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烁和沈雨的快速生理恢复,固然令医疗团队惊喜,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当表面的伤口开始愈合,深埋于身体与心灵层面的创伤,才开始真正显露其狰狞的面貌。
医院为他们组建了一个跨学科的综合康复小组,除了骨科、神经外科、重症医学科的专家,还特别引入了顶尖的康复医学、运动医学、营养学专家,以及最重要的——经验丰富的军事心理创伤治疗师和神经心理学家。
对于王烁,最直接的挑战来自那严重的右前臂开放性骨折和伴随的神经、肌腱损伤。虽然手术成功,骨头正在愈合,但神经功能的恢复漫长且不确定。他的右手手指常常不听使唤,伴有持续的麻木感和间歇性的刺痛。康复治疗师每天要花数小时为他进行精密的神经肌肉电刺激、被动关节活动、以及极其痛苦的主动抓握和精细动作训练。
“王博士,我知道很疼,但我们必须唤醒这些沉睡的神经通路,”治疗师看着王烁因用力而苍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语气温和但坚定,“哪怕现在只能动一丝一毫,也是胜利。坚持住,再试一次,想象你的手指正在拿起那支笔……”
王烁咬紧牙关,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命令那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做出最简单的弯曲动作。肌肉微微颤动,指尖却只是徒劳地抽搐了一下。巨大的挫败感和生理上的疼痛交织,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很好!有肌电信号了!比昨天明显!”治疗师鼓励道,“休息一下,我们换个项目。”
除了手臂,长时间的缺氧、低温、巨大压力对身体各系统造成的隐性损伤也需要逐一排查和修复。心肺功能、肝肾功能、内分泌系统……每一项指标都需要严密监控和针对性调理。王烁常常觉得异常疲惫,仿佛身体的能量储备被彻底掏空,需要大量睡眠和精准的营养补充才能缓慢恢复。
沈雨的身体损伤相对轻一些,主要是左臂骨折和颅脑外伤的后遗症。她的手臂恢复得比王烁顺利,但头疼、眩晕和偶尔的短期记忆闪断(比如突然忘记要说什么或刚才做了什么)困扰着她。神经心理学家评估后认为,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轻度创伤性脑损伤(tbi)的共同表现。
而心理层面的创伤,对两人而言,甚至比身体上的更为深刻和复杂。
专门为他们服务的心理治疗师,是一位气质沉静、眼神敏锐的中年女性,姓秦。她有着丰富的处理极端危机事件幸存者心理问题的经验,尤其擅长涉及超常体验和伦理困境的案例。
与秦医生的第一次正式面谈,是在一间布置得温暖而私密的治疗室里。
“在这里,你们可以谈论任何感受,任何记忆,任何恐惧或困惑,没有对错,没有评判。”秦医生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的目标不是‘忘记’,而是‘理解’和‘整合’,让那些经历成为你们生命故事的一部分,而不是持续伤害你们的源头。”
起初,两人的反应不同。沈雨更倾向于理性分析,她会描述平台上的场景,分析宋明哲的心理,讨论技术对抗的细节,但谈及陈海生教官的牺牲、濒死的绝望、以及那些被蛊惑的“选民”空洞的眼神时,她的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手指无意识地绞紧,显示出压抑的情感。
王烁则更显沉默。他能清晰陈述事件经过,但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当秦医生引导他去回忆最后时刻独自面对系统指令、做出封存决定时的心路历程,或者去感受陈教官牺牲带来的冲击时,他常常会陷入长时间的停顿,眼神飘忽,最终只是摇摇头说:“记不太清了”或者“当时没时间想太多”。
秦医生并不着急。她知道,对于王烁这样高度理智、习惯用逻辑和技术武装自己的人,直面强烈的情感冲击需要更多时间和安全的环境。她采用了多种方法:引导性冥想,帮助他们在放松状态下安全地接近创伤记忆;叙事疗法,鼓励他们以第三人称或书写的方式重新组织经历;甚至引入了简单的艺术表达,让他们通过绘画或沙盘来呈现难以言说的内心图景。
一天下午,王烁在秦医生的引导下进行了一次深度放松练习。当他从那种半睡半醒的平静状态中缓缓恢复时,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有些急促。
“你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秦医生轻声问。
王烁沉默了很久,才用嘶哑的声音说:“……光。很多混乱的、刺眼的光……还有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砸在意识里的声音。疯狂的笑声,愤怒的咆哮,还有……一种冰冷的、不断重复的指令。”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微微颤抖,“然后……是黑暗。很冷很沉的黑暗。但黑暗里……好像有一点绿色的光在闪,很规律……像心跳,又像……锁。”
“锁?”秦医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意象。
“嗯。锁着什么……很危险,很愤怒的东西。”王烁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但我不能……不能让它消失。不是舍不得……是……不能代替别人做决定。那些跟着宋明哲的人……他们有的可能只是被骗了……还有那片海……我们弄乱了它,得尽量……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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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有些破碎,逻辑不那么连贯,但情感却逐渐流露出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责任、深切怜悯、以及对未知后果的焦虑的复杂情绪。
“你做得很好,”秦医生肯定道,“在那种极端情况下,你不仅考虑了任务,还考虑了人,考虑了环境。这非常了不起,但也非常沉重。”
王烁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不再那么飘忽,而是带着一丝疲惫的清明:“是啊,很沉。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觉得喘不过气,好像还泡在那种冰冷的深水里,周围都是绝望的声音……或者,会梦见那个绿色的光点突然炸开,里面跑出来无数扭曲的影子……”
“这是创伤记忆的闪回和噩梦,是ptsd的典型症状。”秦医生解释道,“说明你的潜意识正在尝试处理那些未能完全消化的强烈体验。我们会一起学习一些技巧,比如 groundg techniques(着陆技术),当这些感觉袭来时,帮助你迅速回到现实,稳住自己。”
对于沈雨,一次治疗中,当她再次以平静的语气描述如何协助王烁对抗ai时,秦医生温和地打断了她:“沈雨,在那个过程中,你害怕吗?”
沈雨愣了一下,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害怕……当然有。但当时顾不上。”
“那么,现在回想起来呢?如果让你用一个词来形容当时最深处的感受,是什么?”
沈雨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良久,她才低声说:“……无力感。明明知道该怎么做,明明看到王烁在拼命,明明看到教官……牺牲,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对抗的东西太……庞大了。尤其是在最后,看着那些屏幕上的数据流,感觉自己就像狂风巨浪里的一粒沙子。”
“这种无力感,和后来获救后的感觉,有联系吗?”
沈雨想了想,点点头:“有时候会突然觉得,现在这种平静……不真实。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平静的海面下突然冒出来,把一切再拖回深渊。或者……会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逃出来’,有一部分还留在那个黑暗的深海里。”
秦医生认真地听着,然后说:“这是幸存者内疚和分离焦虑的表现。你觉得自己的安全是‘偷来’的,或者付出了他人牺牲的代价,因此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同时,那段经历让你对安全和秩序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
她开始教沈雨如何识别这些情绪触发点,如何通过正念呼吸和积极的自我对话来安抚内心的焦虑,如何重新建立对当下安全环境的确信。
除了个体治疗,秦医生也安排了王烁和沈雨的联合治疗。让他们在安全的环境中,共同回忆、分享、甚至争论那段经历中的细节和感受。起初有些尴尬,但逐渐地,他们开始能够更开放地谈论彼此的恐惧、愧疚和在那绝境中相互依赖的感受。这种共享的脆弱性,反而增强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减轻了各自背负的心理重担。
赵铁峰、陈浩、周文斌也定期接受心理评估和必要的辅导。陈浩的愤怒和冲动需要疏导,周文斌的沉默和回避需要耐心化解,赵铁峰作为队长所承受的指挥责任和伤亡压力,也需要专业的处理。他们的小组治疗课,常常充满了男人之间笨拙但真诚的情感表达和相互支持。
身体在汗水和疼痛中一点点重塑功能,心灵在倾诉和理解中慢慢弥合伤口。这个过程没有奇迹,充满了反复和挫折。有些夜晚,王烁依然会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有些时候,沈雨还是会对着窗外的蓝天发呆,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赵铁峰在听到直升机轰鸣时,仍会下意识地绷紧肌肉。
但他们都知道,自己正走在正确的恢复道路上。他们不再逃避那些痛苦的记忆和感受,而是学着与它们共存,理解它们,并从中汲取力量——不是为了变回事件前的自己(那已不可能),而是为了整合这段非凡的经历,成为更完整、更坚韧,也更能理解黑暗与光明的复杂个体。
在一次联合治疗结束时,秦医生看着他们,温和地说:“创伤不会完全消失,它会成为你们生命版图的一部分,一个特殊的、可能崎岖的区域。但你们可以学会在这个区域安全地行走,甚至,在未来,利用从这里获得的独特视角和力量,去帮助他人,或者面对新的挑战。你们不仅是受害者,也是幸存者,更是拥有宝贵经验的‘过来人’。”
王烁和沈雨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决心。身体与心灵的疗愈之路还很漫长,但他们已经准备好,带着伤痕,也带着新生的力量,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