的墨汁。
陈陌的左眼刺痛加剧。
他感到一股压力自头顶压下,不是物理重量,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压制——就像空气突然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多力气。他的心跳变慢,血液流动似乎也被拖缓。指尖开始发冷。
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慢慢抬起左手,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将手掌平摊,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
那里有心跳。
他按得更深一点,让掌心感受到每一次搏动。
影子停住了。
光点停止移动。
整个通道陷入绝对寂静。
然后,陈陌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
不是声音,也不是震动,而是一种存在于规则缝隙中的反馈——像是某道锁被触动,但未打开。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打破了某种预期。
那影子缓缓后退,重新缩回拐角深影之中。
轮廓模糊,未完全消失。
它还在。
陈陌没动。
李晚秋也没动。
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短而歪斜。风从下方吹来,吹得衣服贴住背脊,又弹开。
陈陌的左眼仍睁着,盯着那片深影。
他的手还按在胸口,感受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