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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寒鸦啼血 风雨欲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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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裹着初冬的寒气,斜斜打在军统上海站的青灰围墙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谁在墙头洒了一把碎银,转瞬又被冷风卷着,融进夜色里。围墙外的巷子里,巡夜的卫兵踩着积水走过,皮靴踏碎水面的月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被哗啦啦的雨声吞没。

秦砚捏着那封烫金封皮的密令,指尖的温度几乎要被纸上的字迹冻透。桌角的自鸣钟刚敲过凌晨两点,黄铜钟摆左右摇晃,滴答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紧绷的神经。密令上的字迹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三日之内,截获“寒鸦”接头名单,事关沪上潜伏网存亡。落款处的那个“锋”字,凌厉如刀,是他上线老锋的笔迹,也是压在他心头的千斤重担。

这“寒鸦”不是旁人,正是日军特高课安插在上海军政两界的一枚钉子,行事诡秘,从不露面。半年来,沪上的地下交通站接连被端,三名同志牺牲,两份核心情报泄露,皆是拜此人所赐。老锋在密令里特意标注,“寒鸦”将于三日后的午夜,在法租界百乐门舞厅的三号包厢,与新的联络员接头,交接那份写满军统和地下党潜伏人员姓名的名单。一旦名单落入日军之手,整个沪上的情报网都将毁于一旦。

秦砚刚将密令揉成一团,塞进烟灰缸下的暗格——那暗格是他亲手凿的,藏在桌板夹层里,只有用指尖扣住桌角的木纹凸起,才能轻轻推开。他刚合上暗格,窗户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野猫踩碎了瓦砾,又像是有人故意用瓦片敲了敲窗棂,试探着屋内的动静。

他的手顿住,指尖贴着冰凉的窗棂,眼底的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警惕。

这办公室是他的地盘,设在上海站三楼的最东侧,三面环窗,一面靠着走廊,窗外是一条窄巷,平日里只有巡夜的卫兵会偶尔经过,这个时辰,早该没了人影。秦砚没有回头,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文件堆,视线落在最顶层那份《电讯科人员异动报告》上——三天前,他安插的线人周正明,以“家中老母病危,需回乡探望”为由请假,至今未归。

起初他只当是寻常事假,周正明是他亲手挑进电讯科的,孤儿出身,在街头摸爬滚打长大,心思缜密,一手破译密码的本事在整个上海站都是顶尖的,摩尔斯电码能做到耳听手录,分毫不差。这些年替他传递了不少关键情报,从日军军火库的坐标到特高课的行动路线,从未出过差错。可此刻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周正明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哪来的老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冷风裹挟着雨腥气钻进来,还带着一股熟悉的烟草味——是李默群常抽的那种“老刀牌”香烟,劣质烟草混着呛人的焦油味,闻着就让人犯恶心。

秦砚缓缓转身,看到李默群站在门口,一身黑色中山装被雨水打湿大半,裤脚还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外面冒雨赶来。他头发梳得油亮,却被雨水淋得耷拉在额前,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手里捏着一份卷宗,封皮上的“绝密”二字被红漆描得格外醒目,在昏黄的台灯下,透着几分狰狞。

“秦科长好雅兴,这么晚还在办公?”李默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他抬脚走进来,反手将门扣死,门闩“咔嗒”一声落锁,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然后他将卷宗重重拍在秦砚的办公桌上,力道大得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都晃了晃,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落在秦砚的手背上,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南京总部的核查令,秦科长还是过目一下吧。有人举报,你手下的周正明,和沪西的地下党走得很近。”李默群抱着胳膊,靠在办公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砚,眼底满是得意。

秦砚的目光落在卷宗上,眼底波澜不惊。他认得这份卷宗的样式,是南京总部稽查科专用的,牛皮纸封皮,红漆印泥,但凡被贴上这个封皮的人,十有八九都要落个“通共”的罪名,轻则革职查办,重则直接拉到刑场枪毙,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李默群似乎很满意他这副“镇定”的模样,伸手将卷宗掀开,露出里面的几张照片。照片是用微型相机拍的,画质有些模糊,却足以看清上面的人——周正明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戴着一顶鸭舌帽,坐在沪西的“一品香”茶馆里,对面是个穿蓝布衫的男人,四十岁上下,颧骨高耸,两人的手都放在桌下,看不清动作,可那姿态,像是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照片的角落,还贴着一张周正明的人事档案复印件,上面被红笔圈出了一行字——由行动科科长秦砚亲自引荐入职。

“秦科长,你看看,这照片拍得够清楚吧?”李默群蹲下身,手指点着照片上的蓝布衫男人,嘴角的笑意越发阴冷,“这个人,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是沪西地下党的交通员,姓王,上个月还在法租界的霞飞路传递过情报,我们的人盯了他半个月,没想到,倒是盯出了意外之喜。周正明和他私下会面,眉来眼去的,你说,这事儿要是捅到南京去,你担待得起吗?”

秦砚的目光落在那个蓝布衫男人的脸上,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认得这个人。

哪里是什么地下党的交通员,分明是日军特高课安插在地下党外围的奸细,代号“灰鼠”,专门用来钓捕军统和地下党人员的诱饵。这“灰鼠”狡猾得很,平日里伪装成货郎,走街串巷,一旦锁定目标,就会假意抛出情报,引诱对方上钩,再联合特高课的人一网打尽。

上个月,他刚收到老锋的消息,说“灰鼠”最近在沪西活动频繁,让他提醒底下的人多加提防,遇到此人务必绕道走,千万别被他缠上。没想到,周正明还是着了道,更没想到的是,这背后竟然还有李默群的手笔。

秦砚抬起眼,目光与李默群对视,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他太清楚李默群的心思了,两人积怨已久,从三年前争夺行动科科长的位置开始,就一直明争暗斗,不死不休。

李默群是站长吴敬中的小舅子,靠着裙带关系上位,平日里不学无术,只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手里却攥着上海站的后勤补给权,枪支弹药、粮食药品,都得经他的手分发。这些年没少给秦砚使绊子,要么克扣行动队的弹药,要么故意泄露任务时间,害得秦砚好几次行动都险些失败。

前几日,秦砚带着行动队端了日军的一个军火库,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和鸦片烟土,立了大功。吴敬中在站里的表彰大会上特意表扬了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暗示,等南京总部的任命下来,就提拔他当副站长。

副站长的位置,李默群觊觎了好几年,眼看到手的肥肉被秦砚叼走,他自然是眼红得紧,这才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借着“通共”的罪名,将他拉下马,踩在脚底。

“李副官,”秦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淬了冰,“这照片,是你拍的?”

李默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嗤笑一声,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中山装的下摆往下滴,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水迹:“秦科长这画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怀疑,这照片是我伪造的?”

“伪造倒不至于。”秦砚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指尖拂过照片上“灰鼠”的脸,指尖的触感冰凉,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压力,“不过,李副官倒是好心,特意派人盯着我的人,还替我查清楚了对方的身份。只是不知道,李副官是怎么知道,周正明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和这个人见面的?”

这话像是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李默群的心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掩饰过去,梗着脖子道:“秦科长这是在狡辩?南京总部的人明天中午就要到上海了,到时候,我把这些证据一交,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狡辩?”秦砚冷笑一声,突然转身,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那抽屉里放着他的配枪和一叠加密文件,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李默群面前,文件袋上印着“绝密·仅限行动科科长查阅”的字样,“你自己看看,这是我三天前从日军军火库里缴获的特高课机密文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这个姓王的男人,代号‘灰鼠’,是日军安插在地下党外围的奸细!”

李默群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瞳孔骤然收缩。

文件是用日文写的,旁边还附了秦砚亲手翻译的中文译本,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灰鼠”的任务——渗透沪西地下党,钓捕军统骨干,以及他和日军特高课的联络方式,每周三晚上七点,在虹口公园的假山下交换情报。最下面,还盖着军统上海站的红色印章,以及站长吴敬中的亲笔签名。

这份文件,是秦砚三天前缴获军火库后,亲自交给吴敬中的,整个上海站,只有吴敬中、秦砚和机要秘书三个人知道。

李默群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混合着雨水,糊了一脸。他伸手想去拿那份文件,却被秦砚一把按住手腕,秦砚的力道极大,像是铁钳一般,捏得他骨头咯吱作响。

“这这不可能!”李默群的声音都在发颤,疼得龇牙咧嘴,“你你伪造的!”

“伪造?”秦砚嗤笑一声,松开他的手腕,指了指文件上的签名,“吴站长的笔迹,你总该认得吧?还是说,你连站长的字都敢质疑?”

李默群看着那签名,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吴敬中的笔迹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秀气,和他本人的油腻圆滑截然不同,李默群看了好几年,绝不会认错。

窗外的雨势突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像是要将整间屋子都淹没。风卷着雨丝,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台灯的光晕晃了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

秦砚靠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扫过李默群那张惨白扭曲的脸,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冷冽,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李副官,你处心积虑地拍这些照片,是想栽赃陷害我,还是想替日军除掉我这个眼中钉?”秦砚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像是要将李默群看穿,“你派去盯梢的人,就没告诉你,‘灰鼠’是日军的人?还是说,你根本就知道,故意引周正明上钩?”

李默群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确实不知道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是底下的人汇报说,周正明最近形迹可疑,经常往沪西跑,他便立刻让人盯梢,拍到了周正明和“灰鼠”见面的照片。他只想着赶紧扳倒秦砚,哪里顾得上查对方的底细。

“我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李默群强装镇定,梗着脖子道,“只要周正明和他有往来,就是通共!南京总部才不会管那么多!”

“是吗?”秦砚挑眉,突然站起身,走到李默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秦砚比李默群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常年的行动任务让他身上带着一股杀伐果断的戾气,压得李默群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我倒是要问问,周正明请假的事,整个电讯科只有科长知道,你是怎么查到的?你派人翻了电讯科的考勤记录?还是说,你在电讯科安插了眼线?”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李默群的心上。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看秦砚的眼睛。

他哪里是查到的,是他偷偷买通了电讯科的一个文员,那文员贪财,收了他五十块大洋,偷偷把考勤记录抄了一份给他。至于周正明和“灰鼠”见面的消息,是他让那文员故意透露给周正明的,说沪西有个地下党交通员手里有日军的情报,周正明一心想立功,这才傻乎乎地跑去赴约。

秦砚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更浓。他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李默群这是布了一个局,一个专门针对他的局。

“李默群,”秦砚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但是,你得告诉我,周正明在哪里?”

李默群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牙关紧咬。

周正明被他派人抓起来了,关在上海站的地下室里。那地下室阴暗潮湿,常年不见天日,里面还关着几个待审的汉奸,老鼠蟑螂遍地跑。他原本是想等南京总部的人到了,再将周正明交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证秦砚,让他百口莫辩。

“我我不知道。”李默群咬着牙,硬着头皮道,声音细若蚊蚋。

秦砚的眼神骤然变冷,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他猛地伸手,按住李默群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李默群疼得惨叫一声,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李默群,你别给脸不要脸。”秦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杀意,“周正明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保证,你和你背后的人,都得给我陪葬!我秦砚说到做到!”

李默群看着秦砚眼底的狠戾,终于怕了。他知道秦砚的手段,这个人发起狠来,连吴敬中都敢顶撞,当初为了救一个线人,单枪匹马闯过日军的封锁线,浑身是血地回来,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在地下室”李默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都快疼出来了,“我我没动他,真的!只是把他关起来了,没打他,没骂他”

秦砚松开手,李默群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看向秦砚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带路。”秦砚冷冷道,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李默群不敢反抗,只能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裤脚的泥点蹭在地板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秦砚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眼底一片深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李默群的反扑,军统内部的权力斗争,还有那只潜伏在暗处的“寒鸦”,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三日时间,他不仅要救出周正明,还要拿到“寒鸦”的接头名单,更要揪出李默群背后的人,将这盘死棋,下成活棋。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的法租界方向,百乐门舞厅的霓虹灯,在雨幕里忽明忽暗,红的、绿的、黄的,像是一只窥视着猎物的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秦砚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台灯的光芒在雨雾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却照不亮这风雨欲来的上海滩。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配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心神安定了几分。然后他抬步,跟着李默群,一步步走向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昏黄的光线落在墙壁上,映出斑驳的水渍,像是一张张鬼脸。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一长一短,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在无声地较量着。

而地下室的深处,隐隐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夹杂在哗啦啦的雨声里,若有若无,像是一根引线,随时都可能点燃这场席卷整个上海站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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