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蔚蓝的天空下,一架涂着海军航空兵标志的大型运输机,在四架歼击机的护航下,平稳地降落在某沿海军事基地的专用跑道上。舱门缓缓打开,舷梯放下。
首先被抬下的是两副覆盖着国旗的担架——那是陈海生教官的遗体和另一位在平台上牺牲的突击队员。仪仗队肃立,军乐低回,在场所有军人脱帽敬礼,气氛庄严肃穆。赵铁峰、陈浩、周文斌穿着笔挺的军礼服,站在舷梯旁,目送战友的英灵荣归故里,眼眶发热,却努力挺直脊梁。
接着,两辆经过特殊改装的救护车直接驶抵机腹下方。全副武装的医疗团队小心翼翼地将两个依旧连接着复杂维生设备的转运舱,从机舱内平稳转移至救护车内。舱体是半透明的,可以隐约看到里面躺着的王烁和沈雨,他们依旧昏迷,但脸色比起一周前在“晨曦”号上时,已经少了许多死灰色,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医疗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显示着生命之火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持续着。
赵铁峰三人最后走下飞机。踏上坚实的陆地,呼吸着熟悉的、略带海腥味的空气,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牺牲战友的悲痛,对王烁沈雨伤势的担忧,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基地指挥官和几位高级军官迎了上来,郑重地与他们握手,表达了慰问和肯定。没有过多的仪式,一切从简,但那份沉重的认可和关怀,他们都能感受到。
“先去医疗中心进行全面检查和康复,”基地指挥官,一位两鬓斑白的将军说道,“详细的汇报和后续安排,等你们身体和精神状态恢复一些再进行。记住,你们现在是国家的功臣,也是需要精心呵护的伤员。任务完成了,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好好恢复。”
“是!”三人立正敬礼。
他们被安排住进了基地内部条件最好的康复医疗中心,各自有独立的病房,但相隔不远。一系列的检查、治疗、营养补充和心理疏导随即展开。军医和心理咨询师都非常专业且有耐心,但他们也都明白,有些伤痕,尤其是心理上的,需要时间来慢慢愈合。
几天后,赵铁峰的身体检查基本完成,除了几处需要时间愈合的软组织损伤和疲劳过度,没有大碍。他被允许在院内有限活动。他首先去探望了陈浩和周文斌。陈浩的手臂还吊着,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正在病房里试图用单手做恢复性锻炼。周文斌有些沉默,心理咨询师说他可能有轻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迹象,需要更长时间的疏导。
“队长,”陈浩看到赵铁峰,停下动作,“王烁和沈雨那边有消息吗?”
赵铁峰摇摇头:“还在重症监护室(icu),听说生命体征稳定了一些,但神经系统损伤情况还不明朗,一直没醒。专家组正在全力救治。”
陈浩叹了口气:“希望他们能挺过来。没有他们……我们可能都回不来。”
周文斌看着窗外,低声道:“陈教官他……”
赵铁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教官不会希望我们一直沉浸在悲伤里。他做了他认为正确且必须做的事。我们要做的,是带着他的那份,好好活下去,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又过了两天,赵铁峰接到了通知,一位总部来的高级官员要听取他的初步口头汇报。汇报地点安排在医疗中心一间安静的小会议室。
来的是一位面容儒雅、目光深邃的中年人,肩章显示级别很高,但未着军装,穿的是便服,只有胸前的徽章表明其特殊身份。他身边只带了一名记录员。
“赵铁峰少校,请坐。”中年人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磁性,“我是总部特别调查组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老杨。这次来,主要是想听听你个人对这次‘鲲鹏’平台事件的回顾和思考,不限于行动细节,更重要的是你的感受、观察,以及对一些关键环节的判断。我们谈话的内容会严格保密。”
赵铁峰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汇报”开始。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从接受任务开始,尽可能客观但又不失细节地讲述起来。他讲述了平台内部的诡异氛围,宋明哲那充满蛊惑力的疯狂,王烁和沈雨在技术上的精湛与无畏,陈海生教官最后的决绝,以及他自己在面临那些超出想象的科技与伦理困境时的困惑与抉择。
当他讲到王烁在最后关头选择封存而非摧毁宋明哲意识时,老杨微微抬了下手:“关于这一点,赵少校,以你对王烁博士的了解,你认为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基于何种考量?仅仅是技术上的‘不舍’,还是有其它的……比如,伦理或人文层面的思考?”
赵铁峰沉吟片刻,答道:“我认为两者都有。王烁对未知技术有种近乎本能的探索欲,那个被污染的ai和宋明哲的意识融合体,无疑是一个极其特殊甚至危险的‘样本’,彻底销毁在他眼里可能是一种‘浪费’。但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想起王烁敲击出的“囚未毁”三个字,以及之前零碎的交谈,“他可能认为,宋明哲的意识,以及那些可能被卷入的平台人员意识数据,即便有罪或扭曲,其‘存在’本身,或许仍有被研究、被理解、甚至在未来以某种方式被‘救赎’或厘清责任的微弱价值。他不想代替法律或未来做绝对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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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轻轻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超越简单善恶二元的复杂判断……很沉重,但也可能更接近真相。”他继续问道,“关于那个‘能量疏导’信号,以及后来从平台残骸方向传来的坐标信号,你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那很可能也是王烁留下的后手,”赵铁峰肯定地说,“他在最后时刻,思维可能进入了某种高度集中和前瞻的状态。疏导信号是为了减轻爆炸对海洋的后续伤害,体现了他对环境负责的态度。而那个坐标信号……或许是他预见到自己可能无法生还,留下的关于那个被封存‘源点’真正位置,或者其他重要线索的提示。时间戳可能意味着某个最佳探查或激活时机。”
“你认为我们应该按照那个坐标和时间去探查吗?”老杨目光如炬。
“风险很大,”赵铁峰直言不讳,“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甚至是那个被封存‘东西’在某种机制下的自发行为。但如果是我,在经过最充分准备和最严格风险评估后,我会建议进行有控制的探查。因为逃避未知,可能意味着错过关键信息,甚至埋下更大隐患。”
老杨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对于从‘海鸥号’服务器获得的数据,以及即将展开的全球行动,你有什么想法?”
赵铁峰思考了一下:“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打开了,就必须面对里面飞出的所有东西。行动会牵扯极广,震动极大,可能会引发一系列我们无法完全预料的政治、经济甚至社会连锁反应。但正因如此,才必须去做。阴影只有在阳光下才会消散。只是……这个过程,需要极高的智慧、协作和定力。”
汇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老杨问得非常细致,不仅关注事件本身,也关注赵铁峰个人的心理变化、对队友的评价、对未来类似任务的看法等等。结束时,老杨起身,再次与赵铁峰握手:“赵少校,你的汇报非常有价值。你们这次行动,不仅阻止了一场迫在眉睫的灾难,更揭开了覆盖在全球安全之上的一层厚重帷幕。好好休养,未来还有很多工作需要你们这样的专业人士。”
几天后,赵铁峰三人被转移到首都一家顶级的军队总医院,进行更全面的康复治疗。王烁和沈雨也被秘密转至同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中心,由全国最顶尖的神经外科、创伤科和重症医学专家组成的团队负责。
医院安排了专门的康复楼层,环境幽静,设施齐全。赵铁峰他们偶尔能在医生允许下,隔着icu的玻璃窗看望王烁和沈雨。两人依旧沉睡,身上连接着更多的管线,但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稳定,这让所有人的心中都燃起越来越大的希望。
一天下午,赵铁峰正在康复花园里慢慢散步,遇到了前来探望的陈浩和周文斌。周文斌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主动跟赵铁峰打招呼。
“队长,听说上面已经批准了,等王烁和沈雨情况再好一些,会成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研究如何安全地处理那个被封存的‘源点’,以及王烁留下的那些协议和线索。”陈浩低声说道,消息显然来自他某个恢复联络的军中朋友。
赵铁峰点点头:“意料之中。那东西太特殊,不能一直放着不管,但处理起来必须慎之又慎。”
“还有,”周文斌接口道,“我听说,根据‘海鸥号’的数据,全球收网行动已经在多个国家同步开始了,抓了不少大鱼,查封了无数资产。新闻上虽然没报,但内部通报说,这是几十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跨国联合执法行动。”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花园里在初秋阳光下依然青翠的松柏。牺牲巨大,代价惨重,但他们的行动,确实如同投入黑暗池塘的石子,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正在涤荡着全球范围内的污浊。
“我们算是……英雄了吗?”陈浩忽然问道,语气有些不确定。
赵铁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文斌,缓缓道:“是不是英雄,别人说了算。但我们做了该做的事,尽到了军人的职责,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
正说着,一位主治医生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喜色:“赵少校,陈上尉,周上尉!好消息!沈雨少校刚刚恢复了微弱的自主呼吸,并且对疼痛刺激有了明确反应!虽然还没完全清醒,但这是神经系统开始复苏的强烈信号!王烁博士的脑电活动也比之前活跃了一些!”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 relief。英雄的归来,不仅仅是身体的回归,更是生命的顽强复苏,是希望之火在灰烬中的重新点燃。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未来的路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但至少此刻,他们知道,最重要的同伴,正在从漫长的黑暗中,一步一步,挣扎着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