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顾慎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扶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他的脸色在晨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站得很稳，眼神清澈而平静。
他走到朱怡贞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的黑色硬皮笔记本，递给她。
“贞贞，”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往常一样，带着长辈的慈祥，“这个，你收着。”
朱怡贞双手接过笔记本，感觉分量不轻。封皮是冰冷的，带着顾慎言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来，在工作中的一些心得体会，记录的地下工作技巧、经验教训，还有一些对未来的思考，和未了的心愿。”
顾慎言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本来，是想等胜利了，再好好整理，看看能不能对后来的同志有点帮助。现在恐怕是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如果我回不来，这本笔记，就交给你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灵性，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头。里面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将来等天下太平了，如果你有机会，替我去延安看看，去宝塔山下，延水河边，替我看一眼我们梦想中的新天地。
如果如果你还能见到我的家人，告诉他们，我对不起他们，但我不后悔。”
朱怡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抱着那本沉甸甸的笔记，像抱着顾慎言一生的信仰和遗憾，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拼命点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顾慎言伸出手，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有些僵硬，却充满了慈爱。
“别哭，孩子。我们选择的这条路，从来就不是为了活着看到胜利。我们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有活着的权利，有看到胜利的希望。
记住你的任务，保护好自己，把情报送出去。这就是对我，对组织，最好的交代。”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向林楠笙。
林楠笙早已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男人，一站一坐（顾慎言体力不支，又坐回了沙发），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那股沉重的、仿佛能压垮一切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良久，顾慎言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楠笙，我走以后，上海这边，就全靠你了。
周耀庭不是易与之辈，76号内部更是暗流涌动。你要小心，要稳住。无论‘黎明’行动成败，你的战斗，都远未结束。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该保护的人。”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还在抽泣的朱怡贞，又回到林楠笙脸上：“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被一时的挫折和失去，蒙蔽了双眼，动摇了信念。
我们的事业，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继续走下去。记住，黑暗再长，黎明总会到来。只是我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林楠笙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下颌线绷得像是要裂开。
他看着顾慎言苍老而平静的脸，看着这位引导他走出迷茫、亦师亦父的老人，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控制不住地泛起了猩红的血丝和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水光凝聚、坠落。他只是重重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混合着血与火，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记住了。您保重。”
顾慎言笑了，那笑容疲惫而释然。他不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里，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精力，积蓄起来，应对即将到来的、最后的征程。
潘明之看了看怀表，声音干涩：“时间到了。朱小姐，左先生应该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顾先生，您的车也安排好了，直接去火车站，证件和装备都在车上。林副站长，我们该动身去码头了，从水路回上海，时间刚好。”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
朱怡贞胡乱抹了把脸，将眼泪鼻涕都擦在袖子上，小心翼翼地将顾慎言的笔记和左秋明的护身符贴身藏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挺起胸膛。她看向顾慎言，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不再回头，大步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定。她知道，踏出这扇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前方是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是必须完成的使命。
走到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大约一秒。
这一秒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感受身后那间屋子里，残留的、属于顾慎言的药味，属于林楠笙的冷冽气息，属于潘明之的焦虑，还有那本笔记和护身符贴在胸口带来的、滚烫的温度。
“别了，顾大叔。别了，林楠笙。别了，这短暂的、充满惊险却也温暖的安全屋。”
“黎明我来了。”
她猛地拉开门，刺眼的、清冷的晨光，瞬间涌了进来，将她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吞没。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顾慎言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林楠笙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不动。晨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僵硬如石雕的侧影。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血印，他却浑然不觉。
潘明之默默地收拾着散落的纸张，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死寂中酝酿的、巨大的悲伤和力量。
远处，传来第一声悠长的、带着寒意的汽笛声，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他们的、用生命和信仰谱写的、最壮烈也最隐秘的篇章，也即将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