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晨钟响彻文枢山脉。
悠长的钟声如同涟漪般荡开，惊起山间栖息的灵鹤，也唤醒了暂居客舍院的各宗修士。
陈霄推门走出听竹苑时，苏璃与钱多金已在院中等候。三人换上了较为正式的装束——陈霄一袭青衫，只在袖口绣着淡金色的扶桑纹；苏璃身着月白长裙，发间插着一支青玉簪；钱多金则穿着万宝阁的执事袍服，腰悬玉牌。
“陈道友，昨晚休息得如何？”钱多金问。
“尚可。”陈霄点头，目光却望向学宫核心方向。
在他的感知中，今日的学宫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那种原本纯粹而厚重的“知识”气息中，混入了许多驳杂的灵力波动——有的炽烈如火，有的冰冷如霜，有的锋锐如剑，有的晦涩如渊。
数十位元婴修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走吧。”陈霄收回视线，“该去会会中州的‘巨头’们了。”
问道殿位于悬空学宫正中央。
这是一座极为宏伟的殿堂，高九丈九尺，宽三十六丈，深七十二丈，取“天九地八，周天圆满”之意。殿内支撑着九九八十一根蟠龙金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不同的上古神兽或异兽图纹，栩栩如生。
殿顶是一幅巨大的星象图，无数星辰以秘银镶嵌，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隐隐与真实星空呼应。
此刻，殿内已设下数百个席位，呈环形排列。最内圈是九张紫檀木大椅，对应百家学宫、天剑门、金刚寺、百花谷、天机阁、寻龙宗、万宝阁、百晓楼以及……一个空位。
次圈是三十六张白玉座椅，对应中州三十六个一流宗门。
再外圈则是普通的青玉席位，供中小势力代表落座。
陈霄三人走进大殿时，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
“那就是言灵师陈霄？”
“看起来好年轻……真有传闻中那般手段？”
“他身边的女子，似乎是北疆苏家的人，青木灵体……”
“万宝阁的钱执事亲自作陪，看来万宝阁是站他这边了。”
低语声在各处响起。
陈霄神色自若，在学宫弟子的引导下，走向内圈那个空位——万宝阁席位旁边的位置。显然，这是万长青阁主特意为他争取的。
落座时，他目光扫过内圈其余八人。
正中央主位，坐着一位身着玄色祭酒袍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闭，仿佛在养神。正是百家学宫现任祭酒——司空明。
司空明左手边，是一位背负古剑、眉目冷峻的中年男子。他身着天蓝色剑袍，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剑气，连空气都被切割出细微的波纹。天剑门门主，剑无痕。
再旁边，是一位身披金色袈裟、手持禅杖的老僧。他面容慈和，但周身隐隐有金刚虚影环绕，宝相庄严。金刚寺方丈，慧明大师。
司空明右手边，是百花谷谷主花想容。她今日换了一袭绣满百花图案的宫装，妆容精致，嘴角含笑，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花想容旁边，是昨日在广场上与寻龙宗争执的天机阁老道——玄机子。此刻他正闭目掐算，手指间有星光流转。
再往右，寻龙宗宗主李寻龙、百晓楼楼主文天机都已落座。文天机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的文士，正摇着一柄玉骨折扇，与李寻龙低声交谈。
最后一个位置，属于陈霄。
九席齐聚，只待盟会开始。
“诸位——”
司空明缓缓睁开眼。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大殿，甚至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今日百宗会盟，所议之事有三。”
“其一，建木投影之归属。”
“其二，中州各遗迹之分配。”
“其三……如何应对‘灰蚀之祸’。”
最后四字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不少修士脸色微变——灰蚀法则在中州肆虐之事，虽然各宗高层心知肚明，但如此公开提出，还是第一次。
“司空祭酒。”剑无痕开口，声音如剑锋摩擦，“灰蚀之祸，我天剑门已查明，与一个名为‘归一会’的邪教有关。此教宗旨为‘万法归一，万神归主’，所图甚大。依我看，当务之急是集结各宗精锐，剿灭此教。”
“剑门主此言差矣。”花想容轻笑，“归一会行踪诡秘，势力不明，贸然开战，恐中其圈套。不如先稳固自身，清查内奸——据我所知，已有三宗高层被灰蚀侵蚀心智了。”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几个席位。
被扫到的几位宗主脸色顿时难看。
“花谷主这是何意？”一位身穿赤红道袍的魁梧大汉沉声道，“莫非怀疑我烈火宗？”
“是不是怀疑，自己心里清楚。”花想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昨日烈阳宗与玄阴教遇袭之事，诸位都听说了吧？袭击者使用的‘影遁秘术’，可有些眼熟呢……”
“你——”
“好了。”司空明打断争执，目光转向陈霄，“陈小友，你从北疆而来，一路见闻颇丰。对灰蚀之祸，可有见解？”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陈霄身上。
内圈八位巨头，外圈数百宗主、长老，都在等他开口。
陈霄放下手中茶杯，缓缓站起。
他没有直接回答司空明的问题，而是环视大殿，声音平静：
“在谈灰蚀之前，我想先问诸位一个问题。”
“诸位可知，建木究竟是什么？”
殿内一静。
玄机子皱眉：“建木乃天地通道，古籍早有记载，何须再问？”
“那为何建木投影会在此刻显现？”陈霄追问，“为何其投影位置，恰好与‘青要之山’地脉节点重合？又为何……投影周围，会残留灰蚀法则的‘标记’？”
三问连出，句句如锤。
李寻龙脸色一变：“灰蚀标记？陈道友此言当真？”
“诸位可自查。”陈霄抬手，一枚金色符箓在掌心浮现，正是他之前给炎阳真君的那种，“此符蕴含正统日曜之力，对灰蚀极为敏感。靠近被灰蚀污染之物时，符箓会自发燃起金焰。”
他将符箓抛向半空。
符箓悬浮，缓缓旋转。
片刻后，符箓表面，果然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金色火焰！
而火焰所指的方向……赫然是殿顶那幅星象图中的某个位置！
那个位置对应的，正是建木投影在星空中的坐标！
“果然……”文天机合上折扇，神色凝重，“归一会早已盯上建木投影了。”
“不止是盯上。”陈霄收回符箓，“我怀疑，他们已经在投影周围布下了某种陷阱。只等中州各宗为争夺投影大打出手时，便会发动。”
剑无痕眼神一厉：“陈道友可有证据？”
“证据就在殿外。”陈霄看向司空明，“司空祭酒，若我所料不差，学宫应该已经派人前往投影所在探查了吧？不知……探查队伍可曾传回消息？”
司空明沉默片刻，缓缓道：“三日前派出的七名弟子，至今未归。”
大殿哗然！
百家学宫的弟子，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天才，更有学宫秘宝护身。三日前派出，至今未归……这几乎可以断定，是出事了！
“所以——”陈霄声音提高，“我们现在该争的，不是建木投影归谁，而是如何联手清除投影周围的隐患，阻止归一会的阴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内圈众人：“若连这点共识都没有，这场盟会，不开也罢。”
说完，他重新坐下，不再言语。
殿内陷入死寂。
剑无痕与花想容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玄机子掐算的手指更快了，额头渗出细汗。慧明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经。李寻龙、文天机等人则眉头紧锁，似在权衡。
而司空明……
这位学宫祭酒深深看了陈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那情绪转瞬即逝，很快恢复了古井无波。
“陈小友所言，不无道理。”他缓缓开口，“既如此，老夫提议——建木投影，暂由百家学宫、天剑门、金刚寺、百花谷、天机阁、寻龙宗、万宝阁、百晓楼，以及陈小友所代表的‘言灵师’一脉，九方共管。”
“待清除隐患后，再议归属。”
“诸位以为如何？”
提议一出，内圈几人神色各异。
九方共管，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玄机——这意味着陈霄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言灵师”，正式获得了与八大巨头平起平坐的资格！
而外圈那些中小势力，则彻底失去了染指建木投影的机会。
但此时此刻，面对灰蚀威胁与探查队伍失踪的阴影，无人敢提出异议。
“我天剑门同意。”剑无痕第一个表态。
“金刚寺无异议。”慧明大师点头。
“百花谷附议。”
“天机阁同意。”
……
内圈八席，全数通过。
司空明看向陈霄：“陈小友呢？”
陈霄缓缓站起，拱手：
“愿尽绵薄之力。”
九个字，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言灵师陈霄，今日起，正式踏入中州最高权力的棋局。
而棋局对面，是隐藏在暗处的归一会，是深不可测的司空祭酒，是各怀心思的八方巨头。
以及……那座笼罩在建木投影之上的，未知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