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峰带着那块承载着惊人秘密的银色平板,连夜向最高层做了极其机密的汇报。听取汇报的,除了之前那位老杨,还有几位身份更加特殊的、来自最顶尖科研机构和国家安全核心部门的高级专家。他们也被平板上的内容深深震撼,经过彻夜讨论,最终达成共识:此事超出当前人类科技与认知范畴,必须列为最高绝密;关于“守望者”系统和远古文明的信息,仅限于极小范围知情;对王烁和沈雨的保护与观察提升至最高等级,但一切接触需极其谨慎,避免触发未知反应;同时,依据“最后提示”,加强对封存样本的监控,并开始低调研究维度理论的相关基础科学。
对于“能量疏导”协议,专家们经过初步分析,确认其仍在极其微弱但持续地运行,对爆炸海域的环境恢复有积极但难以量化评估的正面作用。他们决定在不干扰其运行的前提下,尝试进行被动观测和数据收集。
而那块平板,在赵铁峰汇报后的第24小时,果然如它自身宣告的那样,内部所有存储单元发生了不可逆的物理性损毁,化作了一撮无害的金属和硅基粉末,其自毁机制精巧到令最顶尖的材料学家也叹为观止。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流涌动的机密研究中一天天过去。
又过了两周,沈雨的情况有了突破性进展。她彻底脱离了呼吸机,能够进行简单的言语交流,虽然声音微弱,反应稍显迟缓,但逻辑清晰,对平台事件的记忆虽然破碎,却正在缓慢恢复。医生认为,她的恢复前景非常乐观。
王烁的进展则显得更为“内在”。他的身体指标持续好转,骨折处愈合良好,但意识层面的复苏却呈现一种奇特的两极化:一方面,他对基础生理刺激的反应日益明确;另一方面,他对外界呼唤、甚至强烈的物理刺激(如疼痛)反应依旧微弱,仿佛意识沉在极深的底层,正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重组”或“清理”。
神经科学家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因于他遭受的脑损伤类型更为复杂,或是某种独特的心理防御机制。
直到一个深夜。
王烁所在的单人重症监护病房内,只有各种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病床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突然,病床上一直平静躺着的王烁,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不是癫痫发作的那种无序抽搐,更像是某种强烈的、来自内部的电流冲击。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显示心率瞬间飙升后又急剧下降,血压剧烈波动。
值班医生和护士第一时间冲了进来,正准备实施急救,却发现王烁的抽搐已经停止,心率血压正以惊人的速度自行恢复到正常范围,甚至比抽搐前更加平稳有力。而他一直紧闭的双眼,睫毛开始剧烈颤动。
“脑电活动急剧变化!从深度抑制状态快速转为……高度活跃的清醒模式?这不可能!”盯着脑电监测屏幕的医生惊呼。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王烁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穿越了无尽的虚空。几秒钟后,那空洞中逐渐浮现出困惑,然后是极度的疲惫,最后,凝聚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般的、深沉的平静。
他转动眼珠,有些吃力地看向围在床边的医护人员,嘴唇翕动,发出极其沙哑、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水……”
医护人员又惊又喜,一边小心地给他喂水,一边迅速检查各项指标。除了刚才那短暂的异常,所有生命体征都出奇地稳定,甚至比昏迷时更好。
消息立刻传开。赵铁峰、陈浩、周文斌,以及一直在医院待命的沈雨(她已转入普通病房),在医生允许后,第一时间赶到。
王烁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消瘦,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历经沧桑般的深邃。他看到赵铁峰等人,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队长……浩子……文斌……”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清晰了许多,“沈雨……你没事……太好了。”
沈雨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他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眼圈发红,却努力笑着:“你终于肯醒了,睡神。”
简单的问候,却让在场所有人喉头都有些发哽。
医生完成了紧急检查,将赵铁峰叫到一边,低声道:“王博士的生理机能恢复速度惊人,神经系统检查初步显示功能完整,没有发现预期的严重损伤迹象。但……他的脑部活动模式非常奇特,某些区域的活跃度甚至超过了常人平均水平,而关于平台事件的记忆……可能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或者……”医生犹豫了一下,“可能存在选择性遗忘或模糊化,这是大脑应对极端创伤的常见保护机制。”
赵铁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可能不仅仅是创伤后遗症,更是“守望者”系统解除绑定时所谓的“模糊化处理”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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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王烁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恢复着。他可以正常进食、交流,进行简单的肢体活动。对于平台事件,他记得大部分经过:宋明哲的计划、失控的ai、陈海生教官的牺牲、他们最后的逃亡和获救……但关于他如何具体囚禁意识、重构协议、以及能量疏导的详细技术细节,他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只剩下一些概念性的印象和“应该那么做”的直觉。
当赵铁峰在一个私下场合,谨慎地向他提及“守望者”、“theta-Ω”、“记录者文明”等关键词时,王烁的反应先是茫然,随即眉头紧锁,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我……好像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王烁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空,“梦里有一些……光怪陆离的符号、庞大的数据库、还有……一种冰冷的、但又带着某种期望的声音。它给了我一些……工具?或者说是‘看见’某些东西的能力。它好像让我去‘净化’什么,但我记得……我好像没有完全按照它说的做。”
他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些困惑和疲惫:“具体的……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最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直压在脑子里、或者说意识里的某种……枷锁?或者说是持续不断的低语和催促……消失了。感觉很……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但同时也好像……少了点什么依赖。”
赵铁峰静静听着,没有追问。他知道,这就是“系统”解除绑定、清除自身痕迹后的结果。王烁失去了关于系统本身的直接记忆,以及部分超出时代的技术细节知识,但他通过那次经历获得的、经过系统“强化”或“解锁”的底层能力——比如对复杂数据的直觉理解、对能量和信息结构的敏锐感知、以及某种超越常人的逻辑构建和问题解决韧性——很可能保留了下来,成为他自身能力的一部分。而那些被模糊化的知识,或许会以灵感、直觉或梦境的形式,在未来某个时刻悄然浮现。
“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赵铁峰拍了拍他的肩膀,“重要的是,你回来了,而且你做的选择,得到了……‘认可’。”他用了最中性的词。
王烁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明白了赵铁峰的未尽之言。他轻轻点了点头:“是啊,回来了。而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恢复力量的双手,“感觉……这双手,这个头脑,现在完全是‘我自己’的了。虽然可能没以前那么……‘神通广大’,但很踏实。”
告别了系统,告别了那段被赋予使命、与超常力量共舞的惊险历程,王烁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属于自己的自由。那不仅仅是身体从重伤中恢复的自由,更是意志和灵魂摆脱了无形束缚的自由。他不再是某个远古协议临时绑定的“执行者tx-07”,而是重新变回了人类科学家王烁,一个带着非凡经历、些许残存“馈赠”、和对未来充满复杂思考的普通人。
几天后,王烁可以下床缓慢行走。他在沈雨的陪同下(她也恢复得很快),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
“有时候我会想,”沈雨轻声说,“如果当时我们按照那个‘摧毁’指令做了,会不会更简单?”
王烁停下脚步,看着一片金黄的落叶缓缓飘落,沉默片刻:“也许会。但那样的话,宋明哲的疯狂就真的只剩下‘疯狂’本身,那些被卷入的人,可能连一丝被厘清或被‘看到’的机会都没有。还有那片海……或许会留下更久、更深的伤痕。”
他抬起头,望向澄澈的蓝天:“现在这样,虽然留下了很多麻烦和不确定,但也留下了……可能性。对于未来的人类,对于该如何面对类似‘门扉’那样的未知,或许能多一点点准备,少一点点傲慢和恐惧。”
沈雨握紧了他的手:“你总是想得那么远。”
“也许是因为,‘它’让我短暂地‘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吧。”王烁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释然,也带着新的、属于他自己的责任感,“虽然不记得具体怎么‘看’的了,但那种感觉……对宇宙的敬畏,对文明脆弱的认知,还有对‘责任’二字的全新理解,留下来了。”
系统已经离线,馈赠已然内化,使命暂告完成。但探索未知、守护文明、在复杂现实中做出艰难抉择的旅程,对王烁,对沈雨,对赵铁峰他们,乃至对整个刚刚窥见冰山一角的人类文明而言,都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们带着伤痕、记忆、教训和一丝来自远古星辰的微弱祝福,站在了新的起跑线上。前方的道路,依然需要他们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个脚印,谨慎而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