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混着硝烟的味道,黏腻地糊在每个人的脸上。坍塌的祭坛残垣还在簌簌往下掉碎石,秦砚半跪在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臂汩汩流血的伤口,右手攥着那枚从祭坛石壁上抠下来的青铜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伤口是刚才躲避日军巡逻队时被刺刀划破的,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包扎的纱布,顺着指尖滴落在泥泞里,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视线穿过弥漫的烟尘,落在不远处被钢筋水泥压住半截身子的沈啸身上。沈啸的军绿色制服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辨不出原色,左腿被一根断裂的石柱死死钳住,裤管撕裂的地方,白森森的骨头茬隐约可见,看得秦砚心口一阵发紧。
沈啸是“夜枭”组织安插在军统江城站的暗线,也是秦砚潜伏三年来,唯一能交付后背的战友。半个时辰前,两人借着城郊龙王庙“祭祀大典”的幌子潜入这座废弃祭坛,本是为了截获日军藏匿的军火清单——那份清单上,标注着日军三个月后要运往苏北前线的弹药数量和运输路线,一旦落入我方手中,就能给新四军的反扫荡计划提供关键支撑。可他们谁也没料到,这座看似破败的祭坛,根本不是什么情报中转站,而是日军秘密修建的地下军火库的伪装外壳。
祭坛的地基之下,挖空了整整三层地下空间,第一层堆满了迫击炮和手榴弹,第二层是成箱的步枪子弹和炸药,第三层则是日军最新研制的燃烧弹。而他们潜入的主殿,正对着军火库的核心引爆室。
“老秦咳咳”沈啸的声音被呛出来的血沫打断,他艰难地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视线在硝烟里微微发飘,“撑住军火库的引爆装置应该在祭坛主殿的地基里我刚才往下摸的时候,摸到了电线”
秦砚咬着牙,用牙齿撕开腰间的急救包,将里面的磺胺粉狠狠倒在伤口上,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疼得浑身抽搐,却硬是没吭一声。他抬头看向祭坛的方向,那里已经彻底沦为一片火海,橘红色的火焰裹挟着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火舌舔舐着祭坛的断壁残垣,将那些刻着古老图腾的石碑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烧焦的木头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三年前,他化名“陈默”,以一名落魄的军械师身份混入江城站。那时的江城,早已被日军的铁蹄践踏得满目疮痍,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挂着“大东亚共荣”横幅的商铺,以及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啸的场景,是在江城站的审讯室里,沈啸正对着一个疑似地下党的小贩严刑逼供,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刺耳,听得他心头发紧。那时的他,甚至怀疑过沈啸的立场,直到深夜,沈啸却悄悄潜入他的住所,将一枚刻着“寒星”的徽章放在他的桌上,低声道:“代号寒星,隶属中共江城地下联络站,从今天起,你我搭档。”
那一刻,秦砚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心狠手辣的军统行动队队长,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这三年来,两人联手传递了无数次重要情报,从日军的扫荡计划到军火运输路线,每一次都在刀尖上行走。有一次,秦砚为了传递一份日军炮楼分布图,被汉奸跟踪,是沈啸故意制造混乱,当着所有人的面“枪毙”了他,又在夜里悄悄将他从乱葬岗救走;还有一次,沈啸为了掩护秦砚撤离,硬生生扛了日军三发子弹,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才捡回一条命。他们是战友,是兄弟,是能把后辈交给对方的人。
而这一次的祭坛行动,本是他们潜伏生涯中最关键的一步——只要拿到军火清单,就能端掉日军在江城的军火供应点,为新四军的反攻扫清障碍。可他们还是算漏了一步,算漏了顾明远的狼子野心。
秦砚的目光落在青铜令牌上,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樱”字。这是日军“樱花小队”的专属标记,而樱花小队的队长,正是江城站站长顾明远的情妇,山口樱子。三天前,他和沈啸截获了一份密电,密电里只写着“祭坛,寅时,清单”四个字,他们以为这是顾明远和我方接头人的暗号,却没想到,这根本是顾明远设下的一个陷阱——一个引诱我方地下党自投罗网,顺便销毁军火库证据的陷阱。
顾明远秦砚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胖子,看似对日军唯唯诺诺,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汉奸。他早就怀疑顾明远和日军有勾结,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参与了军火库的修建。难怪这些日子,江城站的行动总是慢人一步,难怪好几次我方的秘密据点都被日军精准端掉,原来问题,就出在这个看似无害的站长身上。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祭坛的残垣再次坍塌了一片,飞溅的碎石擦着秦砚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他猛地回过神,不再去想那些过往的恩怨,拖着受伤的右臂,一步步朝着沈啸的方向挪去。泥泞的地面湿滑难行,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却不敢停下脚步。
“老沈,我带你走。”秦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他蹲下身,试图搬开压在沈啸腿上的石柱,可那石柱太过沉重,足有上千斤重,他使出浑身力气,脸憋得通红,也只是让石柱微微晃动了一下,落下的碎石反而砸伤了他的手背。
沈啸却摇了摇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却扯出一抹苦笑:“别白费力气了我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火海深处,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老秦,我刚才在地基里看到了,引爆装置是和军火库的炸药连在一起的,只要按下开关,整个军火库都会被炸上天。那些燃烧弹的威力极大,一旦爆炸,方圆十里都会化为焦土。”
秦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你想干什么?”他太了解沈啸了,他知道沈啸的骨子里,藏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劲。
“日军的大部队,应该很快就会到了。”沈啸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们拿不到清单,那就毁了它。不能让这些军火,落在小鬼子的手里。不能让它们,成为屠杀我们同胞的凶器。”
他的手缓缓伸进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器。遥控器的外壳已经被摔得变形,上面布满了划痕,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这个遥控器,是他刚才在地基里摸索时,从一个日军技术员的尸体上找到的。
“老秦,你走。”沈啸将遥控器塞进秦砚的手里,他的手指冰凉,带着一丝颤抖,“你得活下去,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告诉组织,樱花小队的据点,就在这座祭坛下面;告诉组织,顾明远是汉奸;告诉组织,日军的军火库,已经被我们找到了。”
秦砚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雨水和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死死攥着遥控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出青白:“要走一起走!我不可能丢下你!沈啸,我们是兄弟,是过命的兄弟!”
“来不及了。”沈啸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秦砚,身影渐渐重叠成了好几个人,可他还是努力地看着秦砚,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说,我们的使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我做到了。你也一定要做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还有日军的喊叫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两人的心上。秦砚侧耳听着,那是日军装甲车的声音,至少有三辆,还有上百个日军士兵的脚步声,他们已经将祭坛团团围住了。
“老秦,快走!”沈啸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推了秦砚一把。这一推的力气极大,秦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他看着沈啸,看着那个和自己并肩作战了三年的战友,看着他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可他却听不清了。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祭坛的残垣再次坍塌,一块磨盘大小的石板,从高空坠落,朝着沈啸的方向狠狠砸了下来。石板上还燃着熊熊烈火,火舌舔舐着石板的边缘,发出噼啪的声响。
“沈啸!”秦砚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他想要冲过去,想要推开那块石板,却被飞溅的碎石绊倒在地,狠狠摔在泥泞里。伤口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石板落下,看着石板重重砸在沈啸的身上,看着沈啸的身体被彻底掩埋,看着那片废墟之上,只剩下一缕缕升腾的黑烟。
那一刻,秦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他趴在泥泞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却哭不出一声完整的话。三年的并肩作战,三年的生死与共,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画面,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汽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日军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他们叽里呱啦的说话声。秦砚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再停留下去,不仅会辜负沈啸的期望,还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他猛地抬起头,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水,眼神里的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遥控器上,落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他想起了沈啸的话,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了那些倒在日军枪口下的同胞,想起了新四军战士们冲锋陷阵的身影。
毁了它。
不能让这些军火,落在小鬼子的手里。
秦砚深吸一口气,拖着受伤的右臂,艰难地站起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他的脚步踉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可他却跑得飞快,每一步都带着决绝。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这是沈啸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他跑到一个隐蔽的山洞里,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山洞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却能很好地隐藏他的身影。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伤口的疼痛让他浑身冷汗直流,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祭坛的方向。
远处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映红了,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日军的大部队已经赶到了祭坛,他们的喊叫声和枪声,清晰地传了过来。秦砚能看到那些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举着枪在废墟上四处搜查,能看到他们对着火海指指点点,能看到顾明远那个胖子,正陪着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站在装甲车旁,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那个女人,正是山口樱子。
秦砚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他看着顾明远,看着山口樱子,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遥控器,手指悬在红色的按钮上。
他的脑海里,闪过沈啸的脸,闪过两人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闪过江城街头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闪过新四军战士们冲锋陷阵的身影。
他闭上眼,按下了按钮。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发生了八级地震。一股巨大的气浪从祭坛的方向席卷而来,吹得山洞里的碎石簌簌掉落,吹得秦砚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地抓着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睁开眼,看向祭坛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蘑菇云般的烟尘直冲云霄。整座祭坛,连同它下面的军火库,都在爆炸中化为了一片废墟。燃烧弹的威力远超想象,火焰像是一条条火龙,吞噬着周围的一切,那些日军士兵的喊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望的哀嚎。秦砚甚至能看到,顾明远和山口樱子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明。
秦砚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片废墟,嘴角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容。笑容里,带着泪水,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沉重。
他缓缓收起遥控器,将那枚刻着“樱”字的青铜令牌紧紧攥在手里,转身朝着山洞深处走去。
他知道,自己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他要活下去,要将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他要告诉组织,樱花小队的据点,已经被摧毁了。
他要告诉所有的人,沈啸用他的生命,换来了一场胜利。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牺牲的英雄默哀。
秦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洞的深处。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火光依旧在燃烧,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照亮了江城的夜空。
夜色渐深,远处的天际,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曙光。
那是黎明的方向。
是希望的方向。
是无数像秦砚和沈啸一样的人,用生命和鲜血,照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