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转过身来。
那确实是一张陈霄熟悉的脸——十年前，青玄门内门大比上，那个以一手精妙《青岚剑诀》连败七名同阶、最终在决赛中惜败于掌门亲传大弟子的俊朗青年。陈霄入门时，林昊已是筑基后期的精英师兄，曾在藏经阁指点过刚入门的他如何辨认基础灵草图鉴。
但此刻，这张脸只剩一半还保留着当年的轮廓。
左半边脸，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记忆中温和的笑意。然而右半边脸，却完全被狰狞的灰白色纹路覆盖！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蠕动，将右眼侵蚀成了一颗完全灰白、没有瞳孔的恐怖眼球，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形成一个极其不自然的、仿佛被丝线强行拉扯出的诡异笑容。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身躯。
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佝偻着，黑袍之下，隐约可见右半边身躯完全被灰白色的、如同树根般的物质包裹，那些“树根”从他背后延伸出去，深深扎入建木粗壮的树干之中，正随着树干本源的抽吸而不断搏动、膨胀，仿佛在从巨树体内汲取着什么养料。
“林师兄……”陈霄的声音干涩，“你还活着？”
“活着？”林昊歪了歪头，右半边脸上灰白纹路如同蚯蚓般蠕动，“是啊……还‘活着’。以一种你无法理解的、更接近‘永恒’的方式……活着。”
他伸出左手——那只手还保留着人类的形态，只是指尖泛着灰白色。
左手五指张开，朝着建木树干轻轻一按。
“嗡——”
缠绕在树干上的数十条灰白锁链同时震动，锁链末端那些连接着抽吸节点的黑洞骤然扩大，抽取建木本源的速度瞬间暴涨了三成！巨树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痛苦呻吟般的震颤，连带着整片山崖都在剧烈摇晃！
“感觉到了吗？”林昊的右眼中泛起病态的兴奋，“这是建木的‘哀鸣’……多么美妙的声音……”
“十年前，我在宗门试炼中‘陨落’，肉身崩毁，神魂将散……是圣会给了我新生！”
“他们将我的残魂与‘灰蚀法则’的本源种子融合，让我成为了……法则的载体！”
“现在，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苦苦修炼、还要担心寿元将尽的可怜虫！”
“我就是法则！法则就是我！”
他猛地抬头，左眼中最后的清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右眼同样的灰白疯狂：
“而你，陈师弟……”
“听说你在东海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还拿了本该属于圣会的归墟之钥碎片？”
“正好——”
他右手（已经完全灰白树根化的手臂）猛地从背后抽出，五指张开，掌心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钻出数十条细长的、布满倒刺的灰白藤蔓！
“把你的神魂和那枚碎片一起……献给我吧！”
“吼——！！！”
藤蔓如同毒蛇般激射而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侵蚀出细密的灰白轨迹！更可怕的是，藤蔓尖端竟然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虚影——那是被灰蚀法则吞噬、同化的生灵残留的怨念！
与此同时，周围灰雾翻涌，数十道阴影怪物从中钻出，它们不再是无固定形态，而是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个个陈霄熟悉的面孔——
青玄门掌门清虚子、传功长老、执法长老、甚至……不久前刚刚陨落的陆明！
这些由阴影拟态出的“故人”，脸上带着与林昊如出一辙的灰白诡异笑容，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法则之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别被幻象干扰！”苏璃低喝，青玉药杖重重顿地，杖头青藤疯狂生长，化作一圈翠绿的光环将两人护住，“它们只是利用了你记忆中的恐惧！”
陈霄当然知道。
但在看到“陆明”那张扭曲的脸时，他心中仍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怒火。
那是对归一会的，也是对眼前这个曾经的同门师兄的。
“林昊。”
陈霄踏前一步，周身气息开始攀升。
眉心处，那枚布满裂痕的空间符文微微亮起，但这一次，他不是要用空间之力。
而是要以空间符文为媒介，调动更深处的东西——
“你口口声声说，你成了法则。”
“那你可知……”
他双手缓缓抬起。
左手掌心，太阳真火燃起，火焰从淡金色转为纯粹的、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炽白！火焰中心，那株扶桑虚影的根系疯狂蔓延，竟是直接扎入了陈霄脚下的山岩，与地脉深处残存的、尚未被灰蚀彻底污染的地气相连！
右手掌心，玄冥真水涌出，幽蓝水流不再内敛，而是化作奔腾的江河虚影，水声中隐隐夹杂着北疆黑水归流时的浩荡回响，以及……一丝从归墟之钥碎片中溢出的、镇压万水的“镇守”法则！
“真正的法则……”
陈霄抬头，眼中金蓝双色光芒交织如阴阳轮转：
“从来不是用来‘成为’的。”
“是用来‘守护’的！”
话音落，他左手猛地一握！
“太阳真火——扶桑之怒！”
炽白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株高达十丈的扶桑木虚影！虚影枝叶舒展，每一片叶子上都燃烧着净化一切的炽白火焰，树冠托起一轮微型的、却散发着恐怖高温的“真阳”！
真阳光芒洒落，那些阴影怪物拟态出的“故人面孔”，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般迅速消融、汽化，发出凄厉的尖啸！
而林昊射出的灰白藤蔓，在触及真阳光芒的瞬间，表面的灰蚀法则竟开始剧烈沸腾、蒸发！那些倒刺与怨念人脸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为缕缕黑烟消散！
“没用的！”林昊狞笑，右臂灰白树根疯狂蠕动，更多藤蔓钻出，同时他左手结印，建木树干上那些灰白锁链竟分出数十条分支，如同触手般朝着扶桑虚影缠绕而来！
“建木乃天地枢纽，万法之源！你这区区太阳真火，在它面前——”
“谁说只有太阳真火了？”
陈霄右手五指猛地张开！
“玄冥真水——黑水镇岳！”
幽蓝江河虚影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水幕，将整片山崖笼罩！
水幕之中，隐隐可见北疆冥泽校正后重归的“黑水”虚影流淌，更有一丝归墟之钥碎片加持的“镇守”法则弥漫！
那些从建木锁链上分出的分支触手，在触及水幕的刹那，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竟被硬生生弹了回去！
水与火，在此刻达成了完美的配合——
太阳真火主攻，焚化阴影怪物与藤蔓；玄冥真水主防，镇守一方天地，隔绝建木锁链的干扰！
但这还不够。
林昊与建木本体的连接太深，只要抽吸节点还在运转，他就能源源不断获得建木本源的补充，耗下去，先撑不住的只会是灵力消耗巨大的陈霄。
必须……切断他与建木的联系！
“苏璃！”陈霄低喝。
“明白！”
苏璃双手结印，青玉药杖插入地面，杖头青藤沿着山岩裂缝疯狂蔓延，竟是绕过正面战场，朝着林昊背后那些扎入建木树干的灰白树根缠绕而去！
青木灵力与灰蚀树根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每一刻都有大量青藤枯萎化为飞灰，但更多的青藤前仆后继，硬生生将那些树根的蔓延速度拖慢了三分！
“雕虫小技！”林昊左手法印再变，建木树干震颤，一股磅礴的灰白气浪轰然爆发，将苏璃的青藤大片震碎！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
陈霄深吸一口气，胸腔之中，隐隐有风雷之音开始酝酿。
那不是灵力运转的声音，而是……源自《山海经》中，他在东海收录“夔牛”时获得的、一直未曾真正动用的神通——
【雷音】！
“林昊。”
陈霄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与天地间的某种规则共振：
“你说你成了法则。”
“那我问你——”
他张开嘴。
下一瞬。
“轰——！！！”
不是声音。
或者说，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声音。
那是一道纯粹的、凝聚到了极致的“法则震荡波”！
源自上古神兽夔牛“声如雷，光如日月”的本源神通，经过陈霄以管理员权柄解读、以自身道基重构后，化作了能够直接撼动法则结构的——
音波无形无色，却如同海啸般以陈霄为中心轰然扩散！
音波所过之处，空间网格剧烈震颤，灰雾被撕开巨大的空洞，那些阴影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齑粉！
而首当其冲的林昊，更是浑身剧震！
他右半边脸上那些蠕动的灰白纹路，在雷音冲击下如同受到惊吓的蛇群般疯狂扭曲、收缩！右眼中灰白光芒明灭不定，与建木树干连接的那些灰白树根表面，更是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最致命的，是雷音中蕴含的“破妄”特性——它能直接作用于目标神魂与法则结构的连接点，将其“震松”！
“啊啊啊——！！！”
林昊发出凄厉的惨叫，七窍之中同时渗出灰白色的污血！
他感觉到，自己与灰蚀法则的融合，正在被这诡异的雷音强行“剥离”！那些被他吞噬、同化的怨念，那些被他强行纳入己身的法则碎片，此刻都在疯狂反噬！
“不……不可能……”
他踉跄后退，右臂灰白树根寸寸断裂，左脸上残存的人性终于重新浮现，却只剩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我是……法则……我不可能……”
“你从来都不是法则。”
陈霄踏前一步，右手太阳真火凝聚成一柄三尺长的炽白火焰长剑。
剑锋直指林昊眉心：
“你只是……归一会的试验品。”
“一个被强行改造成‘法则容器’的……可怜虫。”
话音落，剑锋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一道炽白如线的剑光，精准地刺入了林昊眉心——那处灰蚀法则与他残魂的“连接核心”。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寒冰。
林昊身体猛地僵直，灰白眼球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师……师弟……”
“帮我……解……”
话音未落，整个人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灰白色的尘埃，被山风吹散。
原地，只留下一截三尺长、通体灰白、却隐隐能看出原本翠绿纹理的……
建木分枝。
以及，一枚从尘埃中掉落、表面布满裂痕的……
青玄门精英弟子令牌。
陈霄弯腰，捡起令牌，与陆明那枚放在一起。
两枚令牌在掌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里，建木的树干上，被林昊树根扎入的伤口正缓缓愈合，但灰白锁链依旧紧紧缠绕，抽吸节点的轰鸣依旧震耳欲聋。
真正的战斗……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