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号预计抵达时间：三十九分钟。”
海燕一号的机舱内，冰冷的电子倒计时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仿佛敲在人心上。时间从未显得如此漫长又如此紧迫。海面上，风浪虽比海啸前锋时稍有缓和，但依旧波涛汹涌，天空被爆炸残留的尘埃和蒸汽遮蔽，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生命信号还在吗？”赵铁峰每隔不到一分钟就会问一次，尽管他知道副驾驶面前的监控屏幕会一直显示。
“微弱，但还在。生命体征数据……非常不乐观。心率极缓，呼吸几乎探测不到，体温持续下降。”副驾驶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潜航器外壳压力读数在临界值边缘徘徊，暂时稳定，但任何额外的扰动都可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明白。
“蛟龙号就不能再快点吗？”陈浩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已经是极限航速了。”高健的声音平静，但紧握操纵杆的手背青筋暴露，“深海救援不是赛跑，蛟龙号需要携带重型救援装备，还要应对这片海域复杂的海况和能量残留干扰。”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等待，成了最煎熬的刑罚。
就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王烁和沈雨那微弱的生命信号上时，龙戟长机飞行员冷静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寂：
“海燕一号，龙戟报告。我机搭载的多光谱成像和辐射探测系统发现，爆炸核心区域及周边，异常能量读数出现新的变化。”
“什么变化？”高健立刻追问。任何能量层面的异常都可能影响到救援区域。
“不是升高，而是在……缓慢、不均衡地下降。”龙戟飞行员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下降速度比我们根据常规能量扩散模型预测的要快，而且下降模式呈现出一种……有引导性的、非自然扩散的特征。部分能量似乎正在向海底特定地质结构渗透，另一部分则在水中以某种我们无法完全解释的方式‘耗散’。另外，爆炸残留的热辐射和电离辐射强度衰减速度也略快于预期。”
这个发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能量下降是好事，但“有引导性”和“非自然扩散”就值得警惕了。
“能确定引导的源头或者模式吗？”赵铁峰问。他隐隐感觉这或许与王烁他们之前的数据转移有关。
“很难。能量场太过混乱，干扰极强。但初步分析显示，能量耗散最‘有序’的区域，似乎指向原本平台核心下方，以及……东南方向深水区的某个范围，与之前探测到的数据传输信号源区域有部分重叠。”龙戟飞行员回答。
平台核心下方，以及王烁他们所在的深水区！
赵铁峰和高健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是王烁他们转移走的那个‘东西’在起作用？”周文斌猜测。
“还是说……王烁在转移数据的同时，还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设置？”陈浩也想到了。
“指挥中心，这里是海燕一号，”高健再次接通后方，“关于爆炸区能量异常衰减现象，是否收到龙戟数据？有没有进一步分析？”
短暂的延迟后，指挥中心的技术分析人员声音传来：“已收到龙戟数据，正在进行紧急分析。初步判断，爆炸核心区域及周边，可能存在某种‘能量疏导’或‘被动耗散’机制被激活。该机制可能利用了海底特殊地质结构（如渗透性岩层、断裂带）以及海水本身的特性，对残余的、不稳定的高能等离子体和辐射进行引导和加速衰减。其技术原理不明，但效果似乎是有益的，降低了该区域后续发生二次殉爆或长期辐射污染的风险。”
技术人员的分析严谨而克制，但透露出的信息却令人震惊：有人在爆炸后，主动或被动地“引导”了毁灭性能量的消散！而且很可能与王烁他们有关！
“这种‘疏导’机制，会对救援区域产生直接影响吗？”高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理论上，加速能量衰减有助于稳定救援环境，降低水下辐射和热流干扰。但具体到目标潜航器所在位置，由于距离爆炸核心有一定距离，且深海水体本身就有很强的缓冲和屏蔽作用，直接影响可能有限。不过，如果该机制涉及对深水区能量场的人为干预，则存在未知变数。”
未知变数。又是这个词。
赵铁峰的目光投向下方那一片墨蓝、翻滚的海面。王烁，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在囚禁了疯子、保住了危险样本、甚至重构了处置协议之后，难道连这场毁天灭地的爆炸残余能量，你都想尝试去“疏导”吗？
这个想法太过惊人，但结合王烁一贯的行事风格和对技术的深入理解，似乎又并非完全不可能。或许，在平台最后崩溃、数据转移的同时，他还利用夺取的临时权限，对平台底层某个与“门扉”能量相关的控制系统，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深海之下，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
王烁和沈雨的生命体征已经微弱到了仪器几乎难以区分的程度。他们的身体进入了深度昏迷，新陈代谢降到了最低点，这是生命在极端恶劣环境下最后的自我保护机制，也是最后的防线。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躯体深处，在王烁那几乎停滞的意识最底层，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外界完全不同的“连接感”，却如同深海中的一缕暗流，若有若无地存在着。
这连接感并非来自潜航器破损的传感器，也不是来自水声通讯模块。它更加抽象，更加底层，仿佛直接链接着某种……庞大的、正在缓缓运作的“系统”。
那是平台崩溃后，残存的、支离破碎的底层能源与地质调控网络。王烁在最后关头，除了转移“源点”数据和重构处置协议，确实还做了第三件事——一件连他自己在濒死状态下都未必完全清晰意识到、更多是凭借直觉和之前对平台架构的深刻理解所做出的“预设”。
他利用那短暂的、最高的临时权限，向平台深层地质锚固系统和“门扉”能量残余监控模块，注入了一套极其简略、但目标明确的“能量疏导协议框架”。
这套框架的核心逻辑很简单：识别并引导“门扉”崩溃后残留的不稳定高能等离子体、辐射流以及地质应力，通过预设的、相对安全的路径（如特定的渗透岩层、深海热液通道稀释、与海水缓慢中和等），进行可控的、渐进式的耗散。其目的，并非逆转爆炸，而是尽可能减轻爆炸的“后遗症”，加速环境恢复，降低对海洋生态的长期破坏，也为可能的后续行动（比如打捞、调查）创造相对安全的条件。
这就像在一场森林大火后，人为开辟防火带，引导余火缓慢燃烧殆尽，而非任其蔓延或积聚引发二次爆燃。区别在于，这里的“火”是狂暴的未知能量，“防火带”是复杂的地质结构和海水物化特性，而“引导者”是一个人类在濒死前留下的、粗糙但方向正确的指令集。
此刻，这个依托于平台残骸和部分海底设施残存节点运作的“疏导协议”，正在极其艰难、效率低下地运行着。它无法创造奇迹，无法让爆炸消失，但它确实在以一种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影响着那片死亡海域的能量分布和衰减进程。龙戟战机观测到的“有引导性”能量下降，正是其微弱效果的体现。
这套协议与重构的“最终处置协议”一样，都处于未完成状态，需要外部能源和安全环境支持才能完全激活和优化。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超越——超越了单纯的自救，甚至超越了处理眼前的危机，而是试图为这片被疯狂蹂躏的海洋，留下一线修复的可能。
海燕一号内，副驾驶突然报告：“潜航器传回的自动状态更新……外壳压力读数出现微小波动！不是恶化，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外部压力变化？”
“外部压力变化？”高健立刻警觉，“是海流？还是……”
“数据太微弱，无法确定原因。但波动模式……不完全是随机的。”
就在这时，龙戟飞行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明显的讶异：“海燕一号，能量衰减模式的区域性特征更加明显了。以爆炸核心为原点，向东南方向的扇形区域内，能量下降速度和‘有序性’显着高于其他方向。该扇形区域的轴线……大致指向你们监控的目标潜航器方向。”
寂静。
机舱内所有人都被这个信息震撼了。
能量衰减的有序性，指向王烁他们的方向？这几乎是在明示，那神秘的能量疏导机制，与深水下的潜航器存在着某种联系！
“是巧合吗？”周文斌低声问。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赵铁峰缓缓摇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王烁这小子……他到底在下面做了什么？”
高健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对着通讯器沉声道：“指挥中心，再次请求加快蛟龙号速度！另外，请技术部门全力分析能量衰减模式与目标潜航器的潜在关联！我怀疑，王烁可能启动了某种我们未知的环境稳定程序，但这程序很可能与他的生命状态或潜航器稳定性直接或间接相关！”
“明白！已向蛟龙号下达全速指令！技术分析同步进行中！”
倒计时还在跳动：三十一分钟。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也从未如此充满悬疑。他们不仅要与死神赛跑，还要解开王烁留下的、关乎这片海洋命运的最后一个谜题。
深海，那缕若有若无的“连接感”，似乎随着外部能量场的细微变化，也泛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昏死中的王烁，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梦境中感知到了什么。
能量在缓慢疏导，生命在边缘徘徊，希望在与时间竞速。而那场疯狂灾难的最终余波，正以无人预料到的方式，悄然发生着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