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怡贞像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蜷缩在木箱缝隙里,浑身僵硬。面前那个满脸横肉的水手,像座散发着汗臭和鱼腥味的肉山,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那根碗口粗的船桨木棍,就悬在她头顶,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脑袋敲出个窟窿。
“问你话呢!聋了?!” 水手又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朱怡贞脸上。
“跑?打?还是装死?” 朱怡贞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零八种方案,又迅速否决了一百零八种。跑?这巴掌大的甲板,往哪跑?打?就她现在这状态,估计连这水手一拳都接不住。装死?人家一棍子下来,假死就变真死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绝望关头,她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又细又哑、带着哭腔的呻吟,配合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冷好冷我、我找不着我阿爹了船、船开了哇啊啊啊——” 她索性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干嚎起来,声音嘶哑难听,活像个被吓傻了的半大孩子。
这一嗓子干嚎,倒把那水手嚎得一愣。他眯着那双凶光四射的牛眼,上下打量着朱怡贞——破毡帽下露出几缕枯黄打结的头发,身上那件宽大不合体的粗布衣服沾满了泥污,光着一只脏兮兮的脚,另一只脚上的破鞋也张着嘴。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闻者伤心、见者想踹两脚。
“妈的,又是个逃难走丢的晦气鬼!” 水手嫌弃地啐了一口,手里的木棍倒是放低了些,“滚滚滚!别在这儿嚎丧!老子船上不养闲人!再嚎把你扔江里喂鱼!”
“我、我阿爹是跟王把头运桐油的说、说在船上等” 朱怡贞抽抽噎噎,半真半假地胡诌。她上船时瞥见有货箱上印着“桐油”字样,又听到苦力们提到“王把头”,此刻病急乱投医,全用上了。
“王把头?” 水手眉头一皱,将信将疑,“王把头的人早上就卸完货下船了!你他娘的蒙谁呢?!”
“完了!撞枪口上了!” 朱怡贞心一横,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抓那水手的裤脚(忍着恶心):“那、那我阿爹肯定是下船找我了!大哥!大叔!您行行好!船调头回去行不行?我给您磕头了!我阿爹找不到我,他会急死的!呜呜呜”
“调你奶奶的头!” 水手被她缠得烦了,一脚(没太用力)把她蹬开,“船都开到江心了!为了你个小兔崽子调头?老子还想不想吃这碗饭了!滚滚滚!到下个码头自己滚下去!”
朱怡贞被他踹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冰冷的木箱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心里却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会被扔下江了。下个码头?是哪里?不管了,先离开南京这个魔窟再说!
她不敢再纠缠,连滚带爬地从木箱后面挪出来,缩到甲板一个更不起眼的、堆着缆绳和破渔网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继续扮演“吓傻了丢了爹的可怜虫”,实则耳朵竖得像天线,眼睛眯成缝,警惕地观察着船上的一切。
这是一艘老旧的小火轮,烧煤的,黑烟囱冒着滚滚浓烟,机器声吵得人头疼。船上除了水手,还有一些像她一样偷偷溜上来、或者交了钱搭便船的散客,大都面黄肌瘦,神色麻木。没人多看她一眼,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船在浑浊宽阔的长江上破浪前行,速度不快。朱怡贞望着渐渐远去的、笼罩在阴沉天幕下的南京城轮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最后都化作了冰冷的恨和沉甸甸的痛。
“小太阳对不起我没用救不了你” 左秋明最后嘶吼着坠落的画面,又一次狠狠撞进她的脑海,撞得她心口剧痛,眼前发黑。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和眼泪都憋回肚子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活着,要把消息带出去,要报仇!
船行了小半天,在一个叫“龙潭”的小码头短暂停靠,上下了一些货物和零星乘客。朱怡贞本想趁机溜下船,但看到码头上有伪军和便衣晃悠,盘查下船的人,她又缩了回来。她现在身份不明,经不起查。
船继续向下游开去。目的地是哪里,朱怡贞不知道,也不敢问。她只知道,方向大概是往东,往镇江、往上海的方向。这让她心里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能到上海附近,或许就能联系上林楠笙?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冰冷的细雨。江风一吹,寒意刺骨。朱怡贞那身单薄的粗布衣很快湿透,冻得她瑟瑟发抖,嘴唇发紫。又冷又饿,脚底的伤口泡了水,火辣辣地疼。她感觉自己就像这江面上的一片枯叶,随时可能被风浪打翻、吞噬。
就在她蜷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几乎要被寒冷和疲惫击垮时,船身猛地一震,轮机声变了调,速度慢了下来。
“芜湖到了!芜湖!下船的下船!补票的补票!” 水手粗哑的吆喝声响起。
芜湖?离南京不算太远,但也算出了敌人的核心控制区。朱怡贞挣扎着爬起来,混在几个下船的散客后面,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踏上了跳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脚踩在芜湖码头坚实的土地上,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码头上依然有日伪军警,但盘查似乎没有南京那么严。她不敢停留,低着头,顺着人流,快速离开了码头区域,钻进了芜湖老城错综复杂、暮色笼罩的街巷里。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过夜,弄点吃的,处理一下脚上的伤。她身上分文没有,那点可怜的“伪装”在码头上就耗尽了。
她像个幽灵一样,在昏暗的街巷里游荡。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堆满垃圾的巷子尽头,找到了一间半塌的、似乎无人居住的破土地庙。她钻了进去,里面布满蛛网和灰尘,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破败的神龛,感觉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干了。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她的胃。寒冷让她不住地打摆子。脚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但她知道情况不妙。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她拼命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必须想办法弄点吃的,必须生火取暖,必须处理伤口。
她挣扎着爬起来,在破庙里摸索。运气不错,在神龛后面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破了个口的瓦罐,还有半截不知谁留下的、受潮发霉的草绳。她把瓦罐洗干净(用庙檐滴下的雨水),把草绳小心地拆开、搓松,又在外面的垃圾堆里,奇迹般地找到半个破碗和几块没完全湿透的碎木片。
她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方法(感谢前世荒野求生节目!),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双手磨出了血泡,终于,一点微弱的火星引燃了搓松的草绳,又点燃了碎木片。一小簇温暖、跳跃的火焰,在破瓦罐里升腾起来,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
她捧着瓦罐,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朱怡贞啊朱怡贞,没想到你也有今天钻木取火,垃圾堆里刨食这穿越体验可真他娘的‘丰富’!”
有了火,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她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就着瓦罐里积的一点雨水,忍痛清洗脚上已经红肿发炎的伤口。没有药,只能简单清理一下,再用扯下的布条紧紧包扎住。
做完这些,她又饿又累,几乎虚脱。但食物她望向庙外漆黑的夜色和淅淅沥沥的冷雨。去偷?去抢?她下不去手,也没那个体力。
就在她绝望地想着是不是要啃树皮(破庙旁边有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时,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她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烤红薯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