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共管的决议,只维持了不到半炷香时间。
问道殿的钟声还未完全散去,内圈九席便移步至学宫深处的“观星台”——这是一座露天的圆形平台,地面铺就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四周耸立着十二根雕满星象图腾的石柱。平台中央,建木投影的星图被放大投射在半空,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移步至此,意味着“盟会”进入真正的核心议程。
而分歧,从第一步踏上观星台就开始了。
“九方共管,不过权宜之计。”剑无痕立于一根石柱旁,手指摩挲着背后的古剑剑柄,“建木投影蕴含天地法则奥秘,若由各宗各自研究,进度缓慢,且易生龃龉。依本座之见,当由一方主导,其余八方协同。”
“剑门主说的‘一方’,想必是指天剑门了?”花想容冷笑,“谁不知道,你宗内那块‘建木剑碑’已参悟三百年,至今只得皮毛。若让天剑门主导,怕是千年也难有进展。”
“总好过某些宗门,连皮毛都摸不着。”剑无痕反唇相讥。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双手合十,打断两人,“建木乃天地枢纽,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衲以为,当务之急不是研究,而是封印——将投影彻底封镇,隔绝灰蚀侵蚀,待天地稳定后再行开启。”
“封印?”玄机子摇头,“建木投影既已现世,便是天意。强行封印,恐遭反噬。且如今灰蚀蔓延,正是需要建木法则之力对抗之时,封印岂非自断一臂?”
李寻龙附和:“玄机道兄所言有理。我寻龙宗《地脉勘舆录》有载,上古大灾变时,正是建木稳固地脉,方保中州不坠。如今地脉异动频发,建木投影或为天赐良机,岂能封印?”
三方立场,泾渭分明。
激进派以天剑门为首,主张独占研究;保守派以金刚寺为核心,力主封印隔绝;妥协派则如天机阁、寻龙宗,希望在平衡中谋取利益。
而百花谷、百晓楼、万宝阁,则暂时沉默,静观其变。
陈霄站在文天机身侧,目光扫过争论的众人,又看向始终未发一言的司空明。
这位学宫祭酒站在观星台中央,仰头望着半空中的建木星图,神色平静得诡异。仿佛这场关乎中州未来的争论,与他毫无关系。
“不对劲……”陈霄心中警铃微响。
以司空明的身份和修为,此刻理应掌控局面,引导讨论。但他却像是个旁观者,甚至……在纵容这场争执?
正思索间,外围的中小势力代表们忍不住了。
“诸位前辈!”一名身着褐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走出人群,正是“青云观”观主,金丹巅峰修为,“建木投影现于我中州,便是中州所有修士的机缘。九方共管已是退让,若再由一方独占或直接封印,置我等于何地?”
“不错!”立刻有人附和,“我‘赤霞派’虽是小宗,但也愿为中州出一份力!建木研究,当有能者居之,岂能以宗门大小定夺?”
“依我看,不如举办一场‘论道大会’,各宗皆可参与,胜者得主导权!”
“荒谬!那是建木,不是儿戏!”
中小势力的不满如火星般溅起,迅速燎原。
他们不敢直接顶撞内圈巨头,但言辞间的怨气与不甘,任谁都听得出来。一时间,观星台上喧哗再起,数十个声音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陈霄注意到,在这些人争论时,半空中的建木星图,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闪烁极其短暂,若非他身负天书,对建木法则有特殊感应,根本察觉不到。
而闪烁的节奏,与众人情绪起伏的节奏,隐隐吻合。
愤怒时,星图暗淡;激昂时,星图明亮;恐惧时,星图颤动……
“建木投影……在吸收情绪?”陈霄心中一凛。
他立刻展开天书感知,仔细探查星图周围。
果然!
在那些由星光构成的线条之间,流淌着极淡、几乎透明的灰白色细流。这些细流如同血管般遍布整个星图,正将观星台上众人散发的各种情绪——贪婪、愤怒、恐惧、不甘——悄然吸收,转化为某种……养分?
“灰蚀法则的变种……”陈霄眼神彻底冷了。
这不是简单的标记,而是精密的陷阱!
归一会早就算到中州各宗会为建木争执,所以预先在投影中埋下了这种“情绪吸收阵法”。争执越激烈,情绪越澎湃,阵法吸收的养分就越多,最终……
会孵化出什么东西?
陈霄不敢再想。
他必须打断这场争执,立刻!
“诸位——”
陈霄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同清泉流过燥热的沙地,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所有人都看向他。
剑无痕皱眉:“陈道友有何高见?”
陈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半空中的建木星图:“在讨论归属之前,我想请诸位先看一件事。”
他屈指一弹,一缕金红色的太阳真火射出,精准地命中星图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节点。
“嗡——”
星图剧烈震颤!
那些原本透明的灰白色细流,在太阳真火的灼烧下,骤然显形!
如同无数条灰白色的寄生虫,在星光的脉络中疯狂蠕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而被太阳真火击中的那条细流,更是发出尖锐的嘶鸣,随即崩散,化作点点灰烬飘落。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名金丹修士失声惊叫。
玄机子脸色大变,手中立刻浮现出一面八卦罗盘,指针疯狂旋转:“阴秽之气……不,比阴秽更邪!它在吸收我们的情绪!”
慧明大师禅杖顿地,佛光暴涨:“阿弥陀佛,此乃邪法布阵,以众生心念为食!诸位,立刻平心静气,莫再争执!”
但已经晚了。
那些灰白色细流被太阳真火惊动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变得更加狂暴!它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星图各处蜂拥而出,朝着观星台上的众人扑来!
“小心!”
剑无痕拔剑,一道剑气斩出,将扑向他的几条细流斩断。但断裂的细流并未消失,反而一分为二,继续扑来!
花想容袖中飞出无数花瓣,每一片都锋利如刀,将细流绞碎。但碎片落地后,竟化作更小的灰白雾气,开始侵蚀黑曜石地面!
“这些东西……杀不死?!”李寻龙骇然。
场面一度混乱。
中小势力的修士们惊恐后退,内圈巨头则各展神通抵御。但灰白细流越来越多,仿佛整个建木星图就是一个巨大的孵化巢穴,此刻被彻底激活!
“陈道友!”文天机看向陈霄,“你可能解决?”
陈霄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太阳真火——这些细流以情绪为食,太阳真火虽能焚毁它们,却也会激起更强烈的“痛苦”“恐惧”等情绪,反而成了它们的养分。
他要用另一种方法。
“建木,天地通道。”
“其根扎九幽,其冠抵九霄。”
“司掌沟通,而非吞噬。”
陈霄诵念《海内经》中关于建木的真义,声音如同古老的钟磬,在观星台上回荡。
随着他的诵念,眉心处,天书虚影缓缓浮现。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记载建木的那一页。
“今有邪秽,窃据通道,以情绪为食,乱天地序。”
“吾以管理员之名,行校正之权——”
“建木真意,显!”
最后一个字落下,天书那页骤然爆发出纯净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与半空中被灰白细流污染的建木星图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威严!
仿佛一位沉睡的巨人,被不孝子孙的吵闹惊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轰——”
青色光芒如潮水般荡开。
所过之处,那些灰白细流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凄厉的哀鸣,纷纷崩解、消散!
短短三息,充斥观星台的灰白雾气被清空大半!
只剩星图核心处,还有一团拳头大小、如同心脏般搏动的灰白光团在负隅顽抗。
陈霄抬手,正要将其彻底净化。
“且慢。”
司空明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位一直沉默的学宫祭酒,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到观星台中央,抬头看着那团灰白光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此物……交由老夫处理吧。”
说着,他袖中飞出一枚玉简。玉简展开,化作一篇金光闪闪的古文,将那团灰白光球包裹、压缩,最终封印进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中。
做完这一切,司空明看向陈霄,微微颔首:
“陈小友,方才多谢了。”
“若非你及时点破,今日观星台上,怕是要酿成大祸。”
他的语气诚恳,表情温和。
但陈霄却敏锐地捕捉到——
在司空明封印那光球时,水晶内部,隐约闪过一丝与灰白细流同源的……波动。
这位祭酒,没有彻底净化它。
而是……将其封印保存了起来。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