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二十七分钟。
海面上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边缘，被一丝极其微弱、但不容忽视的金红色光芒撕开了一道缝隙。那光芒起初只是淡淡的一抹，如同画家在厚重颜料上不小心划出的笔触，随即迅速扩大、增强，将东方的天际线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暖色。
黑夜即将过去，黎明正在艰难地穿透爆炸残留的尘埃与蒸汽，降临在这片饱受创伤的海域。
“天……快亮了。”陈浩望着舷窗外那抹越来越亮的光，喃喃道。经历了漫长的黑暗、爆炸的闪光和毁灭的阴霾，这缕来自太阳的、最自然的光芒，竟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甚至带着一丝神圣的慰藉。
“龙戟报告，可见光与红外监测显示，爆炸核心区上空的悬浮物浓度开始显着下降，热辐射强度持续衰减。能量疏导现象仍在持续，东南方向扇形区衰减速率稳定。”高空中的飞行员提供了更精确的数据支撑。
黎明不仅带来了光，似乎也伴随着某种“净化”的迹象。
“潜航器生命信号呢？”赵铁峰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监控屏幕上。
“仍然微弱……但……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副驾驶仔细分辨着数据曲线，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甚至……心跳和呼吸频率在过去的五分钟内，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回升趋势。体温下降速度也似乎……减缓了。”
“回升？减缓？”周文斌凑近屏幕，“是不是仪器误差？或者……回光返照？”
“数据波动幅度极小，确实可能是在误差范围内。”副驾驶不敢下定论，“但结合外部能量场的变化，以及之前传回的信息……也许，王烁启动的那个什么‘疏导’程序，不仅影响了环境，也可能……间接稳定了他们自身所处的微环境？”
这个猜测很大胆。能量疏导如何能影响到近千米深、相隔一定距离的潜航器内部人员的生命体征？
“或许是压力。”高健突然开口，他一直在沉思，“龙戟报告的能量有序衰减，可能意味着深水区的能量湍流和压力异常在减弱、趋于平缓。对于一艘外壳濒临破裂的潜航器来说，外部压力环境的稳定，哪怕是极其微小的改善，都可能减轻外壳负荷，降低泄露或崩塌的风险，间接为内部人员争取到一点点时间。”
“另外，”他继续分析，目光锐利，“如果能量疏导程序真的在运作，并且与王烁的生命状态或潜航器系统有某种深层链接——哪怕只是极微弱的数据反馈——那么程序的持续运行，或许本身就在向王烁的潜意识传递着‘系统仍在工作’、‘任务尚未失败’的信号。这种信号在极端情况下，可能对维持求生意志产生我们无法理解的积极影响。”
意志力影响生理，这在极端生存案例中并非没有先例。
赵铁峰点了点头，高健的分析虽然带有推测成分，但逻辑上说得通。王烁是个技术天才，也是个意志坚定到近乎偏执的人。他将自己与未完成的任务深度绑定，任务的一线生机，或许就是他生命的一线生机。
“看！太阳！”周文斌指着东方低呼。
只见海天相接处，一轮红彤彤的、并不刺眼的朝阳，终于完全跃出了海平面！万道金光刺破了残余的阴霾，洒在依旧波涛起伏、却已不再狂暴得令人绝望的海面上。原本铅灰死寂的海水，被染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与深蓝交织的瑰丽色彩。远方，那曾经冲天而起的蘑菇云柱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一些稀薄的、被晨光映照成粉橘色的蒸汽袅袅上升。
光明，温暖，以及新的一天开始的景象，强烈地冲击着每一个在黑暗中煎熬了太久的人的心灵。
“真美……”陈浩下意识地感叹，随即又感到一丝荒谬的伤感。在这刚刚经历了一场人为浩劫、许多生命消逝、同伴仍生死未卜的海域，欣赏日出似乎是一种罪恶。但生命对光明的本能向往，又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很美，”高健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种力量，“所以，我们更要把他带回来，让他们也看到。”
这句话让所有人精神一振。是的，如此艰难才迎来的黎明，不该是终点的背景，而应该是新开始的序章。
“蛟龙号预计抵达时间：十九分钟！”副驾驶报告着最新的倒计时。
十九分钟！希望越来越近！
“海燕一号，这里是蛟龙号。”一个沉稳、略带电磁干扰的声音突然切入了通讯频道，“我艇已进入最后冲刺航段，预计十七分钟后抵达作业点。请再次确认目标精确坐标、深度、状态及周边水文环境最新数据。”
“蛟龙号！这里是海燕一号高健！”高健立刻回应，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目标坐标已更新发送，深度972米，状态：两人存活，重伤昏迷，维生失效，潜航器严重受损，外壳压力临界。周边水文：海面涌浪中等，海流较复杂，水下能量场有异常但呈衰减疏导趋势，具体数据流同步发送。注意，目标可能关联某种未完全激活的环境稳定程序，救援时需保持警惕。”
“蛟龙号收到。数据已接收分析。我们将采用重型机械臂配合柔性救援舱的方案。请继续提供空中监视与通讯中继。”
“明白！祝你们成功！”
专业的深海救援力量终于即将介入，这让所有人的心都稍稍安定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紧张的期待。蛟龙号能否在潜航器彻底崩溃前抵达？救援操作在近千米深、环境复杂的水下能否顺利进行？王烁和沈雨能否撑到被救出的那一刻？
时间在晨光与焦灼中继续流逝。海面上的风似乎也小了一些，波涛不再那么狰狞。爆炸残留的诡异光晕和能量湍流，在阳光的照耀和那未知疏导机制的作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仿佛昨夜的疯狂只是一场逐渐远去的噩梦。
深海之下，那破损的潜航器内部，依旧是一片黑暗和死寂。
但若将感知放到最细微的层面，或许能“听”到一些不同。外壳承受的、来自深海的巨大压力，那令人牙酸的细微呻吟声，似乎……真的减弱了一点点？不是压力消失，而是那种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崩溃的“悸动感”平复了些许。
王烁的指尖，在昏迷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旁边，沈雨的胸口起伏，似乎也比之前稍微明显了那么一丝。
他们不知道黎明已经到来，不知道救援近在咫尺，甚至不清楚自己濒死前留下的“指令”是否真的起了作用。但在生命最本能的深处，在意识冻结的冰层之下，某种对“秩序”恢复的微弱感知，或许正如同深海地壳中缓慢流淌的暖流，给予着最后的、无形的支撑。
潜航器外，浑浊的海水中，一些原本随暗流狂乱舞动的细小悬浮物，沉降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更深处，那依托平台残骸节点运作的“能量疏导协议”，虽然效率低下，却依然在忠实地、一丝不苟地执行着预设的逻辑。它将一缕缕狂暴的余能，引入海底岩层的缝隙，引导它们与冰冷的海水进行漫长而平和的“中和”，或者将其分散到更广阔、更能承受的水体中去。
这个过程缓慢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于刚刚经历大爆炸的海域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它代表着一个方向，一种可能性——人类在造成破坏之后，或许也能以最微小的方式，尝试去引导修复，而非仅仅是逃离或遗忘。
“蛟龙号预计抵达时间：十分钟！”副驾驶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海面上，已经可以隐约看到远方一个快速驶来的、线条硬朗的舰船轮廓，那正是搭载着“蛟龙”号深潜救援艇的母船！
“海燕机组，做好引导准备！龙戟，继续监控能量场变化！”高健下令。
“明白！”
“龙戟收到！”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洒下了无数碎金。昨夜的阴霾与恐怖，在这恢弘的自然之光下，显得愈发不真实，却又因那些依旧在奋战和等待的生命，而格外沉重。
赵铁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救援船，又看了看下方那似乎平静了许多的海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王烁和沈雨在黑暗中搏杀、抉择、甚至试图“疏导”灾难，而此刻，光明终于降临，救援的曙光就在眼前。
这黎明之光，不仅是新一天的开始，更是对所有奋战者、牺牲者，以及那些在绝境中仍未放弃希望的生命，最好的告慰与召唤。
深海之渊，黑暗依旧，但一丝源自海面的、经过千米海水过滤后已经极其微弱的温暖光感，或许正以人类无法察觉的方式，悄然渗透。而那缕连接着残存系统与濒死意识的微弱“连线”，似乎也在晨光普照的这一刻，传递过来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象征着“外部世界依旧运转”的安宁波动。
“蛟龙号抵达作业区！开始下潜准备！”通讯频道里传来坚定有力的声音。
决战，在黎明之光中，于深海之渊，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