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腹部有着白色斑点,背部则是暗红与灰黑色交杂的青蛙瞪圆了两只眼睛,发出了响亮的呱呱声。它是胡拉谷地常见的一种青蛙,与大部分青蛙一样,它以在植物中飞舞着的小虫为生。
而最近被纷乱的脚步,嘈杂的叫声,挥动的手臂惊起来的昆虫非常多,它和它的亲朋好友得以享用了好几顿丰盛而又易得的美餐,将自己养得肥胖滚胀,肢体丰满。
只是这样的肥胖对于青蛙来说,显然有百害而无一利。
在弹出舌头,将一只飞虫卷入口中的时候,一只手也如从天而降的罗网,一把抓住了它,青蛙奋力挣扎,却始终动弹不得,抓住它的人,显然非常的精于此道。
男孩举起青蛙,向朝他们走来的父亲和兄长摆了摆手,展示着手中的猎物。
“看!”他喊道,“今晚我们可有的吃了!”
他的兄长比他大不了几岁,闻言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拉开弟弟的布囊往里面瞧了一眼,里面有好几只青蛙,还有一条蛇,甚至还有几只手指大的虫子。
这个时代的平民对于饮食可没有什么讲究,他们永远都处于饥饿状态,任何可吃的东西都有可能被拿来塞到嘴里,看到那些爬来爬去的东西,大男孩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要最肥的。”他已开始随着父亲干活,算是家里数一数二的劳力了,当然可以挑三拣四,而随后跟上的父亲则随手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打到一边去,他也探头看了看小儿子的收获,然后欣慰的按了按他的脑袋,“好吧,希望家里还有足够的柴火。”
他们原先都是潜逃进胡拉谷地的流民。
对于领主和骑士们来说,这些野人几乎是不可宽恕的。他们就象是羊圈里那些倔头倔脑不服管教的羊羔,不但自己跑出去,造成了主人的损失,还会诱导羊圈里的其他羊跟着他一起胡闹,象是拒绝缴税,私自垦荒,或是砍伐树木,捕鱼和打猎之类的。
最为关键的是,一旦他们逃走了,无论死了还是沦为盗匪,对于领主来说,都是一桩麻烦事。但真正的投入到荒野和山林之中。对于这些野人来说,又是什么好事吗?没有坚固的房屋,没有充足的燃料,没有盐,没有真正的食物和干净的饮水,多数野人都支撑不了一年,能支撑得过三年的,不是之前便做好了准备,就是有着仅属于他的特殊之处。
譬如这件农舍的男主人,他是在遇见小圣人统领的大军后,才知道什么叫做“被选中”,他只知道自己确实要比他人强壮,力气更大,行动迅速,不容易生病,所以才能如同野兽一般的在胡拉谷地挣扎着活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给了另外一些人帮助,其中的一个姑娘,成为了他的妻子,和他有了孩子。在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和塞萨尔所率领的十字军经过这里的时候,他们藏了起来,但还是被找到了被找到的时候,他甚至想要杀了那个骑士老爷,他已经忘记了他是从哪儿来的,甚至不记得自己应当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些在他头顶摇晃的脚,他被留下来并不是骑士的仁慈,而是他们的残忍。
他们认为这么一个幼小的孩子,若是没有了父母的照顾,很快就会饿死,冻死,或者是被野兽拖走。但他没有,他苟延残喘到了现在,也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珍贵之物,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人们夺走它们,但只有他一个人和三四个勉强长成,但根本没有力量而言的野人如何能够对抗一支盔甲齐全的军队呢?他们很快都被抓了起来,而在他绝望的时候,事情又很快有了转机。
那些曾经被他们收容,之后又反哺了他们的宾根。
宾根们被驱逐到这里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不懂,差点就死了。是他这个野人决定留下了他们,而他的决定也是对的,宾根们很快就用沼泽中常见的野草救治了一个病人,而后是更多人,他们甚至能够为女人接生。
这对于野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主亲自颁赐的福音。
这次也是宾根亲自来告诉他们说,他们可以不死,但要成为那位骑士老爷的奴隶。
那时候的野人并不知道他在塞萨尔这里得到了两次赦免,一次是因为他是个野人,第二次则是因为他被塞萨尔看出了异样。
就如之前所说,不曾在教士的监督下,在神圣的殿堂一一譬如修道院教堂和礼拜堂中举行拣选仪式的人,若是得到了特殊的力量。
无论他感望到的是哪位圣人,得到的又是怎样的力量,除非足够特殊而且强大,不然的话,教会是不会允许他们活下去的。
若是没有了教会,人们也能够得到天主的恩赐,那么教会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他们只会说,这些“野生的”被选中者全都是撒旦的信徒,他们被魔鬼诱惑,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才换得了这份力量。但凡有人敢于表现出来,或是没有隐藏好,等待着他们的就是火刑架,无论男女。
不过这也是野人之后才慢慢知道的。
他们虽然成了那位骑士老爷的奴隶,但骑士老爷并没有把他们打发去做消耗敌人锋锐的牺牲品,也没有让他们去做那种沉重到会死人苦役,他们先是被派去伐木,修枝,与工匠们一起建起了一座桥梁,迄今为止,野人都有点不敢相信,甚至在很久之后,只要还有力气他都会走到高处去,远远的望一望那座桥,确定它是真实的,不是自己的幻想。
之后他们都得到了一些酬劳。
如果不要钱的话,就是食物,盐和淡酒。
作为一个野人,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些东西,与其他人一样,他只想尽快的把它吃完。又是宾根,他拉着他走到那位骑士老爷面前去,祈求他给这些野人一个出路。
那位骑士老爷答应了他们,他们就这样留在了胡拉谷地的边缘地带,这里比较干燥,会带来各种疾病的蚊虫也要少得多。
骑士老爷要求他们为他开垦这里的荒地,这当然不是野人和那十来个人可以做到的,随着大军逐渐深入,并且穿越了整个胡拉谷地,在这座谷地中艰难生存的其他流民也都被一起寻了出来。
他们被聚集在了一处,约有四五百人,几乎可以成为一个小村了,渐渐的,从各个地方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他们有可能是法兰克人,也有可能是亚平宁人,甚至还有英格兰人,冰岛人和德意志人。有一些是随着参与圣战的骑士而来的,是他们的民夫,但若是骑士阵亡,就没有人可以带着他们回到故乡,只能在此滞留下来。还有一些就是朝圣者们,朝圣者们未必个个都能回去,毕竟回去也需要很大一笔钱。
有人便埋骨于此,有人只能依靠乞讨为生,但无论怎么虔诚祈祷,也未必能让一个人活上多久,他们几乎习以为常,直到小圣人来了这里一一这时候野人才知道他们的主人就是人们所说的那个顶顶仁慈,顶顶好心,顶顶漂亮的国王之盾。而他们对他的信仰也如同对天主一般。
他说他需要一些人为他在胡拉谷地开垦荒地,他们就来了。
当然他们的主人并非是贸贸然做出这个决定的。
之前胡拉谷地水源充沛,土壤肥沃,为什么不曾有人想过在这里开垦荒地呢?除了那些宽大的湖泊,沼泽之外,就是在这里滋生有大量的蚊虫。
在这里的人们经常会染上两种疾病,痢疾与疟疾,它们并不相同,但都有可能夺取人的性命。这次也是因为已经有了针对这两种疾病的药物,小圣人才决定将一部分人迁移到这里来。
“好肥的青蛙啊。”喜悦的叫声打破了野人的回忆,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曾经瘦骨伶仃的女人,如今也已经变得健壮起来了,至少看上去不再象是一个骨头架子,她接过布袋,叫着自己的女儿,然后一起走向不远处的水洼。
水洼中水质清澈,虽然看不太出来,但确实有新的水流不断的注入,而后将污秽与虫蚁通通带走。她蹲下,熟练地在一块特意放置的石板上摔死了几只青蛙,拧掉了蛇的头,把它们剥了皮,取出内脏丢入水中。
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小圣人说过,如果他们一定要吃青蛙和蛇的话,内脏最好能够去除,而他的官员也给他们展示过,这些内脏里面藏着多少虫子,而这些虫子被他们吃下去后,还会在人类的肚子里继续长大,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的女儿看到她这么做,已经灵巧的站起身来,跑到洼地的另一端,被有意堆起来的v字形堤坝前去,观察插在那里的竹篾是否足够牢固,有这些内脏扔在这里,会有一些鱼儿寻着味道游过来,而等到它们冲入竹篾,会被卡在那里,成为他们的下一顿美餐。
女人站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她有些尤豫是否要去砍一些竹荀。
竹荀对于欧罗巴的人们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事物,他们没有见过,当然也没有吃过,而且那种东西看起来确实不太象吃的一一当那些有着小指头大的种子,连同着一袋麦子发下来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就是某种用来祝福土地或者是诅咒敌人的东西呢。
而在知道他们也是一种植物的种子后,野人们感到非常惊讶。说实话,如果没有那一袋麦子,他们是绝对不想去种植这种新作物的。
对于骑士或者是邻家老爷来说,一种新鲜东西或许会给他们造成一些损失,但为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和虚荣心,他们完全可以接受。
但对于农民来说,别说是新作物,就算是早了几天,晚了几天,被牛吃掉了几口麦子,他们都有可能就此跌入无法攀出的深渊。不说能不能交得起田地的租金和缴纳税赋,单就积蓄不到足够的过冬粮食,他们就得也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或者被迫面对魔鬼也不想面对的可怖状况。
人相食。
但正如税官所说,这种植物在播种之后,几乎就不再需要什么精细的照料了,他们在开垦与耕作麦田的同时,顺带照看一番就行了。
而它们长出来之后,也叫他们困惑不已。
它长得挺高,挺粗,但没有结出果实,也没有留下种子,他们甚至找不到花朵,它们只长叶子,茎秆光滑,但中间又有结,而且它们性情霸道,扩展的速度非常快,连绵的根系似乎可以钻到每一个地方。曾经有个倒楣的家伙,将自己的棚屋造在了距离竹林较近的地方,结果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他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戳醒了一他大喊大叫的冲出了屋子,还以为是魔鬼的爪子抓住了他。
后来人们去驱邪,才发现那是一根竹荀,顶翻了他简陋的木床,那根竹荀生长的飞快,只不过几天,不但毁掉了那家伙的木床,还毁掉了那家伙的屋顶。
而直到第三年,小圣人派来的税官才告诉他们说,竹荀,也就是这种奇特植物的幼芽在还没有冲破地面之前是可以吃的,只是它有着微弱的毒素,所以需要经过水煮和晒干,这样才不会对人体造成危害。而且竹荀固然可以缓解一时的饥饿,但它所蕴藏的能量是极低的,只吃这个人依然会饿死一一只是对于野人们来说,只要能暂时地缓解一下饥饿带来的煎熬,它就算是一样好东西。
他们可没贵人这样的福气,能够挑三拣四。
而且竹子对他们来说,除了食物更多的还在于药用。
当然,这也是他们秘藏于心,不曾宣之于口的东西一一如果让那些教士和修士们知道村庄里现在还没有正式的礼拜堂,或者是教堂,但已经有了一个教士,若是让他知道他们竞然在做着女巫和男巫才会做的事情,他肯定会严厉的斥责他们,甚至向更高层的教会控诉。
而野人之中,即便有些人曾经虔诚过,在知晓了这些竹子的好处之后,他们也沉默了一一这些竹子,在后世有着一个别名叫做埃塞俄比亚竹。
而塞萨尔知道它的时候,它则被称之为锐药竹,它的竹汁可以被用来发酵制酒,竹荀和种子可以食用,最重要的是叶片和根茎,可以止血消炎,甚至可以用来治疔腹痛和痢疾。
对于将要迁移到胡拉谷地的人们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圣物。
他原先是想要从亚洲取种子过来的,但考虑到他未必能有那样的幸运,便想到了他的老师曾提起的锐药竹,他的老师曾经参与过对埃塞俄比亚竹的引种工作,胡拉谷地现在的气温、湿度与土壤条件与那时候的引种地相仿,应该还是较为契合的。
万幸的是,他的这次尝试也成功了。
锐药竹在这里长得很好,当他率领的军队以及跟随着军队而来的民众走到这里的时候,甚至感到了一阵困惑,一些骑士饶有兴致的上前去拍打,敲击,甚至砍下了一两棵来查看这种奇特树木的坚韧程度。塞萨尔走过的时候,已经听到有个骑士在大声的说,可以将它们切削出尖锐的端头,然后作为长矛的代替品发给那些民夫用,这确实是竹子最为常见的用途之一。
事实上还不止,当大量的移民涌入,之后用来遮风避雨,抵挡野兽,蚊虫侵袭的房屋就成了重中之重,而无论直接使用这些粗大的竹子作为主要材料,还是将之作为竹筋使用,都能够让他们尽快建造起牢固的屋子来。
而且竹子经过切削之后,还可以编织成各种器皿,象是方才被野人的妻子放在洼地的末端兜揽鱼儿的竹篾,甚至他们无需费心费力去的去雕琢碗和杯子,一对竹筒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殿下。”宾根家族中最为年轻的一个男孩走上前来,与其他宾根不同,他对于医学没有什么兴趣,倒是很擅长数学,“您之前所说的东西,我们已经做了一件出来,您要看看吗?”
塞萨尔微微的点了点头,他随着这个宾根走到了一个小湖旁,小湖旁矗立着一个两人高的大型器械,看起来象是一个有着很多辐条的大车轮,每根辐条的末端都固定着一个倾斜的竹筒。
一个强壮的男人在得到宾根的示意后,就开始踩踏一旁的转轮,通过咬合的齿轮,“大车轮”便开始由缓到快地旋转起来。随着它的转动,竹筒落入水下,提起的时候就装满了水,然后走到最高端的时候,水流从中流出,倾泻进早已架设好的水槽,因为这只是样品,因此水流也只是从这个小湖流入另一处洼地,但这已经足够了。
想将满是湖泊与沼泽的胡拉谷地开垦出来,即便在几百年后,人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也是抽干那里的水,让肥沃的土地暴露出来,现在也是一样。
塞萨尔最先想到的是阿基米德螺旋抽水机,但这种抽水机有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现在并没有他所熟悉的那些材料,他所能用的就只有金属,但无论是铜还是铁都昂贵到无法用于民生。
即便他打造了这具器械,也很快会被偷走,更会引起骑士们的不满。
他唯一的选择似乎只剩下了竹木水车。
当然,这种原本只是用于灌溉的器械,现在用来抽水效果恐怕效果不彰,但总要比让这里大片的土地继续荒芜下去要好,何况塞萨尔心中也有一个野望,如果能够让胡拉谷地的土地暴露出来,然后建造大道的话,大马士革与亚拉萨路之间的交通就不必依靠桥梁和船只。
无论是商人还是军队,只要能够快捷的往返于两地之间,大马士革乃至整个叙利亚才能真正地成为耶路撒冷的一部分。
“事实上,我也已经造出了您说过的那种可以用牲畜驱动的”年轻的宾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水车,但现在的情况一只怕这些农民更愿意用自己自己去拉这些水车,也不会舍得使用宝贵的牲塞萨尔了然,确实,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大概想不到有人会将牛马之类的牲畜看得比自己更重一说个地狱笑话,他们才是动保人士。
农民的孩子身上时常会伤痕累累,疤痕交错,但他们养的牛却是皮毛光洁,甚至要比那些小崽子健壮得多的,这并不奇怪,一头牛所能受的力实在比人大多了,哪怕是成年男性也是如此。
若是家里的牲畜受伤,甚至于死了,产生的后果是任何一个家长都绝对无法容忍的。
因为这就意味着要让他们自己去拉磨,载货,耕地,而他们若是如此做,很有可能还没耕完领主的份地,就活活累死在田里了。
哪怕现在即便有了这样便利的器械,他们也不会轻易去驱使那些被他们视作性命的大牲畜。更有可能,前来驱动这架水车的,还是老人和女人,或者是孩子。
“这已经很好了,”年轻的宾根劝慰道:“这已经给他们省了很多事儿了,他们总要开垦新地的,若要开垦新地,就要抽干沼泽一一他们真会一桶一桶的把水舀干的。
这也是因为您愿意向他们让出垦殖权的原因,在无数骑士都想要得到一块自己的封地的时候,农民可以得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这样的机会有多么的难得,或者说罕见呢。”
大多数情况之下,即便要开垦新地,农民也只会被承认为合法承租者。
也就是说,土地依然属于领主,但是他们可以租用,只有少数部分的农民,因为各种机缘得以在领主和主教乃至国王的允许下得到自由土地一一也就是属于他们的土地。
确实有一个佃农,因为将自己的女儿送给了沃斯特主教而得到了他的庇护。
他召集了亲友,在几年内便将一块荒芜的林地开拓了出来,从一个住在窝棚里的农民成为了一个有着一百七十英亩土地的富人。
而在这里并不需要他们贿赂,或者是耍弄什么非法的手段,殿下承诺了,在他们开垦了一块土地后,就有权力租借十年,经营了十年后,便可以拥有其中的十分之一。
这已经相当慷慨了,毕竞胡拉谷地是那样的潦阔,而只要有了自己的土地,就意味着他们劳作就不单单是为了活命,只要运气好,略略有所盈馀,就可以让他们的孩子上学,进入教会,或者是成为一个骑士的仆人,阶级的迁跃便是这样发生的。
这也是为什么一一即便知道胡拉谷地充满了危险,还是有人源源不断往这里来的原因。
而那些随着塞萨尔而来的亚拉萨路民众在亲眼见到了胡拉谷地,以及那些被新开辟出来的土地,以及绵延不断的竹林后,也萌生了留在这里的念头。
虽然不是全部,有些人更希望能够去往大马士革。
“这里大约有多少人?”
“七千多?”塞萨尔说道,在离开亚拉萨路的时候,一些亚拉萨路的民众和朝圣者都坚决的要跟着他走一开始塞萨尔是拒绝的,他曾经带走伯利恒的一些民众,那是因为他们在那场瘟疫之中接受了他的治疔,如果他不将他们带走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遭到教会的迫害,从一个安乐无忧的小城居民变成魔鬼的信徒,不是被拷打致死,就是被驱逐,而在荒野之中,一个形单影只的人又能活上多久呢?或许成为奴隶都算得上是一个好下场。
但现在亚拉萨路虽然没有了鲍德温,却还有女王伊莎贝拉,有王太后玛利亚,宗主教希拉克瑞,雅法女伯爵,贝里昂伯爵以及其他一些可信之人,城中也不曾发生暴乱和瘟疫,他们又何必如此呢?舍弃安定的生活,跟着他往胡拉谷地和大马士革去,那些地方充满了危险一一野兽的,人的,瘟疫的。但是那些民众同样固执,他们已经失去了鲍德温一一如果塞萨尔愿意成为亚拉萨路的国王,他们或许还能安心一些,但他既然也要走了,他们就不能确定将来的亚拉萨路是否还能如现在这样繁荣安宁。而一些朝圣者们更是因为听说了塞萨尔对于领地子民的优待而萌生了留在圣地的想法,即便他们回去,他们一样要缴什一税,一样要交租金,缴结婚税,缴通行税,缴迁徙税,缴结婚税,缴窗户税走进领主的树林,拾捡柴火,跳进领主的河流洗澡和捕鱼,或者去捡食橡子和果实,养猪养牛养鸡鸭这些全都都要缴税。
之前他们也已经再三确认过,只要是在这位新领主的土地上,新开垦的土地前三年是不需要缴纳任何税赋和租金的,也就是说所有的收成全归他们所有,只需要缴纳人头税。
虽然养鸡鸭,养牛马也需要缴纳税金,但那个税金让他们看来简直就可以忽略不计,最让他们心动的就是吹笛手和税官。
吹笛手几乎都是从农民中挑选的,有时候甚至会让农民们自己推举可信之人,而他们是可以直接面见领主的。有什么疑惑,有什么问题,什么担忧都可以直接和领主说,而税官们更是常住在村庄里,虽然是老爷,但脾气很好,有什么弄不清的事情一一当然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税金一一都可以去询问这个官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要眼巴巴的回去去缴纳那些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晕头转向的什么放屁税呢?他们是农民,在哪里都是农民,虽然条件艰苦,但自由土地对他们的吸引力太大了,尤其是在他们看到了这几年来野人们开垦出来的新地一一新开垦出来的土地是不会马上种植葡萄或者是麦子的。一般来说,他们会先种植牧草放养牲畜,两三年后才会开始种植作物。
而现在已经有一部分新地上种上了小麦,那些清脆而又拙壮的青苗让新来的人看得眼睛发红,他们咬着牙,已经打算好了。
如果幸运的话,他们可以在这里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财产,而且他们也不是单打独斗一一毕竞朝圣者们通常都是一个村庄或者是几个村庄的人一起走到这里的。
虽然或许还有家人在等待着他们,但只要熬过这十年,二十年,他们就可以把家人们也全都接过来,这会是他们的新故乡。
到那时候,即便领主改变了主意,要收取那些乱七八糟的税赋了,他们也完全承担得起,而且领主已经承诺了,只要他们愿意缴纳人头税,不但可以保有自己的耕地和房产,受到滋扰,或者是勒索的时候也可以向他申诉,更无需担心会受到撒拉逊人的劫掠和屠戮。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可尤豫的了。
在听到又有一些人愿意留在胡拉谷地的时候,塞萨尔还是很欣慰的。
毕竟对他而言,胡拉谷地是一片全新的领地,甚至远胜于大马士革,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完全可以按照他的意志去塑造。而等它最终成型之后,它就是一座展示给所有人的模版,他希望这一天能够尽早到来。只是与塞萨尔所期望的不同,新的事物固然叫人欣喜,但旧的事物也是相当顽固的,他才回到帐篷,就有一个教士请求觐见。
这个教士面容沧桑,法衣虽然整洁,但也看得出经过了多次清洗,一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磨损的痕迹,腰带也只是一根亚麻绳,他或许并不是个坏人,但并不是说只有坏人才会做坏事,只是站在他的立场上,他的请求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殿下。
我希望您能够在这里建一座小礼拜堂或者是教堂。
为了您也为了亚拉萨路的国王。”
他真心实意的说道,“我将会留在这里。主持这里的教会事务,我会为您的友人以及兄弟祈祷一一为那位年轻而又不幸的国王,他的灵魂或许已升入天堂,但他或许更需要,更乐意看见您的虔诚得到更多的认可。”
塞萨尔身后的朗基努斯已经蹙起了双眉,他的眼睛在浓眉的屏蔽下,凶狠的向那个教士瞪去。那个教士却未露出畏缩的神态,他挺直了身体,目光炯炯。
很显然,这也是一个狂热的信徒,与曾经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菲利普,还有那些自罗马而来的教士和修士一个样儿。
对于这些人塞萨尔没什么可说的。“我从未强求我的子民们必须去信仰天主。”
在那个教士悍然变色的时候,塞萨尔举起手掌打断了他的诘问。
“你既然走到我的面前,你就应该对我有所了解。
我曾经拥有大马士革,现在则拥有霍姆斯,哈马以及阿颇勒。在此之前,我还有伯利恒以及塞浦路斯,而无论在哪一处,我都不曾强求我的民众皈依,只要他们愿意遵守我的法律,不去践踏弱者,不去阿附强者,也不曾出卖和背叛我,我就会予以他们应有的庇护和馈赠。
我并不是一个吝啬之人,你知道的,我允许我的子民们拥有他们的喜好,信仰以及财产。
若是今后他们愿意建造小礼拜堂,教堂,修道院,我不会随意干涉一一但同样的,如果他们要建造寺庙,我也不会阻挠。”
“您怎么可以这么说,您是为天主而战的!教会”
“不要再说下去了。”
塞萨尔柔和的打断了他的话,“或许因为你一直待在这里,所以消息不够灵通。
那么,你现在至少应该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与罗马教会未必是朋友,甚至可能相反,他们将我罚出了教门,而我欣然接受。我现在并不是一个天主教徒,而是一个正统教会教徒。对于你们来说,我是异端,因此您的要求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无理。
您能够站在这里,都是因为我的宽仁,而非您身后的那个教会。对我而言,他们一文不值。”教士僵立在那里,他确实有些与世隔绝,虽然听闻了鲍德温四世的死讯,却没有将这件事情与罗马教会连接起来,而他与野人相处的时候,也不曾遭到过这样粗鲁的对待。
他甚至有些茫然,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遭到如此的苛责与轻篾,他嗫嚅了几句,似乎想要向上帝祈祷,请池宽恕这个可怕的人。
但他也从塞萨尔的眼睛中察觉了他的冷酷与危险,教士向后退了两步。
他知道这次自己必然无功而返,只得悻悻然地转身,而就在他没走出帐篷的时候,塞萨尔突然叫住了他。
他有些惊讶,又抱着一些微弱的希望回过头去,却只听塞萨尔说,“我听说了你与那些民众的事情,您一直在教导他们,让他们谶悔,为他们讲道,你曾经给予过他们一些帮助,无论在农事上的指导,还是治疔他们的伤口与病症。
在这里,我要代他们感谢你,因此我可以宽恕你一次。我是说,从此刻开始,我不希望再听到有人说他缴了什么税或者是去教堂做了什么奉献一一如果以后会有教堂的话。”
“可是,大人,殿下,这是每个信徒应该做的事情”
“你不知道吗?
他们都是我的奴隶,他们可能并非基督徒,可能是突厥人或者是撒拉逊人。
你对于他们没有任何宗教权力,而我对他们有世俗权力,你不能够强求他们向你缴税。如果我知道了,你将会以一个骗子的身份被挂上绞架。
那些随我而来的人也一样,你也不能向他们收取十一税。”
教士气急败坏:“您是说他们也不是基督徒吗?”
朝圣者不是基督徒,这可真是个大笑话。
“他们是基督徒,但他们现在在胡拉谷地,胡拉谷地是那个主教的教区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虽然得到了圣职,但你应该不曾在任何一座教堂,或者是修道院谋得自己的位置。”
他看到教士紧紧抿起的嘴唇,很显然,如果他是那种有着姓氏和出身的人,又或者是善于阿腴奉承,更甚者有着一个漂亮的姐姐,或者是妹妹的教士,他就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他的想法塞萨尔也很清楚,他希望能够通过教导这些野人重新回到正途。
另外,借着收取一笔虽然不多,但也称得上是个新财源的什一税以及建起新教堂乃至修道院来作为攀升的阶梯。
他并不坏,却也有着自己的私心。
而塞萨尔担忧的就是,一旦他们离开这里留下的民众会受到他的蛊惑,将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财,一股脑的投入教会的赎罪箱,那他的免税岂不是间接的肥了教会的腰囊?
“我倒觉得,如果你有向上攀爬的决心,”塞萨尔冷淡的说道,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正要去大马士革,还有可能去阿颇勒,那里是面对异教徒的第一道阵线,最后我还要攻打埃德萨,夺回基督徒的领地,你可以随侍在我的身边,与其和一群野人厮混,在战场上厮杀应当能够更好的体现出你对天主的虔诚与向往。
毕竟罗马的教皇也已经说过了,骑士死在战场上的那一刻,只要他在对抗异教徒就能马上升上天堂,想必作为一个教士会更加快捷和简单吧。”他又沉吟了一会:“
如果我打下埃德萨的时候,你还在我的军队里,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我会为你修一座小礼拜堂,让你主持那里的教务。”
教士已经面如土色,而塞萨尔只是往椅子上一靠,朗基鲁斯挥挥手,让两个骑士抓住了教士,把他拖走,当然他是没法再回到他的小村庄里了,接下来他要跟随着大军行动。
“但一个村庄里总归需要教士的。”朗基努斯轻声说。
“我们这里不是有吗?老师给了我一些空白的圣职任免书,”圣职任免权一向就是教会与君王们反复争夺的东西,而在此时,罗马教会尚未将这个权力完全的收拢在手中,就算是宗主教希拉克略,也有权任免圣职人员。
在这次离开亚拉萨路的时候,塞萨尔直接向他索要了这个权力,宗主教就毫不尤豫的给了他一百封空白的任免书。
虽然作为世俗的君王塞萨尔,并没有任免圣职人员的能力权利,但要找出三个愿意按照他的意愿做事的教士并不困难,他直接任命了一个教士,毕竟这里的人们也会需要举行葬礼,婚礼和洗礼稍等诸多圣事。在将来,他或许会有一座小礼拜堂乃至教堂,但他依然没有收取什一税的权利,毕竞就如塞萨尔所说,这里还不是任何一个教区,既然没有教区,当然也不可能有主教,那么他擅自收取什一税要交给谁呢?难不成是中饱私囊?这简直是可以被架上火刑堆的罪行。
那些民众么即便是朝圣者们,他们也各有想法。
在新垦地的这几年里,他们必然会过得十分艰辛,即便新领主已经慷慨的免除了他们几乎所有的税赋,他们也必须留足以对抗天灾和人祸的钱财,如果将这些东西全都交给了教会,他们就承受不起任何意外了。如果是原先的教士,他也许还会催促,恐吓,但那个等于是被塞萨尔任命的教士,可不会做出这种触怒领主的事情,他从不提什一税,也不要信徒们捐赠,他讲道,唱经,做弥撒,偶尔游行。
若是有人得了病,他会给他们看看,他也很清楚,对他来说,任何讨好罗马教会的行为都是没用的。他的圣职来自于宗主教希拉克略,也可以说来自于他的新领主塞萨尔,他就算将这里的每一个人盘剥的一干二净,罗马教会的那些红衣亲王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一一他们多的是侄子和私生子。
就象是那些被曝尸在荒野中的教士一一那些跟着希比勒走进了圣十字堡的家伙,罗马教会有理睬过他们吗?说不定圣父还会在背后咒骂他们过于愚蠢,不曾完成他们缺省的阴谋呢?
在短时间内的不适应后,亚拉萨路的民众和朝圣者们也渐渐习惯了新教士的宽容,有谁会喜欢不断的受到恐吓和压迫?
不单单是什一税的问题,新教士很少会和他们说什么地狱啊,魔鬼啊,刑罚之类的事情。
更多的时候,他会要求他们遵守领主塞萨尔所颁布的法律,似乎领主才是他们的圣父。
而他颁布的法律绝对要比教会们所说的那些天堂、地狱更明白也更令人安心,除了一些生性恶劣的人之外,大部分人还是能够接受塞萨尔所要求的那些东西的,人性向善并不是一句谎话。
而且这位教士也不会罗啰嗦嗦的,一天到晚说些苛刻的要求,象是手指头该怎么放啦?某个音节该怎么发啦,是不是在该吃斋的时候吃了肉了,又或者是他们不该在某一天结婚,或者是夫妻不该在某一天同房,说了句粗话也不必特意跑到教堂去谶悔。
要知道,以往这些行为不但会遭受好一番痛骂,还会让一个家庭倾家荡产。
你不会以为教士们说一句,“天主已经宽恕你了。”会是免费的吧。
因此在度过了最初的如坐针毯后,野人和后来的民众也开始爱上这个新教士的心不在焉,吊儿郎当了,他们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他们应有的,那样的舒适,那样的富足,那样的无忧无虑。
哎呀,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长长久久下去才好,他们都那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