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性培训的前夕,一次非正式但层级颇高的会面,在康复中心一间更为私密的会客室举行。会客室的布置简约而雅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除了郑、吴两位同志,这次还多了一位穿着深色中山装、气质更加沉稳内敛的老者,被称为“刘主任”。赵铁峰作为原“铁砧”小队队长,也应邀陪同在侧。
刘主任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他首先高度肯定了王烁(即将成为“林默”)和沈雨(即将成为“苏晴”)在“鲲鹏”平台事件中的决定性贡献,然后提到了一个与“新身份”并行的、更为“常规”的表彰与安置方案。
“鉴于二位的卓越功勋,以及所展现出的非凡能力和坚定信念,”刘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国家除了为你们提供安全保障和新身份外,也准备给予相应的荣誉和待遇。我们讨论过几个方向。”
他看向王烁:“王烁博士,你的技术天赋、危机处理能力和超越常规的决断力,有目共睹。相关部门非常希望你能正式加入体制内的核心研究机构或智库,担任要职,领导一些关乎国家未来战略安全的尖端项目。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最优厚的待遇、最顶级的科研条件、以及相应的行政级别和荣誉头衔。”
他又转向沈雨:“沈雨少校,你的冷静果敢、技术背景和出色的协同作战能力同样宝贵。我们考虑,如果你愿意,可以转入更高级别的安全或情报指挥部门,担任技术负责人或行动顾问,继续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挥你的才能。相应的晋升和待遇也会匹配。”
最后,刘主任补充道:“当然,无论你们是否选择这些‘明面’上的职位,国家都会为你们颁发最高等级的功勋奖章,并给予一笔相当可观的、免税的特殊贡献奖金,确保你们未来的生活无虞。”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提议。进入体制核心,担任要职,领导国家级项目,这几乎是无数科研人员和军人梦寐以求的终点。加上高额的奖金和至高的荣誉,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会客室内安静了片刻。赵铁峰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默默观察着王烁和沈雨的反应。他了解自己的队员,隐约猜到他们会如何选择。
王烁和沈雨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流中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王烁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虽然右臂依旧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
“刘主任,郑同志,吴同志,”王烁开口,声音平稳而诚恳,“首先,非常感谢国家和组织对我们的信任与厚爱。给予的荣誉和肯定,我们心怀感激。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关于进入体制内担任要职的邀请,以及高额奖金……我们可能需要婉拒。”
刘主任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神色未变:“哦?可以说说理由吗?不用担心,这只是内部讨论,畅所欲言。”
王烁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理由有几个。第一,关于能力。我在平台上能做到那些事,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当时特殊的、无法复制的条件和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临场状态’。我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具备了足以领导国家级战略项目的常规能力和知识体系。那些‘高光时刻’背后,有太多偶然、牺牲和……外力的因素。我不希望因为这些非常规的表现,被放置到一个可能超出我常态能力范围的常规高位上,那样既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也可能让我自己陷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困境。”
他说的很实在,甚至有些过于自谦。但赵铁峰知道,王烁这番话并非完全是谦虚,而是基于对“守望者”系统遗留影响的清醒认知。他获得的能力是“馈赠”和特定情境激发的结合体,是否具有普适性和可持续性,他自己都没底。
“第二,关于心态和状态,”王烁继续道,目光坦诚,“我和沈雨都刚刚从一场……毁灭性的创伤中走出来。身体还在恢复,心理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重建稳定。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平缓、能够允许我们慢慢‘着陆’、重新适应正常生活和工作的环境。体制内的高位,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压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繁重的行政事务。以我们目前的状态,恐怕难以胜任,甚至会影响到康复进程。”
沈雨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刘主任,王烁说得对。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真正‘恢复’,成为健康的、能长期贡献力量的人,而不是急于戴上光环,承担可能超出负荷的责任。那样可能适得其反。”
“第三,”王烁看向刘主任,眼神更加深邃,“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关于我们‘未来可能的最大贡献点’。这次事件让我们接触到了人类认知和科技边界之外的一些东西——比如‘高维信息污染’、‘意识数据’的复杂形态、以及远古文明留下的守护协议。这些东西,既危险又充满未知。彻底销毁可能掩盖真相,盲目研究可能引发灾难。如何处理这些‘遗产’,需要最审慎的态度、最前沿但又最基础的研究,以及……可能远离公众视线和常规权力结构的、更灵活、更专注的工作模式。”
他顿了顿:“‘林默’和‘苏晴’这两个新身份,恰恰提供了这样的可能性。我们可以以相对‘低调’的学者或技术人员身份,参与到国家或许会成立的、专门处理此类‘异常’或‘边缘’问题的跨学科研究团队或安全评估小组中。我们没有行政包袱,没有过多的公众关注,可以更纯粹地专注于技术本身、风险评估和应对策略的探索。这或许比担任一个引人注目的‘要职’,更能发挥我们的独特价值,也更符合国家在相关领域的长期利益。”
王烁说完,会客室内再次陷入安静。刘主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似乎在思考。郑、吴两位同志则交换着眼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至于奖金,”沈雨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但坚定,“我们非常感谢。但正如王烁所说,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是‘恢复’和‘重新定位’,而不是巨额财富。这笔钱或许可以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比如对在这次事件中牺牲的战友家属的抚恤、对那些受害者的救助和后续心理干预、或者投入到相关基础研究和环境修复项目中去。这样,它的意义会更大。”
拒绝光环,婉拒高位,甚至推掉巨额奖金。这番表态,超出了刘主任最初的预料,但却展现出一种超越寻常功利、更为清醒和富有责任感的格局。
良久,刘主任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很好。”他只说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你们的想法,我明白了。也尊重你们的选择。”刘主任缓缓道,“‘林默’和‘苏晴’的身份,会为你们提供一个干净的平台。相关的……‘边缘’研究小组和风险评估机制,确实在筹划中,需要你们这样既有直接经验、又能保持清醒头脑和学术纯粹性的人才。至于荣誉和奖金……功勋奖章是对过往的正式承认,仪式从简,但意义不变。奖金可以暂由专门机构代管,用于你们刚才提到的那些方向,或者作为你们未来参与特殊项目时的‘无名’经费。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但充满智慧的方案。既尊重了王烁和沈雨的意愿,也确保了他们的贡献得到国家层面的正式认可和资源支持。
“这样安排很好,我们接受。”王烁和沈雨同时点头。
“赵队长,”刘主任看向赵铁峰,“你们小队其他成员,也有相应的安排。陈浩和周文斌根据个人意愿和身体状况,可以转入更适合的岗位或接受进一步深造。你本人……也有更重要的担子。具体细节,会有人和你谈。”
赵铁峰立正:“是!”
会谈结束。走出会客室,秋日的阳光正好。王烁(很快就要是林默了)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感觉心头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拒绝了那么多好东西,不觉得可惜吗?”沈雨(苏晴)在他身边轻声问,带着一丝调侃。
王烁摇摇头,看着阳光下自己略显苍白但正在恢复力量的手:“不可惜。那些‘光环’和‘高位’,有时候反而是束缚。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自由——思考的自由,探索的自由,以及……在阴影中默默守护的自由。新身份给了我们这种自由,这就足够了。”
沈雨莞尔一笑:“说得对。当‘英雄’太累了,还是当个‘有用的普通人’更自在,也更长久。”
两人相视而笑。新的身份,并非逃避,也非贬低,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更低调也更有力的姿态。他们将以“林默”和“苏晴”之名,褪去“英雄”的光环,潜入需要他们的领域深处,继续他们未竟的守护与探索。
而这份拒绝光环的清醒与选择,或许,正是他们从那次深渊归来后,获得的最宝贵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