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口大营的清晨,是在太湖浩渺的雾气与隐约的操练声中开始的。
王伦立于馆舍二楼窗前,看着营中井然有序的调度。方杰已持方垕令符接管防务,一夜之间,岗哨布置、巡逻路线、船只调度皆焕然一新。这位年轻将领展现出的干练与决心,让王伦心中稍定。
“主公。”李助无声出现在身后,金剑负于背上,“方杰将军已安排好船只,辰时三刻启程前往杭州。走水路,经太湖入运河,约两日可抵。”
王伦点头:“方垕老王爷那边?”
“昨夜已派人送去行程安排,老王爷只回了‘知晓’二字。”李助顿了顿,“不过,时迁兄弟凌晨回报,昨夜至今晨,太湖西岸有三艘快船意图接近胥口水域,皆被方杰将军新设的暗哨截住盘查。其中一艘自称杭州来的商船,载有丝绸,却夹带了二十张军弩。”
王伦眼神一凝:“人呢?”
“扣押了,方杰将军亲自审问。”李助道,“那船老大嘴硬,只说是防备水匪。但时迁在他舱底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铜牌。王伦接过细看,铜牌正面刻着“枢密院东厅”字样,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方”字徽记。
“方貌的人。”王伦冷笑,“三大王刚在太湖失手,老王爷刚表态,他们就急着来试探了。看来杭州之行,不会太平。”
“要不要知会方垕老王爷?”李助问。
王伦将铜牌递还:“不必。这是方杰将军的防区,由他处置便是。我们准备好行装,按时出发。”
辰时三刻,船队准时离港。方杰亲自率十艘战船护送,王伦的“沧浪号”居中,前后各有五艘江南水军的“艨艟”级战船拱卫。船队驶出胥口,进入太湖主航道,风帆尽展,朝着东南方向的运河口驶去。
扈三娘站在王伦身侧,手按腰间双刀,目光扫过湖面。那柄“秋水”短剑被她系在左腰侧,剑鞘上的七颗明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三娘。”王伦忽然开口。
“嗯?”
“到了杭州,无论发生什么,你跟紧我。”王伦看向她,语气意味深长,“杭州水深,有些人……未必只冲我来。”
扈三娘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他话中深意——杭州???方貌经营多年的地盘,自己作为王伦身边最亲近的女子,很可能成为对方攻击或利用的目标。她握紧刀柄,重重点头:“我明白。你自己也千万小心。”
船行一日,傍晚在太湖东岸一处军寨补给歇宿。第二日清晨转入运河,水势顿时平缓,两岸稻田村落渐次增多。江南富庶,从此可见一斑。
但越是接近杭州,气氛却越是微妙。
时迁和马灵提前半日出发,沿途探查。午时过后,马灵驾着一叶轻舟逆流返回,跃上“沧浪号”甲板,脸色凝重。
“哥哥,前面三十里就是杭州北关水门。”马灵压低声音,“但沿途村镇码头,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王伦问。
“百姓看我们船队的眼神,躲躲闪闪。”马灵道,“我扮作行商在茶摊打听,有人说……北边来了个大人物,带着兵马来‘接收’江南,要加税征粮,还要抓壮丁去北边打仗。”
王伦与身旁的公孙胜、史文恭对视一眼。
“还有呢?”史文恭沉声问。
“还有说,这人是朝廷的暗桩,表面来结盟,实则是来探江南虚实,好让朝廷派大军南下剿灭圣公。”马灵顿了顿,“更离谱的是,有人说北地人马凶悍,在太湖就杀了不少江南水军,是方杰将军被迫屈从……”
“谣言。”公孙胜拂尘轻摆,“但传得有鼻子有眼。”
王伦负手望着运河两岸的稻田,沉默片刻,忽然问:“马灵兄弟,你可注意到,说这些话的都是什么人?”
马灵想了想:“茶摊老板、渡口船夫、田间老农……看起来都是寻常百姓。但有几个年轻汉子,在人群中带头说,说完就走,往杭州方向去了。”
“引路的。”李助冷声道,“这是要把谣言坐实,让杭州百姓先入为主,视我们如仇寇。”
“方貌的手笔。”王伦淡淡道,“不入流的把戏,但有用。百姓无知,最易被煽动。”
“要不要让方杰将军派兵沿路肃清?”史文恭问。
王伦摇头:“不必。清不完的,反而落人口实,说我们以武力压人。”他转身看向众人,“传令下去,所有人员登岸补给、休整时,务必严守军纪,买卖公平,不得与百姓发生任何冲突。若有江南军民挑衅……忍。”
“忍?”武松皱眉。
“忍。”王伦重复,“但记下挑衅者的样貌、来历。时迁、马灵、燕青,你们三人分散潜入杭州,我要知道谣言是从哪里放出来的,谁在推波助澜。”
“是!”三??领命。
船队继续前行,傍晚时分,杭州北关水门已遥遥在望。
那是座宏伟的城门,城墙高耸,垛口森严。水门宽可容三艘大船并行,此刻却只开了中间一孔,门前排列着十余艘巡逻快船,船头架着弩机。城楼上,旗帜飘扬,隐约可见甲士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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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杰的旗舰率先靠前,打出旗语。半晌,水门内驶出一艘官船,船头立着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面色倨傲。
“来者可是北地义王殿下船队?”那文官高声问道,声音在宽阔的水面上传开。
方杰立于船头,抱拳道:“本将方杰,奉圣公之命、巡阅使方垕老王爷之令,护送义王殿下入杭州。阁下是?”
“杭州通判,吴值。”那文官淡淡道,“奉三大王钧旨,在此迎候。只是……”他拖长了声音,“近日杭州城内多有流言,说北地人马凶悍,恐惊扰百姓。三大王有令,义王殿下可入城,但随行护卫不得超过百人,且需暂驻城外大营,不得携带重械入城。”
此言一出,方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王伦的随行核心虽只十余人,但精锐护卫、水手杂役加起来,也有三百余人。方杰的护卫水军更有五百之众。只准百人入城,还要缴械?这分明是下马威,更是要将王伦置于险地。
方杰正要发作,王伦已从“沧浪号”舱中走出,来到船头。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儒衫,外罩青色鹤氅,头戴逍遥巾,腰悬长剑,俨然一副文士打扮。秋风吹动衣袂,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度从容。
“吴通判。”王伦拱手,声音清朗,“王某此来,是为拜会圣公,商议南北联盟、共谋大事。随行皆为兄弟手足,入城是为护卫,也是为彰显诚意。若只准百人入城,倒也罢了。”
他顿了顿,在吴值稍显得意的目光中,继续道:“只是,王某有一问——杭州乃江南首府,圣公坐镇之地,城防森严,百姓安乐。何以王某尚未入城,便已有‘北人凶悍’之流言四起?更有人传王某是朝廷暗桩,欲害江南。此等谣言,动摇民心,破坏盟好,不知杭州府衙……可曾查办?”
吴值一愣,没料到王伦不接招,反而直指谣言。
“这……流言蜚语,自古难禁。”吴值含糊道,“百姓无知,听风就是雨。三大王已命人安抚,殿下不必多虑。”
“哦?”王伦微微一笑,“那为何王某船队尚在三十里外,沿途村镇便已传遍谣言?且内容一致,似有人刻意教授?吴通判,杭州府的安抚,莫非只安抚城内,不管乡野?”
吴值额头见汗:“这个……下官不知。”
“不知?”王伦笑容转淡,“那王某再问——圣公邀王某来杭,是为国事。三大王却令王某缴械、限人,此乃待客之道,还是防贼之策?若圣公本意如此,何不下明旨?若圣公本意非如此……”
他目光如电,直视吴值:“吴通判,你这‘三大王钧旨’,是代圣公传令,还是……三大王自作主张?”
“你!”吴值脸色大变,手指王伦,“你休要血口喷人!三大王乃圣公胞弟,总理江南军政,东厅枢密使吕大人更是朝廷……哦不,是江南重臣,他们的意思就是圣公的意思!”
“是吗?”王伦淡淡道,“那好,请吴通判出示圣公手谕,或加盖玉玺的旨意。若有,王某立刻遵令,百人入城,绝不带刃。若没有……”
他转身,对方杰道:“方将军,看来杭州不欢迎我们。调转船头,我们回太湖,面见方垕老王爷,请老王爷修书圣公,问一问——这江南,到底是圣公说了算,还是三大王说了算?”
“是!”方杰大声应诺,当即传令,“全体船只,调头!”
船队风帆转动,竟真要离去。
“且慢!且慢!”吴值慌了。他接到的命令是给王伦一个下马威,可没让他把人逼走。若真让王伦掉头回去,方垕那个老东西再修书到圣公面前告一状,三大王固然不怕,但他这个具体执行的小小通判,绝对要吃不了兜着走。
“殿下留步!”吴值急道,“是下官传令有误!三大王只是说……为免惊扰百姓,请殿下约束部众,并未说必须限人缴械!殿下可带护卫入城,只是……莫要太多,三百人,三百人如何?”
王伦背对着他,不为所动。
“四百!四百!”吴值额头汗珠滚落。
王伦这才缓缓转身,看着吴值惶恐的样子,忽然笑了:“吴通判不必为难。王某并非不讲理之人。这样吧——王某随行人员,全部入城,但可分驻两处。核心护卫百人,随王某入住驿馆。其余兄弟,可驻杭州城西大营,与江南军士为邻,彼此也可切磋交流,增进感情。”
他看向方杰:“方将军,你麾下水军,也可分一半入西大营协防,另一半驻扎水门之外,以防不测。如此,既全了三大王‘勿惊百姓’之意,也免了王某‘孤身入险’之忧,更显南北携手之诚。吴通判以为如何?”
吴值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理由。王伦这安排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提出让江南水军协防监督,姿态放得极低,他若再坚持,反而显得刻意刁难。
“……就依殿下。”吴值咬牙应下。
??开城门吧。”王伦道。
水门缓缓洞开,船队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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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杭州城内运河,景象顿时繁华起来。两岸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画舫游船穿梭往来。但王伦敏锐地注意到,许多百姓驻足岸边,朝船队指指点点,眼神中带着警惕、好奇,甚至……敌意。
谣言已经入城了。
船队在西城码头靠岸。方杰安排麾下一半水军接管码头防务,另一半护送王伦一行前往驿馆。
驿馆位于城内东南,靠近凤凰山,原是前朝接待外国使臣的“怀远驿”,规模宏大,馆舍俨然。方杰提前派人清理,此刻驿馆内外已布满岗哨。
安顿下来后,王伦立刻召集众人。
“时迁、马灵、燕青,你们三人探查得如何?”王伦问。
时迁率先道:“哥哥,谣言源头找到了。城内有七处茶楼酒肆,从三日前开始,就有人散播消息。我盯了其中三处,散谣的都是地痞混混,但他们背后有个统一接头人——一个戴斗笠的黑衣汉子,每天傍晚在清河坊的‘聚贤茶楼’给他们发钱。”
“我跟了那黑衣人一夜。”马灵接口,“他最后进了城北的一处大宅,那是东厅枢密使吕师囊吕大人的别院。”
“吕师囊……”王伦沉吟,“方貌的心腹,东厅枢密使,位高权重。”
“还有。”燕青道,“我打听过,这几日杭州府衙的差役也在暗中推波助澜,凡有百姓议论北地来使,他们不但不制止,反而添油加醋。府衙里有人放话,说三大王不满圣公与北地结盟,要给大家一个下马威。”
王伦冷笑:“果然如此。”他看向众人,“诸位兄弟,杭州这一局,比太湖更险。太湖是明刀明箭,杭州是软刀子杀人。他们要毁的,不是我们的性命,而是我们的名声,是江南百姓对我们的信任。”
“怎么办?”武松沉声道,“难道任由他们污蔑?”
“自然不能。”王伦起身踱步,“但他们用阴招,我们若硬碰硬,反而落了下乘。需以正破奇,以阳谋破阴谋。”
他停步,目光扫过众人:“从明日起,我们做三件事。”
“第一,施恩。公孙先生,安神医,杭州可有流民、贫病者?”
公孙胜略一思索:“凤凰山脚有一处贫民巷,多是逃难来的江北流民,缺衣少食,疫病时有发生。”
“好。”王伦道,“安神医,你带些人手,在贫民巷设义诊棚,免费施药治病。所需药材,让时迁兄弟采购,钱从我们带来的经费里出。记住,只治病,不问来历,不传教义。”
安道全拱手:“属下明白。”
“第二,示武。”王伦看向花荣、张清、史文恭、卞祥,“杭州西大营不是驻了我们的兄弟吗?从明日起,每日晨练,公开进行。射箭、马术、枪棒、阵型,大大方方练给江南的将士看。记住,是切磋交流的姿态,不是耀武扬威。若有江南将士想比试,点到为止,胜不骄,败不馁。”
花荣等人领命。
“第三,显才。”王伦最后道,“李俊、张顺,你们江南水军出身,熟悉水情。杭州水门防务,你们去看看,若有什么改进建议,可私下与方杰将军交流,助他整顿。李助先生,你精于机关阵法,杭州城防若有疏漏,也可建言。”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杜壆:“杜壆兄弟,你性子沉稳,武艺高强。从明日起,你带二十名精锐,每日护送安神医的义诊队,维持秩序。若有地痞骚扰,拿下送官,但莫要伤人。”
“是!”众人齐声应诺。
王伦最后对扈三娘道:“三娘,你随我坐镇驿馆,接待来访的江南官员、士绅。无论谁来,礼数周到,坦诚相待。”
扈三娘点头,手按腰间“秋水”短剑。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准备。
次日一早,义诊棚便在凤凰山脚搭了起来。安道全坐诊,时迁、马灵维持秩序,杜壆带人护卫。起初百姓观望,但见真是免费看病施药,且那些北地军士态度和气,渐渐有人试探前来。
一个咳嗽不止的老妇人被孙子搀来,安道全仔细诊脉,开了药方,又亲手抓药包好,嘱咐煎服之法。老妇人千恩万谢离去。
消息传开,前来求医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午后,义诊棚前已排起长队。
同一时间,西大营校场。
花荣立于百步之外,张弓搭箭,连珠三箭,箭箭命中靶心红点。围观的两地军士轰然叫好。
史文恭与江南军一名使枪的校尉切磋,三十回合后,枪尖轻点对方手腕,校尉长枪脱手。史文恭收枪抱拳:“承让。”那校尉心服口服,拱手回礼。
卞祥演示刀法,一柄厚背砍山刀舞得泼水不进,江南军士看得目眩神迷。
方杰也带着麾下将领来观战,见状暗暗点头。北地军士的强悍,是实打实的,这种公开示武,反而消解了“凶残”的污名,赢得了军人的尊重。
傍晚,李俊、张顺与方杰在水门城楼商议防务。李俊指着水门外的水道:“此处水流湍急,但暗礁分布图老旧了,近年河道变迁,需重新勘测。否则大船夜间通行,容易触礁。”
张顺则道:“巡逻快船的调度也有问题,各队交接时有空隙,若真有敌船突袭,会打个时间差。”
方杰认真记下,命属下即刻去办。
三日下来,杭州城内的风向,悄然变化。
贫民巷的流民拿到药,治了病,口口相传“北地来的神医菩萨心肠”。西大营的江南军士与北地护卫同吃同练,渐渐熟络,酒酣耳热时说起谣言,都嗤之以鼻:“王殿下的人仗义着呢,哪像传言那样?”
甚至有些低层官吏、士绅,因好奇来访驿馆,见王伦谈吐文雅,见识广博,扈三娘英气而不失礼数,印象大为改观。
但这变化,显然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第四日午后,王伦正在驿馆书房与方杰商议联防章程,忽听馆外一阵喧哗。
紧接着,燕青快步进来,脸色凝重:“哥哥,出事了。义诊棚那边,来了一群地痞,砸了棚子,打伤了几个排队领药的百姓,还……还抢了药。”
王伦眼神一冷:“安神医和杜壆兄弟呢?”
“安神医没事,杜壆将军当时不在棚内,去护送一个病重老者回家取药方了。”燕青道,“时迁和马灵兄弟出手拦了,抓了两个地痞,但其余的跑了。他们口口声声说……说我们施的是‘毒药’,害死了人。”
“毒药?”方杰霍然起身,“荒谬!”
王伦按住他:“方将军稍安勿躁。”他看向燕青,“被抓的地痞呢?”
“押在馆外。”
“带进来。”
很快,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被押了进来,浑身酒气,眼神闪烁。
王伦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谁指使你们砸义诊棚的?”
“没、没人指使!”一个瘦高个梗着脖子,“你们这些北佬,拿毒药害我们江南人!我兄弟前日吃了你们的药,上吐下泻,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哦?”王伦挑眉,“你兄弟叫什么?住在何处?何时领的药?药方何在?”
瘦高个一愣,支吾道:“叫……叫王二,住在城东,前日领的药,药方……丢了!”
“城东哪条街?门牌多少?”王伦追问。
“就、就城东!谁记得门牌!”
王伦笑了,看向方杰:“方将军,杭州府衙可有人在场?”
方杰点头:“我已命人去请吴通判。”
正说着,吴值带着几名差役匆匆赶来,额头上又是汗珠——每次见王伦,他都没好事。
“殿下,方将军,这是……”吴值看着地上跪着的地痞,心里咯噔一下。
王伦将事情简单说了,最后道:“吴通判,这两人声称我义诊棚的药毒害了人,却说不清受害者姓名住址。我怀疑他们是受人指使,故意破坏南北和睦,还请吴通判彻查。”
吴值头皮发麻。他当然知道是谁指使的,但能说吗?
“这个……下官一定查,一定查。”吴值擦汗,“先把人带回去审问……”
“且慢。”王伦忽然道,“既然此事关乎我北地声誉,王某也想旁听审问。吴通判,不介意吧?”
吴值脸色一白:“这……不合规矩吧?”
“那就请方将军一同旁听。”王伦看向方杰,“方将军奉老王爷令,总揽太湖至杭州一线防务,此事发生在杭州,涉及南北关系,方将军有权过问。”
方杰立刻道:“不错!本将奉皇叔祖之命,协防杭州,此事关乎大局,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吴通判,就在驿馆审吧,本将也要听!”
吴值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在驿馆前厅设了临时公堂。
审问刚开始,那两个地痞还嘴硬,但方杰可不是文官,一拍桌子:“不说实话,拉出去军法伺候!”他麾下亲兵如狼似虎上前,地痞顿时瘫软。
“我说!我说!”瘦高个哭嚎,“是、是吕枢密府上的二管家,给了我们每人十两银子,让我们去砸棚子,还说……说只要闹出事,就告到府衙,把北地人赶出杭州……”
满场哗然。
吴值面如死灰。
王伦静静听着,等地痞说完,才缓缓道:“吴通判,吕师囊是东厅枢密使,朝廷命官。他指使地痞破坏义诊、污蔑北使,此事……你杭州府管不管?”
吴值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若不管。”王伦起身,声音转冷,“王某就亲自修书,呈报圣公,问一问——江南的律法,还管不管东厅枢密使府上的人!”
“管!下官一定管!”吴值几乎是喊出来的,“来人!去吕枢密府,请……不,传吕枢密府二管家到府衙问话!”
这一闹,杭州城内顿时沸沸扬扬。
吕师囊府上管家被府衙传唤的消息,如风般传开。百姓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站在了王伦这边——人家免费治病施药,你枢密使府的人反而去砸场子,这不是欺负人吗?
舆情开始逆转。
当晚,方杰匆匆来到驿馆,屏退左右,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低声道:“殿下!刚接到从清溪来的六百里加急密报——阿玉……我堂姐方如玉公主,已向圣公请命,要亲自来杭州迎接殿下!圣公……准了!”
王伦一怔,与扈三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
“公主亲自来?”王伦确认道。
“千真万确!”方杰眼中闪着光,“密报上说,堂姐在清溪听闻殿下在太湖屡遭暗算,忧心如焚,在圣公面前苦苦哀求了整整两日,甚至以绝食相谏!她说……”方杰压低声音,复述着密报内容,“‘王伦于女儿有救命再造之恩,于江南有存续大计之谋,今屡遭凶险,女儿岂能安坐?若他有失,女儿终身何托?江南大计何存?’”
王伦默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没想到,那位身处深宫的公主,竟能为他不惜如此。
“圣公起初不允,说杭州风波未平,恐有不测。”方杰继续道,“但堂姐说,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去——以公主身份公开迎接殿下,便是对谣言最有力的回击!她还说……若圣公不允,她便自行出宫,哪怕单骑赴杭!”
扈三娘忍不住动容:“公主她……竟有如此决心?”
“是。”方杰重重点头,“圣公最终被堂姐的决心打动,更念及殿下当年对堂姐的救命之恩,便准了。堂姐三日前已从清溪出发,由我另一位族弟方毅(为避与方杰同名,此处改为方毅)率三百禁卫精锐护送,走的是清溪至杭州的官道,算算日程,最迟明日傍晚便能抵达杭州!”
王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公主亲至,意义非凡。这意味着圣公和江南皇室,正式表态支持联盟。方貌的舆论战,将迎来最直接、最有力的回击。”
“正是!”方杰道,“我已经安排下去,明日一早便清理驿馆至北门的主道,准备仪仗,以最高规格迎接公主銮驾!”
“不。”王伦忽然道。
方杰一愣:“殿下?”
“不要大张旗鼓。”王伦目光深邃,“公主此来,是‘听闻王某遇险,忧心而来’,这是私谊,也是情理。若我们大张旗鼓迎接,反而显得刻意,容易被方貌一党曲解为‘炫耀’、‘施压’。不如……低调一些。”
他看向方杰:“方将军,明日你只需安排可靠的护卫,确保公主入城一路安全即可。至于迎接……王某亲自在驿馆门前等候便是。”
方杰略一思索,明白了王伦的深意——低调,反而更能彰显真诚,也更能凸显公主“情切而来”的本质,而非政治作秀。
“还是殿下考虑周全。”方杰心悦诚服,“我这就去安排明日的护卫事宜,确保万无一失!”
方杰匆匆离去。
屋内只剩下王伦与扈三娘。烛火跳跃,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许久,扈三娘轻声开口:“如玉公主……对你用情很深。”
王伦没有否认,只是看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我欠她一份情。当年在汴京,她兄长方天定被杀,她身陷囹圄,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救了她。没想到……”
“救命之恩,对女子而言,有时重过一切。”扈三娘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更何况,你是她绝望之中,唯一的光。”
王伦转头看向她,烛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坚定,眼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沉的、理解般的温柔。
“三娘,我……”
“不必说。”扈三娘打断他,微微一笑,“我懂。如玉公主是个好女子,她敢爱敢为,不惜己身,这份勇气,我敬佩。她此来杭州,冒着风险,是为帮你,也是为她心中的情义。我……替你觉得欣慰,也替她觉得不易。”
她走到窗边,望向杭州的夜空,声音轻柔却坚定:“等公主到了,我会好好待她。不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而是因为她这份心。”
王伦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却被他紧紧握住。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王伦低声道。
扈三娘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望向北方遥远的天际,仿佛能看到那个正星夜兼程赶来的女子。
“明日,杭州城怕是要更热闹了。”她轻声道。
王伦点头,眼中闪过锐光:“方貌一党,绝不会坐视公主与我顺利会面。明日……怕是不会平静。”
“有我在。”扈三娘按紧了腰间的“秋水”短剑,“谁也伤不了你,也……伤不了她。”
夜色深沉,杭州城在黑暗中沉睡,却不知有多少暗流,正在这静谧之下汹涌汇聚。
公主将至,风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