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基督徒的骑士,还是撒拉逊人的战士与学者,还有亚美尼亚王子所带的那些人,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冲出去援救那个年轻的战士,但此时塞萨尔身边的那个扈从已经疾驰而出一一若说这还不至于所有人止步的话,那么“他”身上所覆盖着的一一看似厚重,实则轻盈,尤如流光般的鳞甲已经说出了塞萨尔要说的话。
他们都曾接受过这样的考验一一它和“拣选仪式”一样,是不容他人打搅的。
同样的庇护也落在了倒地的艾博格身上,他虽然避开了母熊的第一击,却未能避开第二击一一人们对于体型庞大的野兽总是有种错觉,以为臃肿的躯体会拖慢它们的行动,但只要真正面对过这些巨物的人便能知道,在厚重的脂肪之下全都是坚硬紧密的肌肉,不曾得过赐福的人即便骑着马,也未必能够逃开一头熊的追击。
虽然给这两个孩子都加之了庇护,塞萨尔也不敢有丝毫松懈。自他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天主的赐福并不只会出现在人身上,动物,尤其是那些食人的食肉的猛兽,它们也有可能在某种情况之下长得比同类更为高壮,头脑也更为聪明。
虽然无法摆脱天主为它们制定的躯壳和命运,但碰上这种兽群的时候,就算是久经战场的骑士也会深感棘手,这就象是一种必须的平衡。
而这头棕熊,无需多说,人们一看便知道它肯定不是普通的熊,哪怕在野兽中身躯较大的总是雌性,但它也未免太大了些。
它只需一跃,便可以轻而易举的扑出十来尺,就算你能够跑得飞快,又如何能够在这样短的时间内逃离它的獠牙和利齿呢?
艾博格遭遇的便是这个险境,之前为了擒住那头漂亮的花豹,他直接从马上跳了起来,而他的其他武器也都留在了坐骑身上,以至于身边只有一把短剑,而这把短剑固然可以刺穿和割断一头猎豹的喉咙,却没有办法对付得了母熊身上那层混杂着树脂、泥土甚至血污的厚重“盔甲”。
另外,即便他的短剑能够对母熊造成伤害一一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也无法改变结果一一他未必能一下子杀了母熊,母熊的一掌倒是能把他的脑袋打飞。
艾博格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他呼唤着自己的先知,向池寻求力量,或是武器一一一股浓重到几乎尤如实质的腥臭味尤如黑夜般笼罩下来,艾博格只得抬起身体,举起短剑,母熊一口便咬住了短剑,只听哢嚓一声,短剑就在母熊的口中扭曲变形。
但它居然没有继续用力把口中的金属咬断。
艾博格的心愈发的往下沉去,这意味着这头母熊非常熟悉人类的武器,并且懂得如何处理它们一一如果母熊将短剑咬碎的话,它的牙齿和舌头都有可能受伤,会影响它接下来的狩猎。
弯曲的短剑对现在的艾博格毫无用处,但谨慎的母熊还是一摆头,将这柄已经弯弯曲曲不成样子的武器丢到了不远处的草甸里,繁盛的草木晃了晃,便让这柄短剑失去了踪迹。
但就算艾博格还能看到它,母熊也不会留给艾博格查找武器的时间,但艾博格并不怎么惊慌一一他听到了人们的调用声,还有“abba”投在他身上的庇护,他不认为自己会在这里丧命一一但也因为有着这份庇护,他需要做的更好才行。
年轻的战士闪身避开母熊的第二次追咬,却在第三次追咬之中,被母熊咬住了肩头,它猛地人立起来,把艾博格悬挂在了半空,同时猛烈的摇晃脑袋,以消磨他的“甲胄”一一艾博格甚至能够感觉到它的牙齿就在自己的耳边咯咯作响。
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急骤的马蹄声,以及一声沉闷的呼啸时,紧紧攫住他的那股力量突然松了,他摔落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疼痛。
洛伦兹尤如飓风般地而来,又尤如雷霆般地用尽全身的力量,将军叉准确地刺进了母熊因为直立起来而暴露出来的咽喉!!
她所用的军叉一也就是在农民手中时常可以看到的草叉,它只有两个尖,但为了与普通的草叉做出区分,这两个突出的尖端被敲打成了火焰的型状。
那个扈从,也就是洛伦兹疾驰而出的时候,并未径直向着那头母熊去一一与这么一头巨大的野兽对抗,普通的短剑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向离自己最近的亚美尼亚王子奔去,而亚美尼亚王子也十分机敏,他马上就从身边的侍从那里抽出了那柄军叉,丢给了洛伦兹一一整个过程甚至还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洛伦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借助了马儿的冲力,即便如此,草叉的尖端也只刺入了一半,腥臭的血液沿着草叉的尖端流下来,但一看这个量就知道母熊并未被伤到要害,受伤带来的痛苦和恐惧让这头可怖的怪物变得更加暴躁。
它咆哮着,挥舞着巨大的爪子,向他们扑来。
从马上跃下的洛伦兹紧紧的按住了那柄军叉,无需呼唤,也无需商量,艾博格也已经强忍疼痛,从地上跃起奔过来,帮她一同握住了那柄军叉。
幸运的是,这头母熊因为受了伤,身后又有两个孩子,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摆脱军叉,它俯下身来后,咽喉处的要害距离地面大概是五尺,正好是这柄特意打来狩猎用的军叉的长度。
而两个年轻的(其中之一甚至称不上年轻,只能说年少)勇士默契地靠在一起,手臂交叉,将军叉的底部抵在翻起的泥地上,他们不但使用了手臂上的力气,还借助了全身的重量,分出一足紧紧的踩住草叉的末端,免得母熊脱离军叉。
谁也不能否认现在的状况危险到了极点,巨熊尖锐的爪子就在他们面前不断的掠过,在空气中带起一股血腥的劲风一一一阵接着一阵。
棕熊的个体或许比不上其他熊类,但它的爪子依然非常可怕,尤其是这只母熊,它的爪子长度超过了半尺,挥动一次,就等于有五柄尖锐的匕首。在他们的鼻尖上擦过。
“拉尼,好样的!”
“坚持住,艾博格!”
人们聚拢过来,高声为他们喝彩,还有牵着狗儿的扈从们,他们在拼命拉住正在逐渐变得狂躁的猎犬。“你”
洛伦兹顿了一下,因为她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叫什么。
“艾博格!我叫艾博格!”艾博格语气急促,三个发音的名字,几乎被他浓缩为了一个最基础的音节,但洛伦兹听懂了,她猛的点了点头:“好,艾博格!如果我现在松手,你能坚持住吗?
能坚持多久?”
“两个呼吸!不能再多了!”
“你确定!”
“我确定!”
下一刻洛伦兹便毫无预兆的松了手,沉重的压力几乎全都倾泻在了艾博格身上,他的眼前一片血红,如果换做别人,哪怕是他身边的同伴,他也不敢完全相信他们。如果对方舍弃自己逃走,即便其他人可以救下他,对他而言也是一桩耻辱。
他终究不是普通人,他是得到过先知启示的,但他确定自己现在确实无法独自对抗这头猛兽,不过他见过洛伦兹走在塞萨尔身边。
艾博格并不知道这个“拉尼”就是塞萨尔的长女,但他相信他的主人和abba一而他的这个念头还未掠过,便见到眼前的绿眼睛男孩已经高高跳起,“他”一脚便踩在了军叉的木杆上,原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杆子急促地往下一沉,而后反弹,“他”就借着这股反弹的力如同鸟儿般的飞了起来。
艾博格睁大了眼睛,紧紧的追随着那个身影,下一刻对方手中挥出的明亮光芒简直胜过了日月,但这个耀眼的光芒带来的并不是温暖,也不是生机,它带来的是死亡。
洛伦兹双手握剑,将它自巨熊的眼框刺入。
母熊发出了一声响彻森林的咆哮,锋利的牙齿在距离洛伦兹不过几寸的地方紧紧地碰撞了一起,它甚至做出了个拥抱的“手势”,只是在两只爪子合拢之前,洛伦兹便松开剑柄,险之又险地从残馀的缝隙间“流”了下去。
不得不说,洛伦兹做出的决定是非常准确而又及时的一一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巨熊停滞了片刻,轰然倒下时,人们发现它之所以慢了一步,正是因为想要拔掉那根军叉一一它也已经意识到了,继续任由自己被狂怒的情绪控制着,拖着脖子上的这个桎梏与人类争斗是一桩蠢事。
军叉事实上已经松动,只是被艾博格发狠地顶着。
两个年轻人的合作以及成果引来了一波接着一波的赞美和夸耀一一事实上那些骑士和战士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一一万一这两个孩子无法控制住母熊,就要出手援救。
没想到他们竞然真的战胜了这头巨兽,哪怕他们身上有着塞萨尔的庇护,但母熊身上也一样有啊瓦尔特走过去,一手一个将两个已经快要力竭的孩子抱开,把他们摆在一边,而后围绕着那头倒毙的母熊走了一圈,口中啧啧称奇。
对于他们这些圣殿骑士来说,这样的大猎物也是很难得的。最好的,莫过于它的皮毛没有被猎犬撕咬过,除了眼睛和咽喉处的伤口之外,也没有长矛或者是标枪留下的贯穿伤。
这张熊皮若是被完整的剥下,完全可以摆在任何一位君王的厅堂里。
人们纷纷让开,艾博格才看到他的主人和“父亲”正含笑策马走来,他激动不已,上前两步,却想起了身边的那个绿眼睛扈从,他转头看对方,要说一一那孩子比他还小好几岁,而且艾博格也看得出,塞萨尔对他和对艾博格等人是不一样的。
他想要让对方走在自己前面,洛伦兹却只是懒洋洋的撑着膝盖坐着,看到他投来目光,便疲惫的摆了摆手,艾博格不再尤豫一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中一一便迅速的向塞萨尔跑去。
“我将它献给您!我的主人。”
“我看到了,这是你的第一头猎物,是吗?”
“是,是的,但它同时也是您的,我是您的,我所得到的一切也都是您的。”
塞萨尔注视着这个面容上还带着几分稚嫩的战士,他尤如春日的小树般叫人喜欢,他伸出手去搭在艾博格的肩头上一一此时艾博格正半跪着,而他随即拍了拍年轻战士的肩膀,叫他站起来,“我会将这张熊皮摆在我的榻前。”
艾博格听了,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但他还记得洛伦兹,“它不仅仅是我的,还有您的儿扈从。”
您的儿子,他差点就这么说了,那些大马士革的年轻人对这个绿眼睛扈从的身份也多有猜疑,但他们并不认为这个少年人会是塞萨尔母家的某个贵族子弟,塞萨尔看他的眼神与其他人完全不同,于是便有人猜测,这可能是塞萨尔的私生子。
而且据他的风姿与举止来看,他的母亲说不定还是一个基督徒,或者是撒拉逊贵女,而不是一个粗俗的女仆或是更糟的娼妇。
艾博格也曾经参与过这样的探讨,他们一致认为撒拉逊贵女的可能性最大。
“他”多么优雅呀,完全不象那些基督徒般的粗鲁。
“或许是继承了他的父亲呢?”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他们能够如此之快地接受塞萨尔的原因,也因为塞萨尔给他们的感觉不象是个基督徒,更象是那些颇具盛名的学者,甚至是瑞智的素檀或者是宽仁的哈里发。
“那母亲至少也占了一半。”
艾博格坚定的认为,这个扈从的母亲应该就是个撒拉逊贵女,只是因为基督徒与撒拉逊人从不通婚,所以才导致了他现在身份尴尬。
对于撒拉逊人来说,私通固然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但私生子又有不同,他们虽然会遭到歧视,地位也必然会低于婚生子女,也无法继承父亲的姓氏一一但他们依然是家庭中的成员之一,只是不完整,在继承权和社会认可上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受到排斥。
但这也要看他们的父亲,一个农民的私生子,一个学者的私生子和一个素檀的私生子完全是不同的,而且塞萨尔也已经表现出了对他的看重和爱护,那孩子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坦然与勃勃生机绝对不是艾博格以往所看到的那些私生子所能有的。
塞萨尔走近洛伦兹,放低身体和声音:“感觉怎么样?”
洛伦兹抬起面孔,向他露出了一个璀灿无比的笑容。“好极了。爸爸!”
这声爸爸叫的很小声,只有塞萨尔和他身边的艾博格听见了,或许也有其他人听见,但他们默契的装作一无所知,塞萨尔伸出手,洛伦兹抓住了他那宽大的手掌站了起来,自然的靠在了他的臂弯中:“好累呀。”
她长叹了一声。
艾博格则在尤豫片刻后走入了林间,在它们的母亲倒下后,那两头小熊并未逃走,而是继续留在原地,发出了嘤嘤的叫声,甚至还想要探头探脑的跑出来。现在已经是春夏之交,熊类才经过冬眠,但两个小熊的身体还是肥滚滚的。
看来之前它们的母亲把它们照顾的很好。
他将两头小熊放在了塞萨尔的面前,塞萨尔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这是你的,孩子。”
艾博格跪下,亲吻了塞萨尔的长袍,在塞萨尔带着洛伦兹走开之前,他叫道:“拉尼?这个你要吗?”他一手提着一头沉甸甸的小熊,认真的问道,洛伦兹有些尤豫,所有的动物在小的时候都是相当可爱的,小熊甚至比小狗还要讨人喜欢一些,但她只是踌躇片刻,便用力的摇了摇头。
在此时的贵族中,豢养猛兽是一种风尚,就象是拜占庭帝国的公主玛利亚嫁入亚拉萨路的时候,陪嫁之中就包括由十来只猛兽组成的队伍。
如果她要养,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但她曾听她的父亲说过,如果只是养些猎鹰,猎犬这类动物,也就算了,它们吃得不多,而且确实有用,但养老虎、狮子、熊这类大型猛兽就有些过于奢靡了一一它们每天摄入的肉食足以养活几十个饥肠辘辘的民众,这种行为他不会立法阻止,但也不会推崇,至少他自己不会养。
洛伦兹还以为那个年轻的撒拉逊战士会将这两头小熊养起来,没想到对方也是一个相当务实的人,或者她父亲身边就没有不务实的人。
一周后,她收到了一份礼物,一双相当暖和的熊皮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