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似乎也亮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但至少,能勉强看清破船舱里腐烂的木板和纠缠的水草了。
朱怡贞挣扎着,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再一次,紧紧地、死死地按住了胸口那个油布包的位置。那里,顾大叔用生命换来的信,和她自己那颗被冻僵、被砸碎、又勉强粘合起来、依旧在微弱跳动的心脏,紧紧贴在一起。
“冷饿疼” 身体的感知,随着精神短暂的“回光返照”,再次清晰而凶猛地反扑回来。她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扔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然后又拿出来放在炭火上烤的“僵尸腊肉”,外面焦了,里面还是冰疙瘩。
必须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必须找到吃的!必须处理伤口!必须搞到一条船!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像条真正的蚯蚓一样,从破船舱里“蠕动”了出来。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咯吱咯吱” 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趴在冰冷的、散发着腥臭的河滩烂泥上,她大口喘着粗气,像条离水太久的鱼。然后,她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个小河湾很偏僻,远离那个小渔村,周围除了芦苇就是淤泥,视野还算开阔。那艘破船是彻底不能用了,除非她想当“水下潜行者”。但岸边散落着一些被江水冲上来的破烂——几块“骨质疏松” 的烂木板,一截“半身不遂” 的旧桅杆,还有一团“纠缠不清” 的烂渔网。
“很好,材料齐了,可以拼个木筏如果能叫木筏的话。” 朱怡贞苦笑,“大概能坚持到我划出十米,然后华丽地散架,让我再表演一次‘落水狗の优雅’。”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她挪到那堆破烂旁边,开始用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血的手,去拆解、归拢那些木板和绳索。动作笨拙,效率低下,时不时被木刺扎到手,被烂渔网缠住脚,气得她恨不得仰天长啸(当然,只能无声地“无能狂怒”)。
就在她跟一块特别顽固的木板“搏斗”,试图把它从淤泥里拔出来,累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进泥里时——
“啪嗒。”
一个东西,从她怀里,那个藏着油布包的衣服内衬口袋里,掉了出来,落在旁边的烂泥里。
是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火柴盒大小的东西。
朱怡贞愣了一下,停下动作,疑惑地捡起来。她记得自己身上除了那封信,应该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什么时候、从哪儿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几层被泥水浸湿的油纸。里面露出的东西,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枚小小的、黄铜制成的、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的五角星。
五角星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却清晰的字——“黎明”。
是左秋明的那枚五角星! 他送给她的“护身符”!她一直贴身带着,从南京逃出来时,慌乱中塞进了衣服内衬的口袋,后来竟忘了!
此刻,这枚沾染了泥污、却依旧在铅灰色天光下反射着微弱金属光泽的五角星,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背面“黎明”两个字,像两簇小小的、冰冷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眼睛。
“小太阳” 她握着那枚五角星,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左秋明掌心最后的那点温度。她仿佛又看到了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贞贞姐,别怕,黎明总会来的。”
“我们,黎明见。”
顾大叔的绝笔,和左秋明生前的话,还有这枚刻着“黎明”的五角星,在此刻,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交织在一起,狠狠地撞进了朱怡贞那被自我怀疑和绝望冰冻的心湖。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五角星上,溅开一小朵浑浊的泥花。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是之前那种混合着血泥的、冰冷的泪,而是滚烫的、灼热的、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液体。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像寒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是啊,黎明总会来的。
顾大叔,小太阳,他们用生命相信着,期盼着。
我朱怡贞,凭什么在这里自怨自艾,像个懦夫一样怀疑一切,放弃一切?
就算我真的是个废物,是个灾星,是个累赘
我也要把这封信送到!我也要宰了潘明之那个王八蛋!我也要看到真正的黎明!然后,到那个时候,再到小太阳和顾大叔的坟前,告诉他们——
“你们看,天,亮了。”
她猛地抬起袖子,狠狠地、粗鲁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泥污,动作大得差点把脸上的皮搓下来一层。然后,她将那枚五角星,紧紧地、用力地攥在手心,直到那坚硬的棱角刺痛了她的掌心。
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 的狠劲,对着空旷的、铅灰色的河滩,低吼出声:
“不就是造个破木筏吗?老娘当年呃,反正老娘能行!”
“不就是饿吗?等老娘扎好筏子,就去‘借’点吃的!谁让这鬼地方连个外卖都没有!”
“潘明之!‘渔夫’!还有池田!你们给老娘等着!等老娘到了上海,找到了林楠笙那个冰块脸,拿到了尚方宝剑不对,拿到了确凿证据,看老娘怎么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挫骨扬灰!骨灰都给你们扬了种向日葵!”
她一边用最恶狠狠的语气(尽管声音嘶哑微弱得像蚊子叫)给自己打着“精神氮泵”,一边手脚并用,以比刚才麻利十倍(虽然依旧笨拙)的动作,继续跟那堆破烂木头和烂渔网“搏斗”。
这一次,她眼中没有了迷茫,没有了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一股“老娘就算用牙啃,也要啃出一条船来”的悍匪之气。
铅灰色的天光,似乎又亮了一点点。
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而远处,那沉寂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天际线
隐约地,极其极其微弱地
似乎,透出了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
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