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那摞“死亡通知书” 兼“投胎指南” ——不对,是“黎明行动”绝密计划资料——朱怡贞回到那间比棺材板宽敞不了多少的安全屋,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哇” 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不是真吐,是精神上的“呕吐”。恐惧、压力、决绝、悲壮、还有林楠笙那句“我会去找你” 带来的酸楚和一丝隐秘的悸动,混合在一起,在她胃里翻江倒海,搅得她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妈的!林楠笙你个王八蛋!不会说人话就别说!什么叫‘去找你’?是去黄泉路上追我吗?还是去阎王殿捞我?呸!晦气!” 她一边骂,一边却止不住地掉眼泪,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英勇就义” 的豪情,被这复杂的情绪冲击得摇摇欲坠。
“哭屁!朱怡贞!你是个战士!是肩负着苏北千万同志性命的关键棋子!是穿越者!是女主角!怎么能被一点点儿女情长和恐高症(对,恐高,那司令部楼肯定不矮)吓倒!起来!干活!三天!你只有三天!”
她狠狠抹了把脸,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然后像饿了三天的狼看到肉一样,扑到桌前,颤抖着手打开那个沉重的牛皮纸袋。
哗啦——
里面倒出来的东西,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再次表演“灵魂出窍”。
首先是身份文件。厚厚一沓。从“陈安妮”的南洋出生证明、护照、英国某女子学院的毕业证书(伪造得贼像真的),到家族橡胶园的产权文件、银行巨额存款证明、与日本几家知名商社的“友好”往来信函林林总总,足有几十份!每一份都需要她记住关键细节,因为随时可能被盘问。
“陈安妮,女,民国四年生于新加坡,父陈锦堂,母林婉蓉毕业于伦敦圣玛丽女子学院,主修文学和艺术史家族在马来亚拥有超过五千英亩橡胶园今年三月随父来沪考察市场喜好芭蕾、油画、古典音乐,对政治军事毫无兴趣,性格天真活泼略带娇纵”
朱怡贞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感觉自己不是在背情报,是在背一本狗血豪门大小姐的人物小传。“还‘天真活泼略带娇纵’?老娘现在只想暴躁骂街!”
接着是华中方面军司令部的结构图和分析报告。图纸复杂得让人眼晕,各种颜色的线条标注着通道、楼梯、办公室、警卫岗、配电室、甚至厕所的位置。分析报告更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守卫换班时间、巡逻路线规律、各楼层军官的作息习惯、档案室附近可能的暗哨位置、以及三道门锁的初步分析和几种密码锁的常见型号及破解思路(仅仅是思路!)。
“外岗每两小时一换,内岗四小时,但有十五分钟重叠期,巡逻队每半小时经过档案室外围走廊一次,但交接班前后十分钟空隙较大档案室值班军官有两人,一个爱喝茶,一个喜欢在凌晨两点左右打瞌睡第一道门是机械弹子锁加简易密码盘,密码可能是当天日期或军官生日变体;第二道门是更复杂的转盘密码锁,可能需要尝试多种组合,且连接警报;第三道门内部情况不明”
朱怡贞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个快要烧坏的cpu,正在强行加载一个远超其运算能力的超大型3d立体迷宫游戏。
然后是各种工具的使用说明。万能钥匙胚子如何根据锁芯痕迹调整角度发力,解码器如何捕捉密码盘转动的细微声响和阻力变化,微型相机如何快速对焦、翻页、拍摄而不留痕迹,强效溶解剂如何使用才能既销毁相机又不伤及自身或留下明显化学气味每一步都要求精准、快速、冷静。
“这他娘的是人学的吗?这是特工速成班吧?!还是地狱难度的那种!” 朱怡贞抓狂了,她感觉自己像是个被逼着三天内学会开航天飞机、顺便还要掌握八国外语和徒手拆炸弹的文科生。
最后,是行动计划本身。从如何与“松本中佐”接洽,如何利用“洽谈”间隙脱离,如何利用潘明之安排的“意外”制造时间窗口,如何潜入、开锁、拍摄、撤离,到三条撤离路线的选择和接应暗号事无巨细,却又处处透着“看命” 的无奈。因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在敌人心脏地带。
“成功率不足一成” 林楠笙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响。“不足一成那就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老娘这次怕是真的要交代了”
绝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骂。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摊了满桌的、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纸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剧本历史的惯性”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念头。里,有这段吗?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黎明’行动?朱怡贞潜入日军司令部偷作战计划?没有!不仅没有,连自己在这儿蹲着都没有,那是不是说这其实是我‘改变’历史带来的新支线?一个更加危险、更加残酷的支线?因为我搞乱了76号,拯救了蓝心洁,拉拢了林楠笙,所以历史的报复来了?用更大的考验,更残酷的牺牲,来修正轨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难道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改变?就该眼睁睁看着顾大叔死,看着蓝心洁沦落,看着左秋明牺牲,看着林楠笙在黑暗里沉沦?然后我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剧本’里那个已知的、虽然痛苦但至少‘安全’的结局?”
“不!” 心底一个声音在呐喊,“去他妈的剧本!去他妈的惯性!老娘来了,老娘看见了,老娘就要管!顾大叔教我的不只是技能,更是信仰!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为所当为的决心!左秋明叫我一声姐,林楠笙那冰块脸说‘一起去看和平盛世’(虽然可能是假的),蓝心洁把我当亲人
还有千千万万像顾大叔、像左秋明一样,在黑暗中奋战、随时可能死去的同志他们不知道什么‘剧本’,他们只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老娘既然知道了,看到了,感受到了,就不能缩回去当乌龟!”
“不就是十死无生吗?老娘又不是没死过!(穿越前加班猝死算吗?)这一次,为了他们在乎的人,为了他们在乎的未来,拼了!” 一股滚烫的、近乎悲壮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驱散了寒冷和恐惧。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视死如归” 的凶狠。
“不就是背书吗?老娘当年高考前三天能背下一整本政治书!不就是记地图吗?老娘打游戏最擅长记迷宫!不就是学开锁用相机吗?当是玩密室逃脱和拍照打卡了!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老娘跟你拼了!”
她一把抓过那些身份文件,像饿狼扑食一样,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嘴里开始疯狂地、碎碎念般地背诵起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陈安妮,民国四年生,新加坡父陈锦堂,橡胶大王母林婉蓉,名媛伦敦圣玛丽女子学院,文学艺术喜欢芭蕾,讨厌政治”
时间,在她疯狂的背诵和记忆中,飞速流逝。饿了,啃两口冷硬的馒头(李秘书定时送来)。渴了,灌几口凉水。困了,掐自己大腿,或者用冷水泼脸。她几乎不眠不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像两簇在寒风中顽强燃烧的火焰。
她对着镜子练习“陈安妮”式的天真娇憨的笑容和略带南洋口音的国语。她用那两把冰冷的钥匙胚子,对着门锁、抽屉锁、甚至一个旧怀表,反复练习手感,手指被磨出了水泡,又变成茧子。她闭着眼睛,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行走”在那张复杂的结构图上,模拟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和应对方式。
“如果从这里拐角遇到巡逻队,我应该假装系鞋带,或者低头看怀表如果开第一道门时有人过来,我就说在找掉落的耳环如果密码锁试了三次都不对,就必须放弃,立刻撤离” 她的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疯狂地运行着各种“如果那么”的程序。
林楠笙和潘明之没有再出现,一切通过李秘书传递。李秘书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按时送来简单的食物和水,取走她写的“学习进度报告”(同样用密写),偶尔带来一两条新的补充信息或调整建议。
第二天深夜,朱怡贞正在反复练习微型相机的快速拍摄手法(用一沓废纸模拟文件),李秘书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份新的、封着火漆的密信。
“朱小姐,林副站长让您立刻看这个。” 李秘书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朱怡贞心头一跳,赶紧接过,拆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是林楠笙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情况有变。明日下午,老地方,最后推演。顾师坚持参加。”
“顾师?顾大叔?!他能参加了?他醒了?还是伤重不治,这是最后一面?” 朱怡贞的心猛地揪紧!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不安交织在一起。“最后推演终于要来了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密信凑到蜡烛上烧掉。看着跳动的火苗吞噬掉那行字,她的心也跟着一沉。“顾大叔你一定要好好的”
第二天下午,朱怡贞在李秘书的“护送”下,再次来到了那间熟悉又陌生的、林楠笙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沙发上那个身影上。
是顾慎言。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靠在沙发里,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更加突出。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锐利、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和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腿似乎也有些不灵便,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顾大叔!” 朱怡贞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她快步走过去,想说什么,却哽住了喉咙。
顾慎言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贞贞,你来了。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中气不足,但语气依旧平稳。朱怡贞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关切,有欣慰,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林楠笙站在窗边,潘明之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两人的脸色也都十分凝重。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老师坚持要来。” 林楠笙转过身,目光扫过朱怡贞,落在顾慎言身上,声音低沉,“他说,有些细节,必须当面交代。”
顾慎言轻轻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气,才开口道:“计划我看过了。很周全,但也很冒险。” 他看着朱怡贞,目光如炬,“贞贞,这三天的准备,怎么样?”
朱怡贞挺直脊背,强迫自己用最冷静、最专业的语气回答:“身份背景已基本记熟,司令部结构图和行动路线可以默画,工具使用方法正在熟练,各种预案也反复推演过。只是实际操作经验为零,成功率无法保证。”
“很好。” 顾慎言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临危不乱,思路清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但是,计划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或者说,一个我们之前都刻意回避、却无法回避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进入档案室内部,寻找、拍摄‘惊雷’计划,这个最核心、最危险、几乎必死的环节,” 顾慎言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楠笙和潘明之,最后定格在朱怡贞脸上,一字一顿地说,“不应该,也不能,由朱怡贞同志来执行。”
“什么?!” 朱怡贞愣住了。
林楠笙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潘明之也露出愕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