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海传送阵的启动，比陈霄预想中更加宏大。
蓬莱仙岛中央，一座直径百丈的圆形白玉祭坛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星图与潮汐纹路。云阙真人、大长老、护法长老三位元婴修士分坐三角，双手结印，磅礴的灵力注入祭坛，引动下方灵脉轰鸣。
祭坛中心，一道湛蓝色的空间漩涡缓缓成型，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扭曲的光影与流动的星芒——那是通往中州的空间通道。
“传送过程需三日。”云阙真人声音透过灵力共鸣传来，“通道并非直线，会途经数处上古时期因空间折叠而形成的‘奇异海域’。其中或有异兽、遗民、乃至破碎的秘境碎片漂游，若遇之，谨慎对待，勿要节外生枝。”
陈霄与苏璃并肩立于漩涡边缘，闻言点头。
“启阵！”
三位元婴同时低喝，祭坛光芒大盛！
陈霄只觉得周身一轻，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住，投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虚无之中。
传送通道内部并非黑暗，而是充斥着无数流动的、如同极光般绚烂的色彩。空间在这里失去了常理上的距离感，时而狭窄如一线天，时而辽阔如无垠星海。四周偶尔能瞥见一些模糊的影像碎片——那是上古时期因大战或天地剧变而崩碎、坠入空间夹缝的真实世界残片。
第一日，平安无事。
第二日午时，异变突生。
通道左侧的空间壁垒毫无征兆地泛起涟漪，紧接着，一片散发着浓郁水汽与咸腥味的“海域”，如同画面般贴附在了通道外壁上！
那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不知位于东海何处的某片海域，因空间折叠效应，与传送通道短暂“粘连”在了一起！
透过半透明的空间壁垒，陈霄能清晰看到那片海域的景象——
海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如同稀释的血液。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破碎的珊瑚与海藻，其中夹杂着一些形似人类肢体、却覆盖着鳞片的残骸。而在海域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倒塌的、由巨大贝壳与珍珠垒砌而成的宫殿废墟。
更引人注目的是，此刻正有数十道身影，在海水与废墟间仓皇游窜。
它们上半身似人，有双臂与模糊的五官，下半身却是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鱼尾。此刻，它们正被一群浑身燃烧着暗红色火焰、形似鲨鱼却生有六只眼睛的怪鱼疯狂追杀！
“陵鱼。”陈霄瞳孔微缩，识海中无字天书自动翻开，停在了《海外南经》的一页：
【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
记载简短，但眼前这群陵鱼的处境，显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它们似乎察觉到了空间通道的存在，为首一条格外苍老、鳞片已泛白的陵鱼，竟转身朝着通道方向，双手合十，做出了一个古老而悲怆的“祈求”姿势！
它的嘴无声开合，眼中流淌出淡蓝色的、如同珍珠般的泪滴。
泪水融入海水，化作细密的光点，竟穿透了空间壁垒，飘入了通道之内，落在陈霄掌心。
光点触肤的刹那，一段破碎的画面涌入陈霄意识——
画面中，陵鱼一族原本安居于深海“珠宫”，以采撷月华凝珠为生，性情温和，与世无争。然而百年前，一群身披黑袍、面具遮脸的修士闯入它们的领地，布下诡异的阵法，抽干了珠宫下方的“月华地脉”，并留下那些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六眼火鲨”看守，将陵鱼一族赶尽杀绝。
而那群黑袍修士离开时，低声交谈的片段，也被陵鱼以种族天赋记录了下来：
“……东海‘月华节点’已取其三，还差蓬莱、方丈、东荒三处……”
“……待月华节点尽数抽取，便可配合‘星槎遗迹’中的日曜节点，阴阳逆转，强行撕裂归墟屏障……”
“……第二使徒大人已至中州，建木那边的‘地脉节点’也开始布置了……”
画面至此中断。
陈霄掌心的光点消散，而通道外，那条老陵鱼已被一头六眼火鲨追上，一口咬住鱼尾，暗红火焰瞬间蔓延全身！它发出无声的哀鸣，身躯在火焰中迅速碳化，最终化作飞灰。
其余的陵鱼见状，更是绝望，纷纷朝着通道方向叩拜、流泪，如同在朝拜最后的希望。
“归一会……连东海异兽都不放过。”苏璃咬牙，眼中闪过不忍，“它们在抽取月华地脉，配合日曜节点，要强行撕裂归墟屏障？”
陈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无字天书，快速翻阅着与“月华”“日曜”“归墟屏障”相关的记载。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金芒与幽蓝交织：
“月华属阴，日曜属阳。归墟作为万水所归、众星之墓，其外围有天然的‘阴阳平衡屏障’守护，非正统归墟之钥不可开启。”
“归一会找不到全部三枚钥匙碎片，便想用最粗暴的方式——以东海六大月华节点与三大日曜节点为基础，布下‘阴阳逆乱大阵’，强行轰开屏障！”
“而陵鱼一族世代守护的珠宫，正是六大月华节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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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通道外那些仍在被屠杀的陵鱼，又看了看掌心残留的、淡蓝色的泪渍光点。
“它们在求救。”苏璃低声道，“但我们……在传送中，出不去。”
陈霄沉默数息，忽然抬起右手。
掌心，太阳真火燃起。
但这一次，火焰并未外放，而是向内收敛、压缩，最终凝成了一枚米粒大小、却蕴含着惊人净化之力的金色光点。
“虽救不了全族，但可……送它们一程。”
他屈指一弹，金色光点穿透空间壁垒，飞入那片暗红海域。
光点入海的刹那，骤然爆发！
温暖、纯净、蕴含着正统日曜循环之意的金光，如同投入污池的净水，瞬间扩散开来！
那些正在肆虐的六眼火鲨，被金光触及的瞬间，体表的暗红火焰如同遇到天敌般剧烈翻腾、挣扎，最终在凄厉的嘶鸣中熄灭！火焰熄灭后，暴露出的竟是一具具被黑色符文侵蚀、早已失去生命气息的鲨鱼尸骸——这些火鲨，早已被归一会的邪术炼成了傀儡！
金光继续扩散，笼罩了剩余那些伤痕累累的陵鱼。
陵鱼们身上的伤口在金光中迅速愈合，黯淡的鳞片重新泛起光泽。它们震惊地望向通道方向，再次俯身叩拜，眼中充满感激。
而后，那条最年长的陵鱼，从口中吐出了一枚拳头大小、流转着月华光晕的珍珠，双手捧起，朝着通道方向献上。
珍珠穿透空间壁垒，落入陈霄手中。
入手温润，内部仿佛封印着一小片流动的月光。更奇妙的是，珍珠表面天然形成了一幅微缩的海图——标注着东海六大月华节点的准确位置！
“陵鱼一族的谢礼，与最后的……警示。”陈霄收下珍珠，无字天书自动收录了“陵鱼”图鉴，并补全了关于月华节点与阴阳屏障的记载。
而就在他收录完成的刹那，那片暗红海域开始缓缓从通道外壁“剥离”，最终消失在流光溢彩的虚空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掌心的月华珍珠与脑海中新增的图鉴，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还有一天路程。”苏璃轻声道，“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
她的预感很快成真。
第三日拂晓，通道右侧，另一片“奇异海域”贴附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血腥的屠杀场，而是一片……宁静到诡异的仙境。
海域上空，悬浮着数十座倒垂的山峰，峰顶流淌下银链般的瀑布，瀑布在半空中便蒸发成氤氲的灵气云雾。云雾之中，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有白衣人影在其中翩然起舞，琴瑟之音缥缈传来。
而海面之上，盛开着大片的、形如莲花的透明花朵，花朵中心坐着一个个仅有巴掌大小、背生蝉翼的精灵，它们手捧露水，轻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姑射国。”陈霄再次认出了此地，天书翻至《海内北经》：
【姑射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山环之。有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记载中的仙境，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那些起舞的白衣人影，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吟唱的精灵，眼神空洞无神；甚至连流淌的瀑布与摇曳的灵花，都带着一种机械的、重复的韵律。
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幻影。
“它们……还活着吗？”苏璃蹙眉。
陈霄凝神感知，片刻后，缓缓摇头：
“魂魄已散，只余执念与灵力维持着躯壳，重复着生前的行为。”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遗梦牢笼’。”
他目光穿透云雾，落在了那片悬浮山峦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座最高的白玉宫殿。殿前广场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裙、容颜绝美却双眸紧闭的女子。她双手捧着一枚残缺的玉簪，玉簪断口处，隐约有漆黑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蔓延。
而那些漆黑纹路散发出的气息，陈霄并不陌生——
归一会！
“又是一个被归一会摧毁的秘境……”苏璃声音低沉。
陈霄没有贸然行动。他谨慎地放出神识，如轻风般拂过那位白衣女子。
神识触及的刹那，女子紧闭的双眸，忽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完全被漆黑占据、没有一丝眼白的眼睛！
她抬起头，仿佛隔着空间壁垒，“看”向了通道内的陈霄与苏璃，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仿佛拼凑出来的笑容。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嘶哑、扭曲，如同无数碎片强行糅合：
“又来了……祭品……”
“吾主……需要……新鲜的……梦……”
她手中的残缺玉簪，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
黑光如同活物般蔓延，所过之处，那些起舞的白衣人影、吟唱的精灵、流淌的瀑布、摇曳的灵花……全部如同褪色的画卷般迅速黯淡、龟裂、化为飞灰！
整个姑射国秘境，竟在顷刻间开始崩塌、湮灭！
而那道黑光，则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狠狠撞在了空间通道的外壁上！
“咔嚓——”
通道剧烈震颤，壁垒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它在攻击通道！”苏璃惊呼。
陈霄眼中寒光一闪，右手虚握，透明盾牌浮现，归墟之钥碎片虚影微微一亮。
“镇！”
盾牌光芒扩散，化作一道柔和却坚定的屏障，护住通道壁垒。
黑光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侵蚀声，但终究未能突破。
而通道外，那白衣女子见一击无功，脸上诡异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毒与疯狂。她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整个身躯开始扭曲、膨胀，最终化作一团蠕动的漆黑血肉，连同崩塌的姑射国秘境一起，彻底湮灭在虚空之中。
空间通道恢复平稳。
但陈霄与苏璃的脸色，都凝重无比。
“又是一个……被归一会污染、摧毁的海外秘境。”苏璃看着手中药杖——方才通道震颤时，她本能地以青木灵力加固壁垒，此刻药杖上竟沾染了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
陈霄则低头，看向无字天书。
书页上，关于“姑射国”的记载旁，自动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
【神人陨，国度为墟，余烬被‘归一梦魇’侵蚀，沦为陷阱，诱杀过往生灵，抽取梦境滋养邪物。】
【警告：归一会于海外经区域活动加剧，疑似正在大规模搜集‘梦境之力’，用途未知。】
梦境之力……
陈霄望向通道前方，那里，一点明亮的光斑正在迅速扩大——那是中州出口的坐标。
但他心中，警铃大作。
归一会不仅在图谋月华、日曜地脉，不仅在建木布局，还在搜集梦境之力……
他们究竟，准备了多少后手？
而中州，这个看似平静的古老大陆，真的能在这场席卷天地的阴谋中，独善其身吗？
通道尽头，光斑已近在眼前。
陈霄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月华珍珠与透明盾牌。
“准备降落。”
“中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