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眼皮颤动,像被无形丝线牵动的木偶。
先是轻微的、无规律的抽动,然后频率加快,仿佛在粘稠的意识泥潭中挣扎。手指也开始有了动静——不再是之前那种受外部刺激的反射性抽搐,而是带着明确意图的屈伸。
韩主任第一个注意到子夜生命维持单元上脑波监控的剧烈变化。那些原本被“抑制网格”压制成近乎直线的波形,此刻正涌现出越来越复杂的震荡结构——θ波在减弱,α波和β波开始出现并增强,这是意识从深度昏迷向清醒状态过渡的典型标志。
“他在苏醒。”韩主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但这颤抖很快被紧迫感取代,“但生理指标极不稳定!心率过速,颅内压升高!这种情况下强制苏醒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担架上的叶凯也挣扎着抬起头,他的意识仍处在混乱的“协议同步”状态,但看到子夜的变化,那股狂暴的同步冲动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仿佛他的潜意识知道,此刻有更重要的事。
林渊迅速判断形势:前方是未知的古老实验室深处,后方追兵脚步声已清晰可闻,而此刻最重要的“样本”正在不恰当的时间、不恰当的地点强制苏醒。
“能延缓苏醒进程吗?”林渊问韩主任。
“除非重新连接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并注射强效镇静剂——我们没那个条件。”韩主任检查着便携设备上的数据,“他的苏醒是由多重因素触发的:叶凯无意识散发的‘协议场’、这处遗址的环境共鸣、可能还有他体内‘寄生体’在特定环境下的异常反应。现在强行中断,风险可能更大。”
“那就让他醒。”赵海突然说,他盯着子夜颤动的眼皮,“既然躲不掉,不如看看醒来的是什么——是陆子夜,还是被‘寄生体’完全控制的什么东西。”
这个决定残酷而现实。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子夜的呼吸模式突然改变——从机械的、均匀的节奏,变成了急促的、带着哽咽感的喘息。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
瞳孔先是散大,茫然地对着昏暗的实验室穹顶,然后缓缓聚焦。眼珠转动,扫过围在他身边的每一张脸——林渊、赵海、夏宇、韩主任,最后落在担架上的叶凯身上。
眼神里有困惑,有恐惧,有茫然……但最深处,还保留着一丝属于“人”的灵光。
那不是被完全控制的空壳。
“子夜?”叶凯用尽力气,嘶哑地唤了一声。
子夜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他试图说话,但长期失用的声带和受创的神经系统让他发不出清晰的音节。他的眼神焦急地转动,最后定格在叶凯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强烈的、近乎求救的意味。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如果能,眨两下眼。”叶凯继续说,他强忍着意识的晕眩,尽可能让声音平稳。
子夜艰难地、但清晰地眨了两次眼。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子夜的眼神里闪过更深的困惑,他缓慢地摇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
“记忆受损……”韩主任低声判断,“可能是长期昏迷和‘寄生体’压制的结果。但基础认知和逻辑能力似乎还在。”
突然,子夜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瞪大,恐惧如潮水般涌上瞳孔!他拼命转动眼球,看向实验室入口的方向——那里,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他们……来了……”一个极其嘶哑、破碎、但勉强能辨认的声音,从子夜喉咙里挤出。
他能感知到追兵!而且明显对那些人有着本能的恐惧!
“你能感知到多少人?多远?”林渊立刻追问。
子夜闭上眼睛,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调动某种残存的能力。几秒后,他艰难地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比了一个“近”的手势。
“至少三个小队,已经很近了。”赵海解读道,“他残留的狙击手感知能力还在起作用。”
没有时间了。
“赵海、夏宇,准备防御阵地。”林渊迅速下令,“韩主任,您带人保护叶凯和子夜,尽可能往实验室深处撤。这里有控制台,看看能不能找到还能用的设备或出口。”
众人立刻行动。赵海和夏宇利用大厅内废弃的控制台和仪器架作为掩体,架起武器。韩主任和助手们推着叶凯的担架、扶着勉强能坐起的子夜,向大厅深处退去。
叶凯躺在担架上,意识深处的那种“协议同步”感仍在持续,但此刻他强行将其压制下去,集中精神观察着周围。他的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个发光的徽记晶体上——随着他的意识平复,晶体的光芒正在减弱,但并未完全熄灭。
他忽然有种感觉:这个晶体,这个古老的“普罗米修斯之眼”徽记,似乎是这处遗址的某种“控制核心”或“能量节点”。
“韩主任……”叶凯虚弱地开口,“那个发光的晶体……能取下来吗?或者……有没有办法读取它里面的信息?”
韩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晶体镶嵌在合金底座里,强行取下可能会破坏它。但这里应该有对应的读取接口——如果这个实验室的‘眼’徽记和现代‘观者’使用的标志一脉相承,那么他们的某些设备或许能兼容。”
“设备……”叶凯想起什么,“我们带来的数据存储单元……秦风复制的‘镜像陷阱’原始数据……能不能尝试接入?”
这个想法大胆到近乎疯狂。用刚从“观者”设备中窃取的、可能包含“第七协议层”数据的原始信息流,去接入一个半世纪前的古老实验遗址控制核心?
“理论上,如果数据底层协议同源,有可能触发某种反应。”韩主任的学术本能被激发了,“但风险未知——可能激活遗址的防御系统,可能引发数据污染,也可能……直接把我们所有人都炸上天。”
“总比被‘观者’抓回去强。”叶凯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让我试试。我的意识……能作为‘接口缓冲’。”
“不行!”韩主任断然拒绝,“你的神经状态已经濒临崩溃,再承受一次数据冲击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追兵在爆破障碍!
“没时间争论了!”赵海在掩体后低吼,“他们进来了!”
第一批“观者”的追猎者小队冲入大厅。他们穿着全黑色的战术外骨骼,头盔面罩闪烁着数据流的光芒,手中的武器不是常规枪械,而是带有诡异蓝紫色电弧的神经抑制装置。
“放下武器!交出‘钥匙’和‘样本’!”为首的队长通过扩音器喊道,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冰冷无情,“这是最后警告!”
回答他的是赵海精准的点射!子弹打在追猎者的外骨骼上溅起火花,但未能穿透。这些外骨骼显然不是普通防弹装备。
“强化防护!非致命武器无效!”夏宇吼道。
追猎者小队散开队形,蓝色的电弧枪开始充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坐在轮椅上的子夜,突然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他的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个徽记晶体,瞳孔深处仿佛有数据流在疯狂闪烁!
“他……他在‘看’……”子夜嘶哑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那个晶体……它在……‘记录’……所有一切……”
话音未落,徽记晶体突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光芒!整个大厅的所有残存设备——控制台、显示屏、甚至墙壁上老式的机械仪表——都开始疯狂运转!指示灯明灭闪烁,仪表指针乱转,古老的散热风扇发出尖锐的嗡鸣!
“是子夜!”叶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识……他体内那个‘结构体’……在和晶体共鸣!”
这共鸣产生了连锁反应。大厅的地面开始震动,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而在大厅深处,一扇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厚重金属门,发出了沉重的液压启动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深不见底,但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有规律地亮起了幽蓝色的引导灯光——那是仍在运作的应急照明系统!
“有路!”夏宇惊喜大喊。
“走!”林渊当机立断,“赵海夏宇断后!韩主任带人先进去!”
追猎者小队显然也没预料到这种变故,他们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迟疑。但训练有素的他们很快恢复,电弧枪同时开火!
蓝色的电弧束击中大厅地面和设备,爆出刺眼的电火花和臭氧味。赵海和夏宇利用地形和疯狂运转的设备作为掩护,边打边撤。
韩主任的团队推着叶凯和子夜率先冲进新开启的通道。林渊紧随其后,在进入通道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发光的徽记晶体,以及正在与晶体产生强烈共鸣、浑身颤抖的子夜。
“子夜!能控制这种共鸣吗?能不能……干扰追兵?”林渊大声问。
子夜艰难地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与晶体的连接上。
瞬间,大厅内所有还在运转的设备同时发出刺耳的、不和谐的尖锐鸣响!那声音不是简单的噪音,而是混合了多种频率、带有强烈神经干扰特性的声波!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追猎者外骨骼战士动作立刻变得僵硬、踉跄!他们的头盔面罩上数据流开始紊乱,显然,这种古老的声波干扰恰好针对了他们外骨骼系统中某些脆弱的神经接口!
“有效!”赵海抓住机会,几发精准射击打中了受影响追猎者的关节连接处,虽然没有击穿,但足以让他们失去平衡倒地。
“快进来!”林渊在通道口大喊。
赵海和夏宇最后扫射一轮,转身冲进通道。就在他们进入的瞬间,子夜切断了与晶体的共鸣。
金属门开始缓缓闭合。
追猎者队长愤怒地举起电弧枪,但门已经关到只剩一道缝隙。最后一刻,他透过缝隙,与通道内轮椅上的子夜目光相对。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陌生的锐利。
门彻底闭合,严丝合缝。
通道内一片寂静,只有幽蓝色的应急灯光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他们……暂时进不来了。”子夜虚弱地说,然后身体一软,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
“他消耗太大了。”韩主任立刻检查子夜的状况,“但生命体征稳定,应该只是精神透支。”
叶凯看着子夜苍白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这个刚刚苏醒的队友,在生死关头本能地选择了帮助他们,甚至动用了自己体内那个危险的“结构体”的力量。
他到底是什么?是受害者,是实验体,还是……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存在?
“继续前进。”林渊的声音将叶凯从思绪中拉回,“这条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一定有出口。秦风,能收到信号吗?”
短暂的沉默后,秦风的加密信号终于再次接入,声音带着干扰杂音:“收到……你们……哪里?刚才……信号……完全中断……”
“我们在古老实验室的更深处,刚甩掉一批追兵。”林渊简要说,“你现在什么位置?能提供支援吗?”
“我在……废弃指挥所……独立通讯线路……被‘观者’发现了……正在转移……”秦风的声音断断续续,“雷理事……传来紧急消息……‘创世科技’……联合安全部门……对涅盘基地……突击检查……已经……开始了……”
最坏的消息。
外部退路正在被切断。
“知道了。”林渊的声音依然平稳,“保持隐蔽,必要时切断所有联系。我们会自己找到出路。”
“小心……‘观者’……启动了‘第七协议’……预备协议……他们……要动真格的了……”
通讯中断。
通道里只剩下脚步声和呼吸声。
幽蓝色的灯光照亮前路,也照亮每个人脸上凝重的表情。
后方是追兵,前方是未知,外部是围剿。
但他们还在前进。
带着一个刚刚苏醒、满身秘密的队友。
带着一把可能打开希望之门、也可能释放恶魔的“钥匙”。
带着最后的、不肯熄灭的微光。
通道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地心深处。
而在某个不可见的维度,那个被短暂激活的“普罗米修斯之眼”徽记晶体,正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子夜的苏醒、叶凯的同步、团队的抵抗——记录、分析、上传。
数据沿着某种古老但依然有效的隐藏线路,流向某个更深、更暗的终端。
终端的屏幕上,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第七协议载体:‘zy-019’,适应性苏醒确认。”
“原生协议钥匙:‘yk-001’,同步深度:37。”
“回收优先级:最高。”
“执行阶段:终局。”
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了一张苍老、布满皱纹、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脸。
那张脸属于一个本该已经死去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