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渔夫”是谁?在哪里?顾大叔的信里没有更多信息。
“冯先生德馨里7号” 钟老头的托付突然跳进脑海。法租界,德馨里那个冯先生,会不会和“渔夫”有关?或者,是另一条可以借助的线?
不管怎样,法租界相对安全一些,先去那里看看,总比在日占区瞎撞强。
打定主意,朱怡贞从垃圾堆里扒拉出一个“半瘪” 的破竹篮,挎在胳膊上,装作拾荒或者找活计的样子,低着头,朝着棚户区外,隐约传来“市声” 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先搞清楚自己现在在上海的具体位置,然后想办法去法租界。
穿过“迷宫” 般的棚户区,走上一条稍微像样点的、满地泥泞的街道。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黄包车、自行车、偶尔驶过的汽车、挑着担子的小贩、步履匆匆的职员熟悉的、却又透着“畸形繁华” 和“压抑紧张” 的上海气息,扑面而来。街角贴着“仁丹” 广告和“强化治安” 的布告,巡逻的伪警察和便衣特务的身影也时不时闪过。
朱怡贞的心微微提起,但脸上保持着“麻木” 和“畏缩”,贴着墙根,慢慢走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路人的交谈,试图获取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昨天霞飞路又抓了好几个”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米价又涨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晚上百乐门有‘慈善舞会’,听说不少大人物都去”
零碎的信息涌入耳朵。她注意到,人们交谈时都“小心翼翼”,眼神带着警惕。气氛比之前她离开时,更加“肃杀”。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悬赏告示”,上面画着几个人的头像,描述是“共党要犯”。她的心猛地一跳,迅速扫了一眼——没有她的画像(“陈安妮”的或许有,但不在这个路口),也没有顾大叔和左秋明的。但告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高压”。
她不敢久留,加快脚步。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前往相对“安全”的法租界。
她记得法租界在城市的西面或西南面。她现在所在的这片棚户区垃圾码头,应该是位于苏州河以北、靠近黄浦江的“下只角” 中的“下下只角”。要过去,要么坐车(没钱),要么坐船(没钱且危险),要么靠两条腿。
“走吧,就当锻炼身体了。”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朝着大概的方向走去。
这一走,又是大半天。穿街过巷,避开主要干道和盘查点,问路也只敢问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 的老人或小贩。渴了,找个公用水龙头喝几口(希望消毒了);饿了,用最后一点“捡”来的、不知道过没过期的铜板,买了个最便宜的“粢饭团”,狼吞虎咽下去。
当她终于看到那些熟悉的、带有“异国风情” 的建筑,和路口站着“安南巡捕”(越南籍警察)的岗哨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
法租界,到了。
与一河(苏州河)之隔的“脏乱差” 和“肃杀” 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霓虹灯开始闪烁,西装革履的绅士和旗袍婀娜的女士出入各种“高档场所”,空气中飘着咖啡、香水和小提琴曲的“奢靡” 味道。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
但在这层“繁华” 的表象下,朱怡贞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紧张” 和“监视” 的目光。租界,也并非绝对安全,尤其是对她这样“身份可疑” 的人来说。
她拉了拉略显宽大的上衣下摆,低着头,朝着记忆中的“德馨里” 方向走去。那是一片位于法租界边缘、相对安静、多是中产阶层和知识分子居住的里弄。
找到德馨里并不难。7号,是一栋独立的、带个小天井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石库门” 房子。黑漆大门紧闭,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朱怡贞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周围很安静,没什么可疑的人。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抬手,敲响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弄堂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出现在门后,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看着门外这个穿着“寒酸”、面色憔悴、但眼神异常“清亮镇定” 的年轻女人。
“你找谁?” 男人问,声音平和。
“请问,是冯先生吗?” 朱怡贞用刻意“放软” 了些的苏北口音问。
男人眼神微微一动,点了点头:“我是。你是”
“是一位姓钟的老人家,让我给您送点东西。” 朱怡贞说着,从怀里(小心地避开顾大叔的信)掏出那个油布包着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冯先生接过油布包,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了看朱怡贞,又看了看外面,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说话不方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怡贞犹豫了一下,但想到钟老头的托付,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冯先生关上门,带着她穿过小小的天井,走进一间陈设简单、但摆满书籍的客厅。他示意朱怡贞坐下,自己则走到书桌后,就着台灯,打开了那个油布包。
当他看到里面那本旧笔记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震” 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朱怡贞的目光,变得极为复杂,有关切,有探究,有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钟老他,还好吗?” 冯先生的声音有些“发涩”。
朱怡贞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他眼睛看不见了,一个人住在很偏的河边。身体看起来还好。” 她没说钟老头把船借给她的事。
冯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摩挲” 着那本笔记,仿佛在“摩挲” 一段尘封的、沉重的过往。良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朱怡贞:“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钟老除了让你送这个,还说了什么吗?”
“我叫王招娣。” 朱怡贞用了之前的化名,“钟老伯只说,把这个交给您。还说就说是一个姓钟的瞎子让送的。”
冯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的身份,只是郑重地将笔记收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走回来,递给朱怡贞。
“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遇到‘邮差’ 的麻烦,可以去找这个人。就说是‘冯先生让你来的’,‘钟老的船该修了’。”
朱怡贞心中“剧震”!“邮差”! 是顾大叔的代号!冯先生知道顾大叔!而且,听这话的意思,他不仅知道顾大叔出了事,还给了她一条可能的“生路”!
她强压激动,接过纸条,看也没看,立刻贴身藏好,对着冯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冯先生!”
冯先生摆了摆手,眼神中充满了“了然” 和“嘱托”:“路上小心。钟老的信,我收到了。你也保重。”
朱怡贞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她再次道谢,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栋安静的石库门房子。
走在法租界昏黄路灯下的街道上,朱怡贞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怦怦” 狂跳。她没想到,钟老头的托付,竟然真的指向了一条与顾大叔相关的线索!这个冯先生,肯定是自己人,而且位置不低!
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迅速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地址:“贝当路,福煦花园,12号。”
人名:“阿默。”
贝当路,福煦花园朱怡贞觉得这个地址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或听过。但此刻来不及细想。阿默?是谁?
不管是谁,这是冯先生给的线,是目前唯一的、明确的、可能与顾大叔(“邮差”)相关的线索!
她必须去!
没有犹豫,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贝当路走去。脚步,比之前更加“急促”,也更加“坚定”。
夜色渐深,法租界的霓虹越发“迷离”。朱怡贞的身影,很快融入这片“虚假的繁华” 与“真实的黑暗” 交织的街巷之中。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希望,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只知道,她必须向前。
因为,旗帜,已经交到了她的手上。
而她,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