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有三。顾慎言不疾不徐,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朱怡贞同志虽然机敏,但缺乏真正的敌后渗透和破坏经验。档案室内部情况不明,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机关或警报,她一旦失手,不仅自身难保,整个计划会立刻暴露,再无挽回余地。
第二,她的身份是‘陈安妮’,是南洋富商代表,这个身份混入司令部外围、与军官周旋是优势,但一旦进入核心区域,这个身份反而会成为最大的疑点和拖累。她不像一个受过专业训练、能应对档案室内部复杂情况的特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向朱怡贞,眼中充满了慈祥和不舍,但语气却斩钉截铁:“她还年轻,是组织宝贵的财富,未来的路还很长。这次任务,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不能把最有希望的火种,轻易投入必死的火坑。这不是保护,是愚蠢的浪费。”
朱怡贞急了:“顾大叔!我不怕死!左秋明他们在苏北等不起!这是我自愿的!”
“我知道你不怕。” 顾慎言温和地打断她,“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比谁更不怕死。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你的勇气和决心,我们都看到了。但你的位置,不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向林楠笙和潘明之,缓缓说道:“这个最危险的环节,应该由经验最丰富、对敌人内部最了解、并且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执行。”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林楠笙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顾慎言:“顾老师,您是说”
“是的。” 顾慎言平静地点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解脱的笑容,“我,顾慎言,一个在敌人档案里已经‘被击毙’的共党要犯,一个对上海、南京日伪机构运转规律了如指掌的老地下党,一个受过专业开锁、窃取、破坏训练的老特工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行!” 林楠笙断然拒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您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上次的伤”
“我的身体我知道。” 顾慎言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伤是重,但死不了。至少,在完成任务之前,死不了。而且,正因为我是‘死人’,敌人才会更疏忽。我熟悉日军的档案管理习惯,能更快找到目标。我也更清楚如何应对突发状况,如何在最后时刻,确保情报送出去。”
“顾先生,这太冒险了!” 潘明之也急了,“您是我们在华东地下工作的旗帜和宝贵财富,万一”
“没有万一。” 顾慎言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气势,瞬间从他瘦弱的身躯里迸发出来,让潘明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革命工作,哪有不冒险的?我顾慎言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牺牲比你们走过的桥还多。以前,是同志们用生命掩护我。现在,轮到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加沉重:“楠笙,明之同志,还有贞贞,你们听我说。这次‘黎明’行动,不仅仅是为了苏北的同志,更是为了打击日寇的嚣张气焰,鼓舞全国的抗战士气!它的意义,远超出一次战术情报的获取。我们必须成功!而要想成功,就必须把最合适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我,就是那个最合适进入档案室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反对!” 一个激动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地下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左秋明竟然站在门口!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胸膛剧烈起伏。他伤似乎好了大半,但脸色依旧有些憔悴,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秋明?你怎么来了?!” 朱怡贞又惊又喜。
“顾老师!林副站长!潘先生!” 左秋明大步走进来,先是对众人敬了个礼(虽然不伦不类),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顾慎言,“潜入档案室的任务,应该由我来执行!”
“胡闹!” 顾慎言皱眉,“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而且你对南京、对华中方面军司令部的情况根本不熟悉!”
“我熟悉苏北!我熟悉新四军的指挥体系和作战特点!我知道‘惊雷’计划里哪些信息最关键!” 左秋明急切地分辩,眼神坚定,“而且,我年轻,体力好,反应快!最重要的是,我是军人!保护根据地,保护首长和同志们,是我的天职!眼看着苏北要遭受灭顶之灾,我却躲在后面,让顾老师您这样的前辈去冒险,我左秋明还是个人吗?!我申请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请组织批准!”
“你” 顾慎言看着左秋明年轻而执拗的脸,一时语塞。
“不,应该我去。” 林楠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他走到顾慎言面前,深深地看着这位亦师亦父的老上级,“顾老师,您说得对,最危险的任务,应该由最合适的人执行。但这个人,不是您,也不是左秋明,而是我。”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缓缓说道:“第一,我是76号上海站副站长,有合法的、足够高的身份。如果我以‘有绝密情报需直接面呈华中方面军高层’为由,要求进入司令部,甚至接触到档案室附近区域,比顾老师冒充他人或左秋明强行潜入,都要合理得多,也更容易获得通行许可。第二,我对敌特机关的工作方式、思维习惯,比你们都更了解。我知道如何应对盘查,如何利用规则漏洞。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怡贞,那眼神复杂难明,但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坚定:“这次行动因我而起(制定计划),也理应由我承担最重的责任。我熟悉整个计划的所有细节,由我进入档案室,可以最大程度减少衔接失误,提高效率。而且,万一失败,我‘76号副站长’的身份,也可以作为一个缓冲,为你们争取更多的撤离时间。”
“林楠笙!你疯了?!” 朱怡贞失声喊道,“你去?你去了76号怎么办?周耀庭会立刻察觉!你会成为头号嫌疑犯!你会死的!”
“从我选择这条路开始,就没想过能善终。” 林楠笙看着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况且,用我一个‘76号副站长’的命,换‘惊雷’计划,换苏北千万同志的安全,值了。”
“不值!” 左秋明红着眼睛低吼,“林副站长!你的位置更重要!你在76号,能发挥的作用更大!这种有去无回的任务,应该交给我们这些一线战斗人员!”
“我才是经验最丰富的老兵!” 顾慎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种任务,不是比谁更不怕死,是比谁更有可能成功!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争!”
“顾老师!”
“林副站长!”
“让我去!”
小小的办公室里,三个人竟然为了谁去执行那必死的任务,激烈地争执起来!每个人都言之凿凿,每个人都寸步不让。不是为了争功,而是为了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把死的危险揽到自己身上。
朱怡贞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顾慎言苍老而决绝的脸,看着左秋明年轻而执拗的眼,看着林楠笙冰冷而坚定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就是战友吗?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吗?” 她心里某个地方,被深深地震撼了。之前那些关于“剧本”、“惯性”、“代价”的纠结和恐惧,在这一刻,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
历史的惯性或许强大,牺牲的代价或许无法避免。但当有这样一群人,愿意为了彼此,为了信念,前赴后继,视死如归时,那看似不可撼动的黑暗,仿佛也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光缝。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到三人中间,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冷静:
“都别争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三个人,六道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朱怡贞看着他们,缓缓说道:“顾大叔,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是经验最丰富的前辈,您不能去。您要活着,坐镇指挥,为我们把握大局,应对我们离开后的一切变故。”
“左秋明,你的战场在苏北,你的任务是带着情报活着回去,帮助首长粉碎‘惊雷’计划!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属于苏北的同志们!”
最后,她看向林楠笙,目光复杂,声音却异常坚定:“林楠笙,76号需要你,上海的地下工作也需要你。你是我们插入敌人心脏最深的钉子,你不能轻易暴露,更不能去做这种一次性的消耗。你的价值,远不止换取一份情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朱怡贞,代号‘贞心’,‘黎明’行动外围联络员及情报传递员,熟悉所有计划细节,拥有合法掩护身份,接受过针对性训练,申请执行潜入档案室、获取‘惊雷’计划的核心任务!”
“我年轻,学习能力强,记性好,应变不算太差。我是‘陈安妮’,这个身份进入司令部外围合情合理。我对档案室内部不熟,但顾大叔可以把他所有的经验临场传授给我。我的价值,或许没有你们大,但用来完成这个‘一次性’的任务,正合适。”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泪光、却异常灿烂、甚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嘚瑟” 的笑容:
“别忘了,我可是‘天选之女’(穿越的),运气说不定比你们都好点呢?这个必死的任务,就交给我这个‘编外人员’吧。你们这些‘主力’,留着干更大的事!”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却惊心动魄的牺牲之争,奏响的悲壮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