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那扇门,走进清冷刺骨、还带着露水和硝烟余烬味道的晨风里,朱怡贞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温暖的、充满悲壮情绪的“告别演播厅”,一步跨进了冰冷坚硬、危机四伏的“实景求生直播现场”。
刚才在屋里强撑出来的那点“英勇无畏、风萧萧兮易水寒” 的悲壮感,瞬间被现实的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卧槽好冷!腿好软!心好慌!老娘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的本能尖叫在脑子里三百六十度立体声环绕。
“冷静!朱怡贞!你现在是南洋富家女陈安妮!是去跟鬼子军官谈大生意的!不是去送死的!对!谈生意!老娘最擅长跟甲方爸爸(虽然这次的甲方是魔鬼)周旋了!”
她拼命给自己洗脑,同时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把刚才哭得皱成一团的表情,熨平成“天真骄纵、不谙世事、还有点起床气” 的富家小姐模样。
效果嘛大概相当于用熨斗熨抹布,皱是平了,但更扭曲了。
左秋明已经等在楼下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旁。
他也换了一身行头,不再是之前的学生装或便服,而是一身笔挺的、料子考究但样式低调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平光眼镜,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结实的牛皮公文包。嗖餿暁说旺 首发
整个人气质大变,从一个阳光青年变成了一个精明干练、带着点书卷气的年轻商人或者高级助手。
看到朱怡贞下来,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和不舍,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专业的专注。
他微微躬身,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的声音说:“小姐,车备好了。松本中佐那边已经再次确认过会面时间,我们现在出发,时间刚好。”
“小太阳入戏挺快啊!” 朱怡贞心里给他点了个赞,脸上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不耐烦,用带着点南洋腔调的、娇滴滴的声音抱怨:
“怎么这么早呀,人家还没睡醒呢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早点都没有” 一边说,一边在左秋明拉开车门后,“优雅” 地(自认为)坐进了后座。
左秋明坐进副驾驶,对司机(潘明之安排的人,绝对可靠)点点头:“去火车站,开稳点,小姐没休息好。”
车子平稳地驶入清晨空旷(相对而言)的街道。朱怡贞靠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着,耳朵竖得像天线,眼睛也眯着一条缝,警惕地观察着车外的每一点动静。
上海到南京,路程不算太远,但在这个兵荒马乱、关卡林立的年月,这段路不啻于穿越一道又一道鬼门关。
潘明之的安排是,他们乘坐最早一班前往南京的特别快车(头等包厢,符合“陈安妮”的身份),沿途关卡由潘明之打点好的关系疏通。
顾慎言则乘坐另一趟稍晚的、但安保相对松懈的普通列车,以“南洋货栈老账房”的身份前往南京。林楠笙和潘明之走水路回上海,处理后续。
计划听起来完美。但朱怡贞知道,计划这东西,就跟她上辈子做的项目方案一样,永远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而且通常“骨感”得能硌掉人满嘴牙。
去火车站的路上还算顺利。清晨的上海街头,行人稀少,只有一些早起讨生活的苦力和零星的巡逻队。他们的车没有受到任何盘查,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北火车站。
一下车,朱怡贞就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火车站内外,宪兵、特务、伪警察明显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眼神像钩子一样在每一个旅客脸上身上刮来刮去。
入口处增设了临时检查岗,几个凶神恶煞的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挨个检查行李和证件,稍有迟疑或神色不对,立刻就被拉到一边仔细盘问,甚至搜身。
“卧槽这阵仗是冲我们来的?还是日常抽风?” 朱怡贞心里打鼓,脸上却必须维持着“富家女”对嘈杂环境和粗鲁大兵的不适与轻蔑。她微微蹙着眉,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仿佛嫌弃空气中的汗臭和煤烟味。
左秋明护在她身侧,神态自若地递上两人的“证件”——制作精良、几乎以假乱真的南洋护照和特别通行证。
日本兵粗鲁地翻看着,目光在朱怡贞脸上和照片上来回扫视。朱怡贞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昂着下巴,用眼角余光“不耐烦”地瞟着旁边。
或许是“陈安妮”的南洋背景和头等车票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潘明之的打点确实到位,日本兵没有过多刁难,挥挥手放行了。只是检查行李时,对左秋明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产生了兴趣。
“打开!” 日本兵用生硬的中文命令。
左秋明不慌不忙地打开公文包,里面是一些商业文件、空白合同、钢笔、计算尺,还有几包“南洋特产”的咖啡和香烟(其实是伪装的微型炸药和信号发射器,但外表毫无破绽)。
日本兵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又狐疑地看了看左秋明镇定自若的脸,这才不甘心地让他们通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呼第一关” 朱怡贞悄悄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登上头等车厢的包厢,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人声和尖锐的哨声,朱怡贞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一点。
包厢很宽敞,布置得也算舒适,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监视被窥探的感觉,却丝毫未减。她知道,这趟列车上,肯定有特务,或许就在隔壁包厢,或许扮成了乘客或服务员。
左秋明将行李放好,仔细检查了包厢的各个角落,确认没有窃听设备(至少以他的能力没发现),才对朱怡贞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小姐,先休息一下,路上还长。”
朱怡贞“嗯”了一声,靠在铺着洁白罩子的软座上,望着窗外缓缓开始移动的站台和景物。火车“况且况且”地启动,逐渐加速,将上海那片熟悉的、却危机四伏的钢筋水泥丛林甩在身后。
旅途沉闷而煎熬。列车每停靠一个大站,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朱怡贞和左秋明不得不一次次应对盘查,一次次表演“南洋富商代表”的戏码。
朱怡贞的神经始终紧绷着,既要应付检查,又要留意车上可疑的人物,还要担心顾慎言那边是否顺利,脑子累得快要冒烟。
左秋明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和眼睛从未放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