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怡贞那句带着泪光、却异常灿烂、甚至有点“视死如归的嘚瑟”的“让我去”，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小小的屋子里，烫得空气都扭曲、凝固、发出滋滋的焦糊声！“天选之女？运气好点？老娘这张破嘴！这种时候了还要什么帅！”
她心里其实怕得要死，腿肚子都在转筋，但脸上那副“舍我其谁、英勇就义”的表情，硬是绷得跟铁板一样，甚至还微妙地抬了抬下巴，努力营造出一种“老娘很牛逼、快批准我”的假象。
顾慎言、林楠笙、左秋明，三个人，六道目光，像六把不同温度、不同质地、但都同样沉重的锥子，死死钉在她脸上。顾慎言的眼神是震惊、痛惜、混合着一种“孩子终于长大了、却要走向刑场”的复杂悲怆。
左秋明的眼神是急怒、不甘、还带着“贞贞姐你疯了吗”的难以置信。
林楠笙的眼神最复杂，深得像两口结了冰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冲撞、几乎要破冰而出！那里面有关切，有挣扎，有怒意，还有一种朱怡贞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沉重。
时间，在死寂中艰难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连远处隐约的市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间狭小屋子里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四个人的心跳声。
“砰、砰、砰” 朱怡贞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快得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直接蹦出来砸在地上。她甚至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自己的脊椎，一滴滴往下滑，冰凉刺骨。但她不能怂！眼神不能躲！气势不能垮！“撑住！朱怡贞！你现在是英勇无畏的女战士！是主动请缨的敢死队员！不是那个怕死怕疼怕鬼子的穿越小白！给老娘挺住！”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时，顾慎言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是有千钧重，叹得朱怡贞心头猛地一沉。
“贞贞”顾慎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你的勇气，你的决心，我们都看到了。我很欣慰，也很心痛。” 他看着她，目光慈祥而悲凉，“但你说得对，也不能说全对。”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或者说，在艰难地说服自己：“你说你是‘编外人员’，价值不如我们，用来执行‘一次性’任务正合适。这话，不对。”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林楠笙和左秋明，最后又回到朱怡贞脸上，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和郑重：“在我们的事业里，从来没有‘编外’，也从来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更‘值得’牺牲一说。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每一个同志，都是宝贵的火种，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你的价值，不在于你的‘一次性’，而在于你的独特性，在于你带来的可能性。”
“可能性？” 朱怡贞一愣。
“对，可能性。” 顾慎言点点头，“你带来了新的思路，新的方法，甚至新的希望。你救了心洁，影响了楠笙，搅动了76号，现在又站在这里，申请去执行一个几乎必死的任务。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我们这些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的人，有时候会忽略掉的力量——那种不顾一切、相信奇迹、敢于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去打破僵局的力量。”
他看着朱怡贞，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却异常明亮的光：“你的这份‘可能性’，这份‘运气’，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我们不能轻易地把这份‘可能性’，浪费在纯粹的、大概率失败的牺牲上。它应该被用在更关键、更能发挥其作用的地方。”
朱怡贞听得有点懵，“顾大叔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不让我去啊？怎么听起来像是要给我安排更重要的活儿？比潜入鬼子司令部偷绝密计划还重要？那得是去偷天皇的玉玺吧？！”
“顾老师，您的意思是” 林楠笙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断了朱怡贞的胡思乱想。他似乎听懂了顾慎言的弦外之音。
顾慎言看向他，又看看左秋明，最后目光落在朱怡贞身上，缓缓说道：“我们刚才的争论，都陷入了一个误区——认为最危险、最核心的任务，必须由一个人，用最直接、最冒险的方式去完成。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伤痛让他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黎明’行动，目标是什么？是获取‘惊雷’计划的完整文本，并安全送出，交给苏北的同志。这个过程，可以拆解为几个关键环节：潜入司令部、接触核心区域、获取情报、送出情报。每一个环节，都危险，但未必都需要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去完成。”
“您的意思是分工协作？接力完成？” 潘明之（他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忍不住插嘴）若有所思。
“对，分工协作，各司其职，发挥每个人的最大长处，用团队的力量，去完成个人无法完成的任务！” 顾慎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老地下工作者的沉稳和自信，“潜入司令部，获取接触核心区域的机会，这个任务，需要合法身份、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我认为，贞贞是最合适的人选。她的‘陈安妮’身份无懈可击，她这几天的表现也证明了她能撑得住场面。”
朱怡贞心脏又是猛地一跳！“还是要我去？！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但是，” 顾慎言话锋一转，“进入核心区域，特别是突破档案室的重重守卫，获取绝密文本，这个任务，需要的不是应变，是经验、是技巧、是应对突发状况的绝对冷静和必要的牺牲准备。这个任务，应该由对敌人内部最了解、经验最丰富、并且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来执行。”
他看向林楠笙和左秋明，缓缓摇头：“楠笙，你的身份和位置太重要，不能轻易暴露在这种一次性的高危任务中。秋明，你的战场不在这里，你的任务是带着情报回去，指导反扫荡作战。你们俩，都不适合。”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朱怡贞，不，是看向所有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所以，我提议，任务分工如下——”
“第一环节，潜入与接应：由朱怡贞同志执行。以‘陈安妮’身份进入华中方面军司令部，与‘松本中佐’接洽，制造脱离机会，并利用我们制造的‘意外’，为后续环节创造接近档案室区域的窗口。同时，左秋明同志，你伤势已基本恢复，对南京地形也做过功课，你负责在司令部外围，带领一支精干小队，进行策应和掩护。一旦朱怡贞同志暴露，或者内部发生意外，你们要负责制造更大的混乱，协助她撤离，或者至少扰乱敌人，为其他环节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