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已经爬得很高,将同济大学正门的校名石碑照得发亮。
车流在四平路上缓慢移动,行人步履匆匆。
迈巴赫在校门前停稳,任无锋的目光穿透深色的车窗,看到了不远处那幅令他瞬间蹙眉的景象。
母亲青扶摇,正背对着校门方向,身姿挺拔如修竹,静静地站在一棵叶子边缘已泛出浅黄的梧桐树下。
青扶摇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欣赏树上跳跃的麻雀,又仿佛只是纯粹地在享受这片树荫。
而就在青扶摇身侧约半步距离,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红晕,双手有些无措地捏着自己斜挎包带子的,正是自己的女朋友安然。
安然显然也看到男朋友的车,她那双明亮的杏眼里瞬间像被点燃了两簇小火苗,欢喜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安然的嘴唇下意识地张开,脸上忍不住泛起笑容,脚步也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就要迎上去——
但安然立即意识到了未来的婆婆在身边,又矜持着收回了脚。
任无锋的眉头蹙起,心底划过几许混合着不悦与无奈的情绪。
毫无疑问,母亲青扶摇是在这里等着他的。
而通风报信的人,只能是这些家族暗卫们。
任无锋推开车门,长腿迈出,目光第一时间如冷电般扫向早已下车、恭敬立于车门旁的霜降。
霜降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如同冰雕雪铸般的冷峻面容,微微低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锃亮的皮鞋尖前约一米的地面上,姿态无可挑剔地恭敬,沉默得如同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这位女侍卫首领甚至没有试图给出一个解释或者请罪的眼神。
任无锋心中了然,也并无多少意外或愤怒。
家族暗卫,尤其是直属核心、如同“十二节气”这般精锐的存在,她们的首要忠诚,乃至最终极的忠诚,永远是整个任氏家族的整体利益与核心意志。
而母亲青扶摇,作为族长夫人,家族掌权者之一,她的意志,在某种程度上,本就代表着不容置疑的“家族意志”延伸。
霜降她们无法反抗,甚至很可能在她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根本无需反抗,更无需提前向自己这位“少主”预警——
因为夫人的意志,本就在她们要遵循的最高序列之中。
只要族长夫人告诉她们,不用提前告诉“我儿子”,十二节气又有谁会觉得不妥呢?
归根结底,暗卫是忠诚于家族的,不是某某人的私兵,即使这个人是名望如日中天的少族长。
任无锋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迅速敛去眼底那丝微澜,脸上已然恢复了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与从容,迈开稳健的步伐,朝着梧桐树下那对画风迥异却莫名“和谐”的“婆媳”组合走去。
任无锋走到两人面前约一米处停住。
他先是对着母亲青扶摇微微颔首,姿态恭敬。
然后,任无锋的目光才自然而然地转向安然,眼神柔和。
任无锋轻轻握住了安然那只因为紧张和秋日微凉而有些冰凉的、微微汗湿的小手。
他的指尖在安然细腻的手背上安抚性地、带着温热力度地摩挲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柔和,道:“先上车等我,好不好?我和我妈说几句话。
安然感觉到手上传来的、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温热与力量,一直忐忑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大半。
安然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向任无锋,眼底的依赖清晰可见,然后又有些怯生生地、带着询问和一丝拘谨,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青扶摇,显然是在等待这位“长辈”的许可。
青扶摇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自然交握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安然这才像是得到了特赦令,轻轻回握了一下任无锋的手,然后迅速松开。
她转向青扶摇,乖巧地、声音软糯地说道:“那阿姨,阿飞,我先在车上等你们。”
说完,安然又飞快地瞥了任无锋一眼,才转身朝着迈巴赫走去。
霜降早已提前一步,恭敬地为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安然对着霜降说了声“谢谢”。
任无锋微笑着目送安然上了车,才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大人。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已经开始稀疏的枝叶,在青扶摇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那张平静淡定的脸更显得沉静莫测。
青扶摇的神情淡淡的,仿佛刚才那番简短的“面试”,都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微风,不值一提。
青扶摇语气平静,评价道:“这个姑娘不错,我挺喜欢的。”
任无锋微微讶异。
这句话的分量,任无锋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母亲大人眼界之高、要求之严,在家族内是出了名的。
能得她一句语气平淡的“尚可”,已是难得。
而“不错”,更是寥寥无几。
至于“挺喜欢”
在任无锋的记忆里,除了对家族里有数的几个小辈,母亲大人几乎从未对旁人用过这样带有明显倾向性的词语。
更重要的是,青扶摇话语里那清晰得近乎直白的“意味”——
这不仅仅是对安然个人心性、外貌、谈吐的初步认可,更是一种带有强烈暗示性的态度。
巨头任氏的当代族长夫人,是在向他这个儿子表达:安然这个女孩,是“入得了她的眼”的,是具备了某种被纳入考量的“可能性”的。
任无锋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变得冷峻了起来。
任无锋没有接母亲这句难得的、甚至可以说是“褒奖”的话,也没有露出丝毫女朋友被认可的愉悦或轻松。
他直视着青扶摇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眼睛
任无锋声音坚决而冷漠,道:“这是我的私事,你们不要管。”
他说的“你们”指的当然是自己的父母。
青扶摇对于儿子这种近乎叛逆的、冷漠而疏离的态度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并未动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叶家那位姑娘,叶欢颜,确实很好。才貌双全,家世匹配,自身手腕和能力也足以站在你身边,能成为你的助力。”
青扶摇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但是你知道的。
叶家在神州分量极重,代表了明确的意识形态能量,巨头任氏的第一继承人是不可能和叶家这样的神州家族联姻的。
除非,任氏计划放弃全球战略,回归神州。”
任无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也绷紧了些。
然而他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
青扶摇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轻蔑与绝对的距离感:“至于岛国那个女人,加藤美雪,所谓的超级巨星、国民天后?
听着光鲜亮丽,万人追捧,实则不过是娱人耳目的戏子优伶,身份云泥之别。
何况,她还是岛国人!
她的存在,可以是你年少时一段风流不羁的韵事,但绝对、绝对不可能成为任氏未来的主母,甚至一个公开的情人都需再三斟酌。
这一点,我想你比谁都清楚。”
任无锋的眼神沉了沉,眼底有暗流涌动,但他依旧保持沉默。
青扶摇仿佛能洞悉他心中的念头。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冷酷,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意味,宣告道:“至于纳兰,你想都不要想!”
任无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剧烈收缩了一下,随即,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同沉睡的雄狮被踩到尾巴时,任无锋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青扶摇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她毫不在意。
青扶摇轻轻勾了勾唇角。
杀伐决断的当代族长夫人笑容极浅极淡,如同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从容与淡漠:
“安家这个姑娘,傻是傻了点,心思单纯得近乎透明,没什么城府,也没什么复杂的心思
但是傻点也好。
心思干净,不折腾,不会整天想着去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情,也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危险的野心。
对你,我看得出来,也是全心全意的依赖和喜欢。
的女孩,放在身边,省心,也
安全。”
听着母亲用“傻”和“省心”来形容安然,任无锋此刻想到的是楚晚宁。
而仿佛真能读心一般,青扶摇的下一句话便提到了任无锋心中所想。
“南市的楚晚宁,还有那个澹台琉璃,她们的家世、背景、身份
太差了。
任氏未来族长夫人那顶‘皇冠’,太重了,耀眼也烫手。
无论是她们本人单薄的力量,还是她们背后那点微不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家族支撑,都绝对撑不起的。
强行戴上,只会压垮她们。”
任无锋继续沉默。
母亲大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冰冷、坚硬、无从辩驳的事实。
青扶摇继续道:“安家,虽然比起我们任氏,家世底蕴也差了不止一筹,不过是江南一地有点名气的书香门第,所谓的‘清流’而已。
但好在世代书香传家,名声极佳,族中子弟多在文教、艺术领域耕耘,干净,没有太多复杂的利益纠葛和上不得台面的污点。
这样背景的女孩,虽然不足以给任氏增添多少光彩或实际助力,但至少
不会拖后腿,不会惹来非议,也勉强算是个
‘合适’的、可以被长老会接受的选择。”
她将“合适”和“勉强”这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
任无锋此时终于抬眸,反驳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自嘲的讥诮:“说起名声,夏家的名声难道不比安家更好?”
青扶摇脸上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夏家自然是不错的。
但是一个和别人正式订过婚、交换过信物、在社交圈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最后又解除婚约的女人,怎么可能做巨头任氏未来的族长夫人?
光是‘曾与人有婚约’这一条,家族长老会里那些把面子、规矩和血脉纯净看得比天还大的老古董们,就绝对不可能点头同意!
这是夏家姑娘身上永远洗刷不掉、也无法被忽略的‘硬伤’。
所以她也从一开始,就彻底失去了成为未来族长夫人的资格。
至于法兰西那位寡妇和美丽国那位明星
呵呵。”
青扶摇摇了摇头,连完整的评价都懒得给出,意思已经不言而喻——绝无可能。
任无锋垂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握紧,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但下一秒,在母亲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又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松开了拳头。
任无锋知道,愤怒、冲动、甚至是激烈的争辩,在这种时候都毫无意义,只会显得幼稚和无力。
任无锋脸上所有的表情——讥诮、冷峻、不满——都如同潮水般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他从未改变、也绝不打算妥协的坚持。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平静道:
“我其实,并不想做这个族长。”
任无锋顿了顿,迎着母亲骤然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继续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只想娶我想娶的女人。”
这句话,是他深埋心底、极少宣之于口的真实念头。
青扶摇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目光复杂难明。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浅淡,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洞悉世情的了然,甚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我知道你并不想做族长。”
青扶摇平静说道。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但是,我的傻儿子,以你如今展现出的境界、实力和声望,你觉得——
就算你明确表示退出,放弃继承权,让给别人
不管是你弟弟,还是那几个堂兄弟,来做这个少族长——
那个人,就能坐得稳这个位置?
除非你死了。
或者,你彻底废了,变成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也失去了所有价值的废物。
否则,这个位置,注定是你的。你
避不开,也推不掉。
这就是你的命。”
这就是我的命么?
任无锋不是中二青年,喊不出“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种热血宣言。
于是,任无锋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母亲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也最无力的认知。
是啊,身处漩涡中心,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和光环的同时,也必然背负着与之相应的、无法推卸的责任、束缚、牺牲
和无奈。
只要他任无锋还活着,有些东西,就不是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尽管如此,任无锋骨子里依然骄傲与固执。
他抬起眼,目光如寒夜孤星,清冷而倔强地重申:“总之,我的私事,你们不要管。”
青扶摇轻轻摇了摇头,道:“你跟谁做男女朋友,跟谁有露水情缘,自然都是你的私事。
但是,你要娶谁,要立谁为未来名正言顺的族长夫人
这就不是你一个人、随心所欲的私事了。
这关乎家族血脉的纯净与延续、关乎内外各方势力的平衡与安抚、关乎任氏未来至少五十年的稳定、威望与荣耀。
我们,当然管得。
也必须管。”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坚不可摧的意志和不容挑战的规则。
任无锋彻底明白了母亲今日突然出现在同济大学、亲自“面试”安然的真正用意。
她并非立刻就认定了安然就是最佳或唯一的人选,而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明确地、不容反驳地告诉他:其他那些女人都不行
她们统统都不在“未来族长夫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青扶摇要他认清现实,趁早断了那些不切实际、只会带来麻烦的念想。
而青扶摇说的是事实。
冰冷、残酷、却无从辩驳的事实。
在这个层面上,感情是最苍白无力、最先被牺牲的东西。
所以任无锋沉默了片刻,意识到在这个核心问题上继续争论下去,除了消耗彼此的心力,不会有任何结果,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日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无奈,迅速调整了情绪。
任无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处理事务时的冷静与直接,道:
“你不是这么闲的人。
专程为了‘看看’我女朋友,或者跟我讨论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母亲,“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情?”
青扶摇微微颔首,声音平缓,神情淡淡,道:
“我要你把裹尸布送回给梵蒂冈教廷。”
任无锋怔了怔,然后瞳孔收缩。
这不是叫我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