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低下头略算了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虽然利奥波德故作大方的允许理查一世派人出去求援,但能向谁求援呢?
欧罗巴最大的几位君王都已经摆明了自己的态度,不是保持中立,冷眼旁观,就是落井下石,或是趁机勒索。
腓力二世想要阿基坦,而在英格兰,他的母亲又被他的弟弟约翰囚禁了起来,而约翰已在腓力二世的支持下登基成为英格兰的国王。
腓特烈一世和他的儿子亨利六世既然已经宣布了中立,当然也不会为理查出那笔钱,利奥波德更是狮子大开口,“他要了多少?”
“十五万马克。”
这个数字一出来,但凡在场的人都不由得骇然变色。
马克是这个时代欧罗巴国家常用的复合型计量单位,又是货币,又是贵金属的重量单位,那么十五万马克是多少钱呢?
大约三十二吨白银,几乎等同于英国财政年收入的两倍到三倍。
一开始的时候,斯蒂芬骑士也没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塞萨尔。毕竟那时亚拉萨路的国王已经去世,继位的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姑娘,十字军中纷争未休,如果被囚禁的是亚拉萨路的国王,他们还有可能考虑一下是不是该出这笔钱,但英国人的国王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哪怕他与他们的国王曾为挚友,而一个空洞的虚名并不值得那么多钱。因此斯蒂芬骑士最先想到的是阿基坦女公爵埃莉诺,也就是理查的母亲,以及僭王约翰。
虽然约翰篡夺了他兄长的王位,可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血脉相连的手足,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理查在奥地利人的城堡中被囚禁致死吧。
约翰确实见了斯蒂芬骑士,并且也愿意考虑一一反正到时候也是加税,他并不需要从自己的腰囊里拿出一个铜板,但他也有要求一一他要让理查写下一封正式退位的诏书,并且发誓从奥地利人的城堡离开后就要隐退到修道院里去,再也不在公众面前出现。
不用去问斯蒂芬也知道,理查是绝对不会愿意的。
他或许会咆哮着说,“就让我烂在这里吧!”
他绝对不会同意将王位让给一个在他受苦受难之时趁火打劫的小偷。
不过斯蒂芬骑士并未气馁,他趁机联系了伦敦的那些达官显贵们一一这些人也早有不满,毕竟约翰能够得到腓力二世的支持就是因为他割让了阿基坦一一于是理查一世被擒的消息迅速地传到了四面八方,英格兰的骑士和民众都在要求把他们的国王救出来,哪怕他作为国王并不怎么负责任,他鲜少踏入伦敦,多数都在阿基坦,又或者是在战场上,为了这场圣战,他征收的萨拉丁税更是压垮了一大批人的脊背。即便如此,他在英格兰人中的呼声还是很高,这是十字军近百年来的第二次大胜一一无人可以否认,他们夺得了整个叙利亚,哪怕对于英格兰的普罗大众来说,这样的胜利并没有什么好处,却依然让他们欢欣鼓舞,并为他们的国王深深的骄傲和担忧。
塞萨尔虽然不能理解,但总还有点欣慰,至少理查不必面对一个众叛亲离的局面。
而在大臣们的鼓噪下,王太后阿基坦女公爵埃莉诺终于被释放了出来。而在释放的第一天,她就否认了约翰与腓力二世的约定,并动身前往阿基坦试图与法国国王腓力二世谈判。
腓力二世没能拿走阿基坦,但拿走了诺曼底,他当然想要整个阿基坦,但埃莉诺不同意,“我还有两个儿子,”她斩钉截铁的说道,“但只有一个阿基坦。”
腓力二世只能从埃莉诺这里买下了诺曼底。
“诺曼底卖了多少钱?”
“七万马克。”
这实在是一个很了不得的数字了,然后埃莉诺在英格兰国内加征王冠税一一当然不能说是赎金税或者是国王的命税一无论如何,这个名字听起来会比较悦耳一些。
“也大约有五六万的样子。”也就是说,现在最起码还有三万的缺口,塞萨尔的视线落在了斯蒂芬骑士的朝圣者打扮上,“有人在追杀你。”
“追杀整个使团,我们在亚美尼亚的时候就失散了,我不知道其他人去了哪里,又是否还活着,但我至少挣扎到了此地,殿下。”
斯蒂芬骑士并不抱什么希望。
要知道,这位殿下虽然身为伯利恒骑士,叙利亚总督以及塞浦路斯的专制君主,但他的仁慈有口皆碑,初得到塞浦路斯的时候,就为塞浦路斯的民众免了三年的税,大马士革也是如此,他甚至降低了商税,并且取谛了一大半的杂税一一永远取谛,让他的领地上民众生活富足,商人财源滚滚,税收也是水涨船高,但这些多出的部分是否能够弥补其他税金的损失呢?
没人知道,何况这位殿下还在不断的从事公共设施的推进和建设,堡垒、城墙也就罢了,他竟然还在兴修水渠、医院和学校。
几年前就有大批的商人手握着金银,等待着埃德萨伯爵向他们借贷,但总是没等到。
也有人说,或许正因为如此,这位殿下的生活异常的朴素,在他身上甚至看不太到金子和丝绸,他不曾为自己修筑新的宫殿,坐骑也只有卡斯托和波拉克斯,他的身边没有除了妻子之外的女人,情人和姬妾都没有,他不爱赌博,也不爱大吃大喝。
还有罗马教会最为诟病的一点一一他对教会也没有什么贡献。
如果是换了另一个人,他早应当在塞浦路斯,伯利恒以及大马士革或是更多的地方立起教堂来了。可除了在塞浦路斯,为了纪念他的第一个妻子安娜所修筑的圣亚纳大教堂之外,他就连个小礼拜堂也没修过。于是在圣地就有一种很诙谐的说法,人们在形容一个人极其富有的时候,就会说他富有的如同塞浦路斯的专制君主一般。
但要说他贫穷的时候,也会说他穷困的就有如伯利恒骑士一般。这虽然是两个称呼,但却是一个人,穷与富这两种极端状况轮番在他身上出现,着实叫人无法理解。
何况,斯蒂芬骑士也早已知道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君主计划在三年之内夺回他曾经的领地埃德萨,埃德萨是一片开阔的平原与丘陵,但纵深也相当可观,现在又被突厥人和撒拉逊人牢牢地掌控着,想收复绝非易事,所需要动用的辎重,士兵与民夫更是不计其数。
除非这位君王突然转变了原先的思想,开始残酷地勒逼治下的民众,不然的话,想要在三年之内夺回埃德萨纯属做梦!
在这种情况下,不说他有没有,就算有他又怎么会拿来赎买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呢?他们确实是好友,也曾经并肩作战,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如果理查一世的妹妹琼安公主嫁给了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婚姻得以确立,或者说鲍德温四世还活着的话,或许还有希望,但现在因为那场阴谋所导致的惨祸,琼安公主早已回到了英格兰,他们之间的姻亲关系和同盟关系早已不复存在。
而且一一就算是阿基坦的女公爵埃莉诺,理查的生身母亲也不愿意用阿基坦去换理查一一连亲生母亲都尚且如此,对于一个外人也就别太苛刻了。
只是斯蒂芬骑士依然抱着一丝希望,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呢,一百个,一千个金币也行,说不定从什么地方再筹集一点就够了。
斯蒂芬骑士的话让塞萨尔陷入了沉思,而他身旁的阿尔邦老骑士却只能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声叹息让斯蒂芬骑士浑身冰凉,能够留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当然都是这位专制君主的心腹,他们如此表示,是否也代表着他的恳请不可能会得到允许。
塞萨尔没有说什么让斯蒂芬骑士洗漱、喝点酒,好好休息之类的废话。
在没有得到他的回复之前,就算是天使降临,为这位忠诚的骑士奉上琼浆玉液,他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但你要说他手中是否有这笔钱呢?如果是全部的十五万马克,当然不可能,但如果说是三万马克,也就是将近五千磅白银,他确实是有的。
“但这样”朗基努斯迟疑地说道,塞萨尔说要在三年之内夺回埃德萨,并不是在吹嘘或是夸张,他确实有这份信心,三年的时间只是他的附庸、盟友与商人们行动起来筹集这场战役所需的物资,人员以及牲畜,工程器械的时间一不是他加税和收税的时间一一早他就有所准备,他打叙利亚的时候都没有加税,打埃德萨的时候就更不会了。
“埃德萨就在那里。即便过去一百年,它也依然会在这里,不会突然消失,理查倒是会。”塞萨尔难得的开了一个玩笑,朗基努斯却有点笑不出来。
随后塞萨尔折返屋内,他重新站在斯蒂芬骑士面前的时候,斯蒂芬骑士移开了蒙住面孔的手掌,充满期待的看向他,虽然知道希望缈茫,但说不定呢?
或许就会被人们誉为小圣人的塞萨尔确实可以找到他们不曾发现的什么办法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塞萨尔说,“然后你带着这样东西直接从安条克一一不,从的黎波里走(港口),靠着塞浦路斯的南面而不是北面走,乘威尼斯人的船直接回威尼斯,然后你不要去阿基坦,也不要去伦敦,直接带着那样东西和我的书信,去见奥地利的大公利奥波德。
如果他愿意同意我的提议,那三万马克的空缺应该可以被填补。”
斯蒂芬骑士有些不明所以,难道是圣物?圣物当然是有价值的,若是真十字架又或是装着吗哪的金罐,确实值很大一笔钱,只是奥地利的大公利奥波德也并非是虔诚如路易七世这样的人物,他或许会欣然收下,但未必会轻易松口。
这对于他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以后也基本上不会再有了,他甚至振振有词地说,“十五万马克才是一个国王的价码。”他都无耻成这样了,只有圣物只怕很难打动他。
塞萨尔将他和其他人带到了一个位于角落的房间里,这个房间里摆着一件东西,大约有一人来高,同样的一人来宽。
塞萨尔站在它面前一一这曾经是他为鲍德温准备的新婚礼物,想要在他圆房仪式结束的第二天早晨送给他的一一现在但鲍德温若是能够从天堂之上俯瞰世间,见到这一景象的话,也会觉得欣慰的吧。它拯救了一个人的性命,而这个人正是他们共同的挚友理查。
斯蒂芬骑士看着这样东西,它被黑色的丝绒覆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难道是一副圣象吗?他绞尽脑汁的想着那副圣象可以被作为圣物供奉,直到塞萨尔上前一把拉下了那块沉甸甸的丝绒布,一瞬间,整个房间便亮了起来。
有那么一会,斯蒂芬骑士简直以为天堂或者是地狱大门在他面前打开了,他无法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并且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脚掌离地足有四五尺高,如果不是早有准备的朗基努斯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阿尔邦老骑士也是目定口呆,“这是这就是”他结结巴巴的问道。
“镜子。”塞萨尔平静地说。
“镜子镜子镜子,当然了,是镜子,平整的,光滑的,能够照出人脸的当然就是镜子就算是动物,也会俯在河流、湖泊、沼泽的水面上来观察自己。
巴比伦人会打磨黑曜石做镜子,埃及人会用青铜和紫铜来制作镜面,之后更有人用白银和黄金来制作镜子除了观察自己的仪容之外,镜子也因为世人无法理解的反射能力被当做预言的工具或者是某种象征。但要说到玻璃镜子一一此时的玻璃还只能是小块,并且颜色驳杂,同时也非常的珍贵,几乎只有王公贵族或者是教堂的窗户才有可能使用玻璃,而这面玻璃不但又大又平整,又光亮,还能够清清楚楚的照出它对面的景象,无论是人,是跳跃的火把、蜡烛,还是晃动的阴影,都纤毫毕现。
刚才斯蒂芬骑士觉得房间里突然亮起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几乎不太敢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甚至想要伸手触摸,但在距离镜面还有几寸的时候又猛然停住。如果它是真的,他就不该去碰,若是它是假的,那就更不该去碰。
“是真的。”塞萨尔看出了他的怀疑,举起指尖,轻轻的往上敲了敲,这几下,直就象是敲在了其他人的心上。
除了曾经和塞萨尔一起看过这面镜子的朗基努斯,其他人都顿时面色煞白。
而斯蒂芬骑士在不信,恍惚与狂喜之后,突然想到,这就是塞萨尔所说的能够救出理查的东西,“这这也是圣物吗?”
“并不是,它是由人类制造出来的。”只不过这个秘方被塞萨尔握在手中,按理说,镜子还要经过近两三百年的发展,才能够出现我们所熟悉的那种玻璃镜,但有塞萨尔在,就可以直接跳过这个过程,叫工人制作镀银镜了,而这样一整块大玻璃,也是采用了更为先进的吹筒法做成的一一吹筒法做大块玻璃很简单,就是将吹起来的玻璃剪开,在平整的地方碾压成块就行了一一对于技术没有抬太高的要求,只看工人的天赋与经验。
当然,为了做成这块玻璃镜子,工匠还是耗费了很大的心力,幸而它终究还是被做出来了。斯蒂芬骑士马上就明白了塞萨尔的意思。他连忙摇着头说道,“不,不,不需要秘方,只要有这面镜子就足够了。”
在玻璃镜子方才出现的时候,一面手掌大小的镜子就价值一袋金币、一幅名家画作,甚至一位公主的青眼有加一这么大的一片镜子,几乎可以被视作天使的造物,抵充三万马克的缺口并不是什么难题。“但利奥波德一定会向你们索要秘方。”
塞萨尔说,当然,他可以将这个镜子说成独一无二的圣物,或许也能瞒过利奥波德,但他之后需要将镜子当做商贸利器之一向欧罗巴与英格兰甚至更远的地方倾销,到那时,利奥波德肯定会发现其中的奥妙并且大发雷霆。
说起来理查与利奥波德的恩怨也没那么重,何况理查的傲慢并非空穴来风一一他是国王,利奥波德只是大公,但利奥波德认为自己也有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可能,对理查的态度颇为气恼,才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这么一个睚眦必报,又不计后果的小人,玩弄这种一眼就能看穿手段的把戏毫无必要。
因此塞萨尔的书信中承诺的是,他会给利奥波德的商人特许经营权,也允许他们参与玻璃镜子的拍卖会,更会在价格方面给予优惠,但相对的,除了理查的自由之外,利奥波德也应当给予他的商人足够的便利。
而作为回报,十年后,他会将镜子的秘方与利奥波德共享。
至于现在为什么不那么做?
很简单,如果利奥波德能够保证镜子的秘方不会外泄,他可以立刻得到秘方,但很有可能,第二年,第三年玻璃镜子就会变得到处都是,不值钱了
但在群狼环伺的叙利亚,塞萨尔却能做到这点。
因为他不仅仅是伯爵和总督,也是素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