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地上的寒气,顺着苏晚卿的靴底丝丝缕缕往上钻,砭人肌骨。她垂眸凝望着掌心那支白玉簪,指尖克制不住地颤抖,一遍遍拂过簪身细腻温润的纹路。
这簪是她亲手打磨的玉料,亲手描的纹样,三年前在城南旧巷的茶馆里,郑重交到了“寒江”的手中。玉质莹润如暖雪,簪头雕着一枝极简的寒梅,五片花瓣拢着一粒绿豆大小的墨玉珠,不细看只当是寻常的饰纹,可苏晚卿的指尖抚过那墨玉珠时,指腹下分明摸到了三道极浅的刻痕——那是她用银针蘸着金刚砂,一点点镂刻出的暗记,是她与寒江接头时,约定的专属凭证,除了他们二人,再无第三人知晓。
寒江,是潜伏在北宸司最深的眼线,是她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中,唯一可以托付性命的战友。她还记得初见他时,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茶馆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枚写着“寒江”二字的茶牌,眉眼沉静如古井。那之后的三年,他们借着茶馆说书、街头卖画、药铺抓药的由头传递消息,一次次避开北宸司的明察暗访,一次次将关乎朝局安危的密报,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回想半年前那场码头截杀。火光冲天,染红了半条江水,枪声裂空,震得人耳膜生疼。她亲眼看见那个穿着玄色劲装的身影,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枪,子弹穿透肩胛的闷响,至今还在她的耳畔回荡。他倒下时,还朝着她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像是在示意她快走,而后便被汹涌的江水吞没,连一具遗体都未曾留下。
她以为那段始于家国大义的羁绊,早已随江水远去,却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在她最信任的人枕下,重逢这枚承载着生死密约的玉簪。
“晚卿,你怎么了?”
沈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依旧,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刚处理完北宸司的紧急公文回来,玄色官袍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意,推门而入时,便看见苏晚卿对着那支玉簪失神,眼底的震惊与痛楚,像是一把钝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苏晚卿猛地回神,指尖迅速攥紧玉簪,簪尖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尖锐的痛感才让她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与心底翻涌的疑虑。她缓缓转身,抬眸看向沈砚之,那双素来清明如秋水的眼眸里,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霭,分不清是悲恸,还是试探。
“这玉簪,”她的声音有些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带着艰涩的滞重,“你从哪里来的?”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玉簪上,瞳孔微缩,周身的温润气息骤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沉郁,像是藏着万千心事的深潭。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步走到她面前,弯腰扶起她因久站而微微发颤的身子,指尖不经意间掠过她攥紧玉簪的手背,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
“是半年前,码头截杀案之后,我在江边的乱石滩上捡到的。”沈砚之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玉簪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我知道这支玉簪对你很重要,也知道‘寒江’这个名字,对你意味着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苏晚卿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后退一步,背脊绷得笔直,警惕地盯着沈砚之,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你怎么会知道寒江?这件事,除了我和他,没有第三个人知晓!沈砚之,你到底是谁?”
她一直都知道,沈砚之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他年纪轻轻便身居北宸司副统领之位,手腕凌厉,心思缜密,连北宸司统领陆承渊都要让他三分。他总能在她陷入险境时,恰到好处地出现;总能在她传递消息受阻时,不动声色地扫清障碍。她曾贪恋他的温润,信赖他的扶持,甚至在寒江“离世”后,将他当作了自己在这京城中,唯一的依靠。
可此刻,他那句轻描淡写的“我知道寒江”,却让她瞬间清醒——眼前这个男人,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般,是与她并肩而立的盟友。他的身后,一定藏着她从未触及的秘密,藏着一场横跨朝野、图谋已久的阴谋。
沈砚之看着她眼底的警惕与疏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与决绝。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晚卿,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也不能告诉你我为什么知道寒江。”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无力的疲惫,“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为了阻止那场即将席卷朝野的浩劫。”
“浩劫?”苏晚卿冷笑一声,眼底的悲恸渐渐被寒意取代,那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冻得她指尖发麻,“你口中的浩劫,是不是就是你和那些人联手策划的阴谋?这支玉簪上的暗语,是不是你们传递消息的凭证?沈砚之,你骗得我好苦!”
她抬手,将玉簪举到沈砚之的面前,指尖用力点在簪头的墨玉珠上,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枚珠子抠下来:“这三道刻痕,是寒江与我约定的‘事出有变,速寻归处’。半年前他坠江前,一定是发现了你们的阴谋,才想借着这支玉簪,把消息传给我!而你,把它藏在枕下,就是为了阻止我发现这个秘密,对不对?”
她的一连串质问,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事情的要害。沈砚之的身体微微颤抖,玄色官袍的衣角,在漏进来的寒风中轻轻晃动。他抬起头,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坚定,像是淬了寒铁的锋芒。
“你说对了一半。”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苏晚卿心头一紧,“寒江确实是发现了我们的阴谋,才会被人追杀。这支玉簪,确实是他用来传递消息的凭证,但他要传递的消息,从来都不是‘事出有变’,而是‘内鬼在宸,玉簪藏钥’。”
“内鬼在宸,玉簪藏钥?”苏晚卿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像是被一团乱麻缠住,理不清头绪,“什么意思?宸,是北宸司?还是皇宫?那把‘钥’,又是什么?”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窗棂。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苏晚卿鬓边的发丝凌乱飞舞。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露出模糊的轮廓,像是蛰伏的巨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暗流,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又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晚卿,你可知,当今陛下病重,缠绵病榻三月有余,连早朝都已废止?”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顺着寒风,传入苏晚卿的耳中,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你可知,太子懦弱无能,被二皇子拿捏得死死的;二皇子野心勃勃,暗中勾结外戚,囤积粮草;三皇子看似不问政事,只醉心于书画,实则暗藏锋芒,麾下早已聚集了一批死士?”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晚卿,眼神锐利如刀:“你可知,北宸司看似是守护朝堂安宁的利刃,实则早已被人渗透殆尽,从上到下,处处都是眼线,成为了某些人谋权篡位的工具?”
苏晚卿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事情,她不是没有察觉。近半年来,京城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街头巷尾总是能听到关于皇位之争的流言蜚语,北宸司的行动也越来越诡异,常常借着“抓捕乱党”的名义,搜查那些忠于陛下的大臣府邸。只是她一直以为,这只是皇子之间的储位之争,只是北宸司内部的派系林立。她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藏着一场如此庞大、如此凶险的阴谋——一场足以颠覆江山社稷、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的阴谋。
“那那把钥,到底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此刻的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冷静与凌厉,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惶恐,像是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
沈砚之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底的坚定愈发浓烈,像是燃着一团不灭的火。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支白玉簪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就是这支玉簪。”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苏晚卿的心上。
她猛地低头,看着掌心那支看似寻常的白玉簪,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簪身的温润触感,此刻竟变得冰冷刺骨,像是一块寒冰,冻得她指尖僵直。“它它就是那把钥?”
“是,也不是。”沈砚之缓步走到她面前,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晚卿的心上,“这支玉簪,是开启先帝遗留的兵符库的一半钥匙。另一半钥匙,在寒江的身上。只有将两枚玉簪合二为一,才能打开兵符库的大门,取出里面存放的三十万虎符,调动天下兵马。”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而寒江,从来都没有死。”
“你说什么?!”
苏晚卿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的茫然与惶恐,瞬间被极致的震惊与狂喜取代。她猛地抓住沈砚之的衣袖,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要将那质地精良的锦缎抓破,声音哽咽,带着泣音:“你你说寒江没有死?他还活着?”
看着她眼底的狂喜与脆弱,沈砚之的心,疼得愈发厉害。他抬手,想要轻轻抚摸她的发丝,替她拂去鬓边的雪沫,却最终只是缓缓落下,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而真实,让他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是,他还活着。”他的声音温柔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沉郁,“半年前那场截杀,是我故意安排的。二皇子的人早就盯上了寒江,知道他身上藏着另一半钥匙,想要杀人夺钥。我知道硬碰硬,我们绝无胜算,所以只能借着那场截杀,让他假死脱身。我让人在江面上布下了暗网,在他坠江的瞬间,将他救了上来,连夜送出了京城,隐居在城外的西山别院,躲避那些人的追杀。”
“那那他现在在哪里?”苏晚卿急切地问道,眼底的光芒,像是黑暗中燃起的星火,耀眼而炽热,“西山别院?具体在什么地方?我要去找他!”
沈砚之的目光,缓缓落在她掌心的玉簪上,眼底的沉郁,渐渐变得深邃,像是藏着无尽的无奈。他轻轻摇了摇头,松开了她的手腕。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苏晚卿的头上。她眼底的星火,瞬间黯淡了下去,脸上的狂喜,也渐渐被失望取代,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颓丧起来。“你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沈砚之缓缓后退一步,声音低沉而无力,“寒江假死之后,便断绝了与我的所有联系。他带走了所有的信物,只留下一封短信,让我不要找他,也不要提及他的下落。我想,他是不信任我,也是不想连累我。他知道,这支玉簪在我手里,那些人一定会紧盯我不放。他独自隐匿,就是为了保住身上的另一半钥匙,也为了查清那个隐藏在北宸司最深、也是策划这场阴谋的主谋。”
主谋。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苏晚卿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凝重起来,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让人喘不过气。
苏晚卿缓缓握紧掌心的玉簪,簪尖的棱角,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了一丝淡淡的血丝。那痛感,却让她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砚之,眼底的失望,渐渐被坚定取代,像是淬了火的钢铁,愈发坚韧。
“那个主谋,到底是谁?”
沈砚之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北宸司衙署,还亮着几点昏黄的灯火,像是鬼火一般,闪烁不定。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决绝,那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晚卿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个人,你我都认识。”
“他就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挣扎,看着我们猜忌,看着我们一步步走进他布下的陷阱里。”
“他披着忠君爱国的外衣,做着谋权篡位的勾当,手上沾满了鲜血,却还能在朝堂上,赢得一片赞誉。”
“而这场阴谋,从来都没停止过。”
“寒江未归,玉簪成双,兵符未定,山河难安。”
他的声音,顺着寒风,消散在沉沉的夜色中。苏晚卿站在原地,掌心的玉簪冰冷刺骨,可她的心底,却燃起了一簇熊熊的烈火。那火焰,是家国大义,是生死情谊,是绝不妥协的决心。
她知道,从她翻出这支玉簪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寒江还活着,阴谋还在继续,钥匙尚未集齐,主谋依旧隐匿。
她必须找到寒江,集齐两把钥匙,查清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主谋,粉碎这场足以颠覆江山社稷的阴谋。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哪怕要与整个朝堂为敌,她也在所不辞。
夜色愈浓,寒风愈烈。青砖屋内,一盏孤灯摇曳,昏黄的光芒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那支白玉簪,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莹光,簪头的寒梅,仿佛在寒风中悄然绽放,承载着生死密约,也承载着一场尚未落幕的浩劫与抗争。
而此刻,在北宸司最深处的暗牢里,一个穿着囚服、面容憔悴却眼神凌厉的男人,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的肩胛处,还留着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半年前那场截杀留下的印记。他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颈间一枚小小的墨玉碎片——那是从他身上的另一半玉簪上掰下来的,与苏晚卿掌心那枚墨玉珠,本是一体。
他望着牢门外沉沉的黑暗,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笑意。
“沈砚之,苏晚卿,”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坚定,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我等你们,很久了。”
“这场游戏,该轮到我们,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