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汤好了,快来吃吧!”野人的妻子叫道,孩子们已经欢呼雀跃地冲进屋子来,团团在炉灶旁坐好。最大的女孩在坐下的时候羞涩地拉了拉身上的长袍,希望它能够遮住自己的脚趾头,以及更需要隐蔽的地方。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更是早早被迫接受了有关于男女之事的教育,男孩们则要大大咧咧得多,哪怕是已成年的长子也是如此,他们拉高长袍,一直撸到腰部,好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最小的男孩则直勾勾的盯着母亲手中提着的锅子。
锅子里是煮得奶白的一锅热汤,正如现在贫苦的人们所经常做的那样,他们的早餐或者是晚餐多数都是一锅杂烩,女人会将所有能吃的东西放在一起,把它们煮熟就算完事。
因此,这锅汤里除了孩子们之前带来的青蛙、蛇、鱼外,还有一些放了段时间的防风、莴苣、野菜以及另外一些说不出是什么,但确定可以吃的东西。
野人面前摆着的,当然是最大的一个竹筒,分量几乎是孩子们的好几倍,里面的东西格外地多,这种东西或许丢给城堡的猫狗,猫狗也会不屑一顾的,野人却吃得非常的认真,并且感恩。
他在很小的时候便被驱逐出了村庄,孤身流浪到荒野里,但他对过往还是有一些记忆的。
他所在的村庄里,大部分人几乎始终处于饥饿与半饥饿之间,甚至有些时候他们都吃不到热的东西一因为柴火也是要交钱的,有时候在冬季来临之前,为了避免这些连牛马也不如的农民接二连三的冻死,领主也会开恩,让他们到林子里去捡些柴火。
但这些柴火是用来抵御严寒的,又怎么可能奢侈地用在烹煮食物身上。因此,他们不是直接吃蔬菜或是果实,就是大口咀嚼麦仁、豆子填肚子,多数人未必舍得架起炉灶,喝一口热汤或是粥。
现在,虽然这些东西依然粗陋地叫人发笑,却都是煮透的,甚至称得上糜烂,无论对他的牙齿还是肠胃,都可以说是一份难得的安慰,这都是因为他们的领主是个好心人,他从不限制他们捡拾柴火,只是不允许他们任意砍伐。
当然了,他们也没有这样的奢望,但这里不是还有竹林吗?竹子的生长速度简直就象是有魔鬼施展了法术一般,尤其是在下过雨后,他们一睁开眼睛,便能够见到一片新的竹林。
一开始他们并不敢去触碰这些应当属于领主的竹子,哪怕它们毁掉了他们的木床,或者是房子也是如此,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哀叹自己的不幸。
幸好税官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领主也很快传回了如何解决此事的方法一一他允许他们砍伐掉距离屋舍三十步之内的竹林,也允许他们挖取那里的竹荀。
所以之前野人的妻子才能如此自然地叫孩子们跟她去挖几个竹荀。若是在其他地方,她绝对没有这样的胆量,偷窃领主的东西,可是会被绞死的。
而这些竹子砍下来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干了就是很不错的燃料,除了有些时候会发出相当惊人的劈啪声之外,对于这些人来说,几乎没有任何缺点,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现在可以经常喝热水,吃肉汤的缘故。税官在教导他们不要生吃青蛙蛇,或者是其他飞禽走兽的时候,也曾经说过,这些生长在荒地里的动物、昆虫和爬行生物体内生长着很多虫子,尤其是内脏,所以吃的时候不但要去掉皮头,内脏,还要尽量煮得久一些,把它们完全煮熟,才能避免虫子在人类的肚子里生长。
但说实话,如果不是领主允许他们砍伐竹子和捡拾柴火的话,有几个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呢?但就是这么一份看似小得不值一提的仁慈,却能够让野人的孩子长得比他更好。
他看向自己的孩子们,从长子长女到最小的男孩,比起他和他曾经的同伴,他们要更健壮,面色红润,更重要的是,牙齿也足够齐整,毕竟他们不用去嚼那些坚硬磨牙的东西,只是他的视线落在小儿子身上的时候,却发现他正翘着屁股,像小狗一样的捧着他的竹筒拼命的吃喝。
他的兄长也发现了,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竞他的小儿子只有两三岁,还拿不稳沉重的竹筒。而自从上次他不慎打翻了竹筒饿了一晚后,小家伙就宁愿以这种姿态吃东西,也不愿意将竹筒拿在手中了。
野人的心中升起了一个奢侈的念头。
他想要一张桌子。
如果你走进了一个农户的家里,你会发现在他仅有的资产一一也就是那座低矮的屋舍中,几乎是没有家具的一一除了一张宽大的木床,这张木床很有可能是新婚夫妻搬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们的家人和邻居共同赠送给他们的第一份礼物。
或许还会有一两个箱子,这个箱子也是必须的一一无论多么穷困,他们总还是有些值钱的东西,譬如农具、衣服,还有食物,这些东西都是要藏起来的,觊觎它们的可多了一一老鼠、蛇、狐狸,还有孩子。而一张桌子往往是村庄中最为富有的那些人一一牛倌,管事甚至于农事官才配拥有的家具,毕竞有了桌子,就必须有椅子或是凳子,这些都需要长成的木头,而非树枝,他们捡拾落叶枯枝都要钱,何况是成材的树木呢。
普通的农民往往要等到城堡中举行宴会,或者是村庄里举行庆典的时候才有幸摸一摸桌子,在凳子上坐一坐。更多时候他们还是随意的坐在石头或者木桩上,而他们的桌子往往就是他们的膝盖。但如果不用木头,只用那些竹子呢,既然他们的领主允许他们砍伐竹子,用作器皿和燃料,那么他设法将它们拼接起来,做成桌子和凳子,或许也是可以的,只是比起做杯子,做碗,做燃料,一张桌子和几只凳子就着实太醒目了。
不但野人的妻子记得那些在绞刑架上摇晃的贼,野人也记得。
野人的妻子发现她的丈夫正在看她:“怎么了,还要些吗?”她提起锅子里,面确实还留了一些,是她专门留给丈夫的,如果丈夫觉得不够,她就可以把这些全都给他。
野人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看着妻子将最后一点食物倒进自己的竹筒后,他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的说道,“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什么?”妻子只觉得他说起话来没头没脑。
“我答应做领主的吹笛手,还有民兵。”
民兵这个词对于野人的妻子而言完全陌生,她立即紧张了起来。
吹笛手,她也曾经听说过,据说那是一个和吟游诗人相似的称号,得到了这个称号的人,可以时常走进城堡去和领主老爷说说话,这当然是一桩殊荣,得到这个称号的人会在村庄里成为仅次于农事官以及管事,还有教士的第一人。
她对此当然是高兴的,但民兵:“民兵是什么意思?老爷需要你去做士兵吗?还是民夫?”她马上紧张了起来,毕竟他们也已知道他们的领主只是经过这里,不久之后,他会再度出发去往大马士革,然后他会继续向北去夺回他原有的领地。
而战争是绝对缺少不了士兵和民夫的,她将手放在了胸口,原本是想要划个十字的,但她有些笨,只能粗略的在胸前画了几下,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只能在心中恳求天主原谅,但她马上就担忧的捉住了丈夫的衣袍。“您不是要离开我们了吧?”
这是有可能的,不,也许领主还会带走她那两个已长成了儿子,她只觉得胸口象是压上了一块巨石,就连呼吸也变得艰难了起来。幸好野人马上搀扶住了她,将竹筒交给了自己的长子,“你吃了吧。”浪费食物在这个家庭中当然是不存在的,长子马上接过了竹筒,将里面的东西吃的一干二净,而野人则扶住了他的妻子,耐心的说道,“别担心,无论是吹笛手还是民兵,”他有些艰难地吐出了这个单词,“都不需要我离开你们,我依然会在这个村庄里耕作、吃饭、睡觉。
我们的日子一如既往,老爷只需要我抽出一段时间来接受骑士的训练。或许之后我们还会组成一个队伍,在村庄周围巡逻。”
野人的妻子顿时放下心来,这是她可以理解的东西。在他们没有成为流民之前,村庄里也往往有村民自发的组成巡逻的队伍。
除了撒拉逊人之外,盗匪,还有从其他地方来的外人也需要他们警剔,毕竟在此时一个村庄就是一个藏宝库,粮食、衣服、器皿,甚至里面的人都足以引起不怀好意者的垂涎。
妻子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她站起身来,收起孩子们手中的竹筒,放进盆里,端到溪流边去清洗。
但野人看得出来,她还是有些慌张的,又或是确实有那么多事要做一一他们养的鸡和两头羊,打扫院子和房屋一一这也是税官要求的,还得趁着馀晖尚未散尽的时候,编些东西或者是纺纺线什么的。看着妻子尤如陀螺般的背影,野人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原先的那位骑士老爷,现在的领主老爷见了他一见他便告诉他说,他已经知道了他拥有着与那些骑士老爷一般的非凡力量一一虽然这股力量并不出奇,也被他隐藏的很好,但在周围的人逐渐多起来之后,总会有人发现的。
所以他就给他找了一条出路,他叫他去给一个骑士老爷做扈从,这个骑士会留在他们村庄一一以后很有可能就是这里的农事官。
而这个骑士老爷和村庄里的新教士,将会共同为他做证,他是在教堂里经过了“拣选仪式”,才得以追随圣人的。
只是作为回报,领主老爷希望他能够将力量用在更适合他的地方,他不但会是民兵,还有可能成为民兵的首领。
“我并不需要你到战场上去。”虽然有着圣人的眷顾,野人的身体要比一般人更好些,但之前的流亡生活极大的摧残了他的健康。如果要他上战场去,和那些强壮且训练有素的士兵厮杀,那根本就是将羊羔送入狮口,更不用说对上真正受到过天主赐福的骑士和战士了。
但如果他作为一个村庄的军事力量的一部分,又要远胜于普通的盗匪一一那股滞留在犹大山地,差点让那这朝圣者葬身在茫茫沙尘中的盗匪可以说是个意外一一他们的首领原先是个雇佣军的头目,但普通的盗匪很少会是个得到过圣人眷顾的骑士,或者是先知启示的战士。
而让原先的居民充当士兵,保护他们自己的土地,家园,亲人朋友,是塞萨尔早已在塞浦路斯尝试过的做法,比起雇佣兵或者是外来的骑士团,这些士兵要更为忠诚,也更为坚韧,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象那些雇佣兵那样,见到事情不妙便一跑了之的。
他们能够跑到哪里去呢?
这里有着他们的一切。
野人并不是不想做这个“民兵首领”。
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农民,他依然会觉得徨恐。他真的能够做好吗?他真的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他所珍爱的这些东西吗?他不确定,但如果那一日真的到来,他也绝对不会后退。
“那么说今后的几年你都会留在叙利亚,那么你有考虑过塞浦路斯的政务应当交给谁来处理吗?”对于理查的问题,塞萨尔当然早有答案。
“我身边有个骑士,他曾经追随过我的祖父约瑟林二世,而在我的身份得到证明和公开之后,他便重新找到了我,向我宣誓效忠。他的忠诚、胆量和毅力都是毋庸置疑的。
我打算让他回到塞浦路斯去,之后的事情会交给我的姐姐纳提亚以及他共同处理。如果有什么他们认为觉得无法判定和解决的事情,则会通过信鸽和其他方式交在我的手中,我会告诉他们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