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窑洞外的日军士兵立刻被枪声吸引，呼喝着，朝着枪响的方向追了过去。手电筒的光柱也迅速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有人开枪？是调虎离山？还是巧合？” 朱怡贞惊魂未定，心脏还在狂跳。但不管怎样，暂时安全了。
她不敢立刻出去，又在窑洞里等了很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天色也完全亮了，才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挪到窑洞口，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条荒芜的小路，不见人影。远处城市的方向，隐约能听到警笛声和喧哗声，显然全城戒严还在继续。
“必须离开南京越快越好” 朱怡贞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套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渍的旗袍上。这身打扮太扎眼了，必须换掉。
她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小路尽头似乎连接着一条稍微像样点的巷子，巷子口有一家早早开门、冒着热气的小吃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摊子旁边晾着几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像是老太太自己或者家人的。
“衣服” 朱怡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摸了摸身上，除了那身破烂旗袍，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物，怎么换？
她咬了咬牙，从旗袍内衬不起眼的角落，用力撕下了一小条还算干净的、质地不错的丝绸衬里。然后，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脸（尽量抹掉些泥污），深吸一口气，装作一个逃难失散、惊慌失措的普通女子，朝着那个小吃摊踉跄走去。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
“阿婆阿婆行行好” 她走到摊前，未语泪先流（这次是演技，但混合了真实的悲痛，格外逼真），声音沙哑颤抖，“我跟家里人走散了，盘缠也丢了，衣裳也破了求阿婆行行好，给件旧衣裳蔽体，给口吃的垫垫我我用这个跟您换”
她颤抖着伸出手，掌心是那条质地柔滑、颜色鲜艳的丝绸衬里。在这种底层百姓眼里，这哪怕只是一小条，也是顶好的东西了。
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几眼。朱怡贞此刻的模样确实凄惨，脸上有泥污和擦伤，衣服破烂，光着一只脚，眼神惊恐无助，完全就是一个在战乱中遭了难的可怜女子。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接那条丝绸，只是转身从旁边晾衣绳上取下一套半旧的、深蓝色粗布衣裤（像是男人的，但朱怡贞身形瘦小，勉强能穿），又用油纸包了两个还温热的菜包子，一起塞到朱怡贞手里。
“闺女，拿着吧。这世道都不容易。快吃了，把衣裳换了，赶紧去找你家里人吧。最近城里不太平，鬼子查得严，小心点。” 老太太摆摆手，声音苍老而温和。
朱怡贞鼻子一酸，这次是真的想哭。她重重地给老太太鞠了一躬，哽咽道：“谢谢阿婆！谢谢您！” 然后，她拿着衣服和包子，飞快地钻进了旁边一个更加偏僻无人的死胡同。
换上了那身宽大粗糙、散发着皂角味的男式衣裤，将长发胡乱塞进一顶同样从晾衣绳上“顺”来的破毡帽里，脸上再抹点灰，乍一看，像个营养不良、脏兮兮的半大少年。她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两个菜包子，感觉冰冷的身体总算有了一丝暖意和力气。
“出城怎么出城？” 她一边思考，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胡同里探出头。街上已经开始有了行人，但个个神色匆匆，面带惊惶。巡逻的日军和伪警察明显增多，在各个路口设卡盘查。
“硬闯是找死需要有合法的身份或者理由” 她想起了“陈安妮”那个身份，但立刻否定了。那个身份肯定已经上了黑名单。
“或许可以混在出城劳作或者运货的人群里？” 她观察着街上的情况。看到有一些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农民模样的人，正被驱赶着聚集到某个路口，似乎是要统一押送出城干活？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她压低帽檐，缩着肩膀，学着那些苦力的样子，畏畏缩缩地朝着那个聚集点走去。她打算冒充某个被征召出城干活的民夫家属（比如弟弟），混在队伍里。虽然风险很大，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混出城的办法了。
然而，就在她快要接近那个聚集点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街对面一条巷子口，一个穿着黑色皮质风衣、眼神阴鸷、正在四处扫视的熟悉身影——
是池田中佐手下的一个便衣特务！他居然亲自带队在街上搜捕！
朱怡贞的心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想混入人群。
但已经晚了。
那个特务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似乎在她那身不合体的男装和略显异常的走姿上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他眉头一皱，手按向了腰间的枪套，抬脚就朝着这边走来！
“被认出来了？！还是引起了怀疑？” 朱怡贞浑身血液瞬间冰凉！“跑！”
她再也顾不上伪装，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聚集点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站住！那个人！停下！” 特务的厉喝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是追赶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响！
“砰！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身旁的墙壁和地面上，溅起碎屑！
朱怡贞像一只被猎枪惊起的兔子，在清晨刚刚苏醒的、却危机四伏的南京街巷里，疯狂地奔跑、躲藏、逃窜！刚刚获得的一点点伪装和希望，瞬间被击得粉碎！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呼喝声、枪声、警笛声，响成一片！
她慌不择路，冲进一条又一条狭窄、陌生、仿佛没有尽头的巷子。肺像要炸开，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脚底的伤口再次裂开，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
“不能停！不能被抓！左秋明！等着我！我还没给你报仇！！”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冲出了又一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条较为宽阔的街道，不远处，似乎是一个人来人往的码头？
长江码头！
混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岸边，苦力、商人、旅客、军警各色人等混杂，喧嚣而混乱。
“码头上船！离开南京！”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陆路封锁严密，水路或许有一线生机！混上一条离开南京的船，无论是客船还是货船！
她毫不犹豫，朝着码头人群最密集、看起来也最混乱的一处货运区域冲去！那里正有几艘小火轮在装货卸货，苦力们扛着麻包喊着号子，监工挥舞着皮鞭吆喝，一片繁忙嘈杂。
朱怡贞看准一艘正在上货、船工似乎不太多、甲板上堆满杂物的小火轮，趁着监工转头呵斥别人的瞬间，像条泥鳅一样，猫着腰，从几个扛着麻包的苦力中间钻了过去，借着货物的遮挡，猛地蹿上了跳板，然后连滚带爬地躲进了甲板上一堆高高的、用油布盖着的木箱后面。
她蜷缩在木箱缝隙里，死死捂住嘴，不让剧烈的喘息声发出，心脏狂跳得仿佛要震碎胸腔。她能听到码头上的喧嚣，听到追兵的呼喝声似乎靠近了码头区域，正在盘问搜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她感觉到脚下的船体微微一震，跳板被收起的嘎吱声传来，轮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身开始缓缓移动，离开岸边。
“开船了离开了” 朱怡贞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巨大的疲惫和后怕瞬间涌上，让她几乎虚脱。但还没等她缓过气——
“喂！你！躲在那里干什么？！” 一个粗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喝问声，突然在她头顶响起！
朱怡贞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脏兮兮水手服、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的壮汉，正瞪着一双牛眼，凶神恶煞地俯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船，离开了南京。
但危机，并未结束。
新的磨难，或许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