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无名状元郎(1 / 1)

推荐阅读:

明伦堂內,死寂。

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恐怕都能清晰听闻。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在了林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王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准备了满腹的经义,满腔的诗词。

他甚至想好了,要用何等华丽的辞藻,来写一篇足以流传的策论,將林墨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可他听到了什么。

西市。

一斤白菜。

价格。

这几个字,每一个都认识。

可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道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咒。

这算什么考题。

这是街头巷尾,那些引车卖浆之流才会聊的琐事。

这是对学问,对圣人经典,最赤裸的羞辱。

他身边的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覷。

脸上的表情,从轻鬆,到错愕,再到荒谬。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而那些寒门学子,也同样陷入了巨大的茫然。

他们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

为的是有朝一日,能登堂入室,议论朝政。

白菜的价格?

他们当然知道。

甚至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世家子弟都清楚。

可这能写在国子监月考的答卷上吗。

这也能算作学问?

主考官席位上,孔颖达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他的手,放在桌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林墨会出偏题,怪题,甚至会用一些冷僻的典故来刁难世家子弟。

他都做好了见招拆招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林墨会直接掀了桌子。

他出的,根本不是题。

这是在挑战孔颖达,乃至整个大唐士林,对於“学问”二字的定义。

“荒唐!”

一声怒喝,打破了明伦堂的死寂。

王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指著讲台上的林墨,手指都在颤抖。

“林墨,你是在戏耍我等吗!”

“国子监,乃朝廷最高学府,研习的是治国安邦的大道。”

“你却让我等去写那市井小民的菜价?”

“你这是在玷污圣贤,羞辱斯文!”

“没错!我等绝不答此等粗鄙之题。”

“请祭酒大人做主,罢免此等狂徒。”

世家子弟们纷纷响应,群情激奋。

他们找到了宣泄口,將所有的错愕与不解,都转化为了愤怒。

孔颖达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正要开口。

林墨却先他一步,说话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治国安邦?”

他重复著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敢问王同学。”

“何为国?”

王景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何为邦?”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林墨点了点头。

“说得好。”

“那这王土之上,是世家多,还是百姓多?”

“这王臣之中,是公卿多,还是庶民多?”

王景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答不上来。

不,是他的骄傲,让他不屑於去思考这个问题。

林墨没有等他回答。

他走向了那个半人高的木箱。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箱盖。

“你们看不起这一斤白菜。”

“可你们是否知道。”

“这一斤白菜,从长安郊外的农户地里种下,需要浇多少次水,施多少次肥。”

“菜农要几时起身,顶著寒露,將它收割。”

“又要用什么样的板车,走上几十里路,才能在天亮前,赶到西市的菜场。”

“在西市,它要经过菜牙之手,被分拣,被叫卖。”

“它的价格,会因为天气的好坏,年景的丰歉,而上下浮动。”

“最终,它被一个寻常的长安百姓买回家。” “淘洗,切碎,下锅,配上一碗粟米饭,便是一家人的晚餐。”

林墨的声音,不疾不徐。

他描绘的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呈现在眾人眼前。

那些世家子弟,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厌烦。

而那些寒门学子,身体却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陈安的脑海里,浮现出他父亲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和他布满老茧的双手。

他父亲,就是个菜农。

林墨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上。

讲台上,林墨的话锋,陡然变得锐利。

“你们饱读诗书,张口就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你们,谁又真正知道『民』是什么?”

“你们不知道菜价,就不知道百姓的生计艰难。”

“你们不知道从田间到餐桌的过程,就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环节,可以被贪官污吏上下其手。”

“连一斤白菜都算不明白的人,还谈什么治国安邦。”

“你们治的,是谁的国?”

“安的,又是谁的邦?”

“是你们王家、杜家的国?”

“还是你们自己的邦?”

字字句句,如重锤,狠狠地砸在明伦堂內每一个人的胸口。

王景的脸,已经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他张著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经义典故,在这一斤白菜面前,变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林墨,用最粗鄙的题目,讲出了最深刻的道理。

他將他们这些自詡风流的世家子,驳斥得体无完肤。

孔颖达坐在主考席上。

他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坐得笔直。

他看著林墨,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这场关於“何为学问”的辩论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一生信奉的道统,被这个年轻人,用一斤白菜,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好。”

许久,孔颖达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字。

他站起身。

环视著堂下数百名学子。

“都坐下。”

他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喧闹的世家子弟们,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不情不愿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孔颖达看著他们,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深刻的失望。

然后,他转向林墨。

“开箱。”

“髮捲。”

简单的四个字,宣告了这场爭论的结局。

林墨微微躬身。

“遵命。”

他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木箱。

里面,不是什么考卷。

而是一沓沓崭新的,空白的宣纸。

还有一捆捆,削得整整齐齐的炭笔。

孙志带著几个书吏,上前將宣纸与炭笔,分发给每一个学子。

宣纸入手,冰凉。

王景看著面前的白纸,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菜

白菜多少钱一斤?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长安城里最好的酒楼,一道“蟹酿橙”要多少钱。

他只知道曲江池畔,哪个清倌人的歌声最动人。

他握著笔,手心全是冷汗。

笔桿,重若千钧。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他发现,不仅仅是他。

他身边所有锦衣玉食的同伴,此刻都握著笔,对著一张白纸,愁眉苦脸。

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鬆与傲慢。

只剩下茫然,与一丝恐慌。

反观那些角落里的寒门学子。

他们虽然也眉头紧锁,在苦苦思索。

但他们的笔,已经开始动了。

陈安的笔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贞观六年,冬,西市,白菘,每斤三文。”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因为他想起了,去年冬天,父亲冒著大雪,將菜挑到城里,回来后,曾高兴地对他说,今年的菜价好,一斤能多卖一文钱。

那一文钱,就是他这个月,多出来的一方墨。

考试,已经开始。

一场史无前例的考试。

一场,只考一斤白菜的考试。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乱战异世之巅峰召唤 士兵之我是排雷兵 嘿嘿,我看大叔你也挺眉清目秀嘛 西游:小白龙拒绝做牛马 高武:我有泰坦巨猿分身 叶罗丽之星月仙子 不是说好解毒么,怎么成仙帝了? 彩礼加价,反手求婚伴娘 抗战开局:魂穿金陵暴虐小鬼子! 仙族第一剑,先斩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