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与混乱在深海之渊狂舞。海啸前锋带来的不仅仅是剧烈的晃动,更是一种源自深海本身的、近乎粗暴的“呼吸”。巨大的压差搅动着冰冷的海水,形成狂暴的、方向不定的暗流,裹挟着泥沙和爆炸残余的碎片,狠狠撞击、冲刷着“坐”在斜坡上的小型潜航器。
艇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本就扩大的裂纹处,渗漏的海水开始变成细小的水流。应急灯光在剧烈摇晃中忽明忽灭,将舱内映照得如同鬼蜮。
王烁的左手死死扣在控制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折的右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翻涌着腥甜的味道。
“深度……九百七十……波动剧烈……还在……下沉!”沈雨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咬紧牙关抵抗着眩晕,努力分辨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外壳……三号、五号压力传感器……读数异常升高!有……结构风险!”
“启动……应急平衡泵!把所有……非必要电力……集中到维生和……外壳强化!”王烁从牙缝里挤出指令,他的大脑在剧痛和缺氧中高速运转,计算着这艘破损小船还能承受的极限。
沈雨的手指颤抖着,在布满裂纹的触摸屏上艰难操作。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潜航器内部几个隔舱开始注入压缩空气,试图对抗外部巨大的水压,稳定姿态。同时,原本就昏暗的舱内灯光又熄灭了几盏,仅存的能源被优先分配给维持生命和加固最脆弱的外壳部位。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平衡泵的效率在受损的管路和动力系统下大打折扣,而海啸引发的深层紊流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潜航器像醉汉一样在斜坡上滑动、偏移,随时可能彻底倾覆或撞上周围嶙峋的海底岩石。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沈雨看着压力传感器读数仍在缓慢爬升,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氧气含量已经下降到危险阈值,二氧化碳浓度则在逼近致人昏迷的水平。
王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摇晃的舱室,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耐压壳和浑浊的海水,望向那遥不可及的海面。他想起了陈海生教官最后平静而决绝的声音,想起了赵铁峰队长嘶哑的呼喊,想起了平台上那些为了阻止宋明哲而牺牲的、或许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伴。
“不能……死在这里……”他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一丝近乎偏执的光芒。他松开紧扣控制台的手,颤抖着伸向旁边一个被帆布盖着的、凸起的设备。“我们……还有……最后一个……‘筹码’……”
沈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脸色骤变:“不行!那太危险了!它的能量特征一旦暴露,可能会引来……”
“引来什么?海啸?还是爆炸?”王烁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打断了沈雨,“我们现在……还怕这些吗?要么赌一把……要么……在这里慢慢等死……”
他指的是那个独立存储阵列——囚禁着宋明哲意识碎片和污染ai的“逻辑牢笼”。这东西本身不产生能量,但它作为一种极其特殊的高密度信息聚合体,其物理载体在特定频率的能量刺激下,可能会产生微弱的、但具有独特调制特征的谐振场。这种谐振场,就像黑暗中一个极其特殊的灯塔,如果能被海面上那些搜索者捕捉到……
“可是……怎么刺激它?我们……没有合适的设备……而且,万一刺激过度,导致逻辑囚笼不稳定……”沈雨的担忧不无道理。那个囚笼是数学的奇迹,但也是极其精密的产物,任何外部扰动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用……主能源回路的……残余脉冲……”王烁的目光落在控制台下方一个闪烁着红色警告的断路器上,那里连接着潜航器几乎耗尽的主电池,“逆向……短接……产生一个宽频……低强度的电磁脉冲……应该……足够……”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用潜航器最后的、维生系统可能都依赖的残余能源,去刺激一个极度危险的“囚犯”,只为了发出一个可能根本不会被接收到的特殊信号。而且,短接操作本身就可能引发电路火灾或彻底断电。
沈雨看着王烁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看屏幕上越来越糟的读数。她知道,常规的求生手段已经用尽。等待,只有死亡。
“……需要我……做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声音恢复了那种执行任务时的冷静。
“帮我……固定住……这个……”王烁示意那个存储阵列的外壳连接处,同时用左手艰难地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把绝缘钳和几段导线,“我右手……使不上力……你来操作……我告诉你怎么接……”
两人在剧烈颠簸、灯光昏暗、空气越来越污浊的狭小空间里,开始了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冒险的一次“手术”。
与此同时,海面之上,海燕二号正在与时间和狂暴的大海赛跑。
直升机悬停在距离海面仅二十米的低空,这个高度在平常都算危险,在如今涌浪滔天、气流紊乱的海况下,更是如同刀尖上跳舞。机身剧烈摇晃,飞行员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勉强保持相对稳定的姿态。
“投放准备!”后舱的救援队员大声报告,他面前是一个带有降落伞和压载系统的特制声呐/通讯复合浮标。这种浮标设计用于快速下潜到千米深度,并展开天线和传感器,建立临时通讯链路。
“海况太差,必须一次成功!看准浪涌间隙!”飞行员额头见汗。
就在一个相对平缓的波谷出现的瞬间——
“投!”
复合浮标被推出舱门,降落伞“嘭”地打开,减缓下落速度,然后迅速没入汹涌的海水之中。
“浮标入水,下潜正常,信标信号良好!”救援队员盯着监视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监视器上,看着代表浮标深度的小数字快速增加:100米……300米……500米……
然而,就在深度接近七百米时,信号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遇到强剪切流!浮标姿态失控!正在偏离预定下潜路径!”救援队员急道。
“能不能调整?”高健在海燕一号上紧张地问。
“不行!控制信号受到严重干扰!浮标自身的稳定系统对抗不了这种程度的紊流!”
屏幕上的深度数字在跳到八百米左右时,彻底停止了更新,信号强度急剧衰减,最后变成了一片杂波。
“浮标信号丢失!”救援队员颓然报告。
失败了。海啸前锋引发的深层紊流,比预想的还要强大和混乱,投下去的浮标根本没能抵达预定深度区域,就被冲走或者损毁了。
海燕二号的驾驶舱内一片压抑的沉默。飞行员看了一眼时间,海啸前锋预计还有不到四分钟抵达这片海域核心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进行第二次尝试了。
“海燕二号,立刻爬升高度,撤离至安全空域!”高健的命令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透着一丝无奈。
“可是……”
“执行命令!保存力量,准备后续救援!”高健的声音斩钉截铁。
海燕二号飞行员咬了咬牙,猛地拉起操纵杆,直升机在狂暴的气流中艰难爬升,脱离了那片令人绝望的海域。
海燕一号的机舱内,气氛降到了冰点。陈浩一拳砸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文斌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赵铁峰紧紧抿着嘴唇,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却也掩饰不住那深沉的痛楚。高健面色铁青,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脑飞速思考着任何可能的备用方案,但理智告诉他,在自然伟力面前,人类的力量有时显得如此渺小。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希望被深海吞噬?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寂静中——
“等等!”一直紧盯着备用频谱监控屏幕的副驾驶突然惊呼出声,“有异常信号!不是声呐频段,也不是常规通讯频段……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带有复杂调制特征的电磁谐振信号!频率非常特殊,强度极低,几乎淹没在本底噪音里,但……模式在重复!”
“什么?”高健立刻扑到屏幕前。
只见在一个通常用于深海地质探测的极低频段,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波形正在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浮现。它的强度确实低得可怜,但其调制方式却异常复杂和独特,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高度结构化的特征,就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发出最后的“心跳”。
“来源方位!深度!”高健急促地问。
“正在解析……信号太弱,定位困难……但大致方向与之前sos信号源重合!深度……难以精确测定,但从信号衰减特征看,可能更深,或者……信号源本身发射能力就极其有限!”副驾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能尝试解码或放大吗?”赵铁峰急问。
“正在尝试增强和滤波……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信号本身似乎就承载着某种编码信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的龙戟长机飞行员声音再次插入:“海燕一号,我机搭载的宽频电子侦察吊舱捕捉到类似信号特征,已进行初步分析。该信号调制方式,与我方数据库记录的、宋明哲团队早期进行高密度意识数据存储实验时使用的某种原型谐振编码有百分之六十七的相似度。重复,百分之六十七相似度!”
宋明哲团队!原型谐振编码!
这个信息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是王烁!一定是王烁!”陈浩激动地喊道,“他手里有那个被锁住的ai!他是在用那个‘东西’当信标!”
“用囚徒的‘心跳’来求救……”周文斌倒吸一口凉气,“这太疯狂了……”
但这也符合王烁的风格——在绝境中,利用一切可用的资源,哪怕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赵铁峰的心脏狂跳起来:“高队!能不能根据这个谐振信号,进行精确定位?哪怕只能缩小范围!”
高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与后方的技术支援沟通。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后方正在协调调集一颗刚好过顶的海洋监测卫星,尝试进行多普勒定位和信号源特征匹配。同时,龙戟机组,请保持对该信号的持续监视和特征记录。海燕一号,我们改变航向,朝信号最强的大致区域靠近,准备进行高精度磁异探测(ad)扫描!虽然深海效果有限,但这是我们现在能做的、最直接的主动探测手段了!”
“明白!”
“龙戟收到!”
希望,如同深海中的那缕奇异谐振,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以其独一无二的特征,顽强地穿透了混乱与黑暗,为救援者们指引着方向。
高健转向赵铁峰,语气郑重:“赵队,如果……如果王烁他们真的还活着,并且发出了这样的信号,说明他们的处境已经危在旦夕,可能撑不了太久了。我们接下来的ad扫描和可能的水下救援行动,必须争分夺秒,而且风险极高。我需要你们做好心理和生理上的准备。”
赵铁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我们时刻准备着。王烁和沈雨是我们的队员,是我们必须带回去的人。无论多危险。”
陈浩和周文斌也用力点头,眼中的疲惫被决绝取代。
夺取控制权——不仅仅是在平台上夺取对ai和自毁程序的控制权,现在,他们要在死神手中,夺取对同伴生命的控制权。
深海之下,王烁完成了最后一道导线的连接。他和沈雨的脸上都沾满了油污和汗水,呼吸更加急促。
“准备好了吗?”王烁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沈雨点了点头,双手稳定地扶住了存储阵列的外壳接口。
王烁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左手举起绝缘钳,对准了那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断路器。
“三……二……一……”
绝缘钳猛地落下,短接!
嗤啦——!
一阵耀眼的电火花在控制台下方迸射!整个舱室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陷入绝对的黑暗!仅有的几个应急荧光条发出惨绿的光芒。
紧接着,一股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声从那个存储阵列的方向传来,仿佛某种沉睡的巨兽被强行唤醒了一丝。阵列外壳上那个稳定的绿色指示灯,猛然间加快了闪烁频率,变得急促而不稳定!
而在外界,那一缕奇特的、微弱的谐振电磁信号,强度骤然提升了几乎一个数量级,虽然依旧微弱,但其特征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信号增强了!”海燕一号的副驾驶惊呼。
“卫星数据已介入!初步交叉定位完成!目标区域进一步缩小!误差半径一公里!深度预估九百八十至一千零二十米之间!”后方指挥中心传来振奋的消息。
“海燕一号,进入预定扫描航线!启动ad!”高健下达命令。
直升机调整姿态,开始沿着一条精心计算的路径飞行。机腹下的磁异探测仪开始工作,试图捕捉水下大型金属物体——比如一艘潜航器——对地球磁场的细微扰动。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技术与运气的赌博。
王烁和沈雨在绝对的黑暗和渐渐微弱的嗡鸣声中,紧紧靠在一起,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他们发出了最后的信号,用尽了最后的“筹码”。
现在,主动权交到了海面上那些不肯放弃的同伴手中。
夺取控制权的战斗,进入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