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消散，邪阵告破，鹰愁涧内杀机却未减分毫。
公孙胜重伤昏迷，被安道全紧急施救抬入马车。李助与马灵各损元气，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立车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烟雾弥漫的山林。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虽破去了最阴毒的邪阵，却也几乎耗尽了两位道人的法力。
王伦立于车辕之上，神情不见慌乱，反而愈发沉静。他目光扫过战场：铁骑营下马步战的勇士们，虽与山林中涌出的黑衣死士陷入苦战，但阵型未乱，且战且退间，已在栈道入口处稳住阵脚；锐步营的圆阵虽不断有军士倒下，但长矛如林，盾墙坚固，牢牢护住中军核心；飞虎营在方杰指挥下，正依托破损的栈道构建简易工事；神机营弩手虽箭矢消耗近半，但箭无虚发，精准压制着敌方的冷箭。
“杜壆！史文恭！”王伦声音沉稳有力，压下心中杂念，“敌死士意在纠缠消耗，不必与其缠斗！收缩至栈道入口两侧高地，铁骑营持盾，锐步营持矛，结成‘铁壁枪林阵’，固守待机！”
“得令！”二将浑身浴血，闻令立即变阵。铁骑营将士弃马持盾，与锐步营重甲兵混合，以巨盾为墙，长矛从盾隙突出，在栈道入口两侧狭窄地形构成两道钢铁刺猬般的防线。黑衣死士虽悍不畏死，但面对这刺猬阵型，一时难以突破，反而在长矛攒刺下死伤惨重。
“方将军！”王伦看向左臂中箭却依旧挺立的方杰，“飞虎营工事构建如何？”
方杰咬牙道：“铁盾卫已用断木、碎石加固前沿，陷阵营长枪就位，弩手箭矢虽不多，但皆已瞄准要害！末将估算，依托地利，至少可抵挡三倍之敌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王伦目光闪烁，脑海中急速推演，“足够我们找到出路。卞祥、武松！”
“在！”
“你二人各率二十锐步营精锐，持短兵、钩索，沿栈道两侧山壁探查，寻找可能绕行或修复的路径！记住，不求速进，务求稳妥！”
“遵命！”
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执行。这支由北地百战精锐与江南悍卒混编的队伍，在经历了最初的爆炸、邪法冲击后，迅速稳住阵脚，展现出令人惊叹的战斗素养和应变能力。即便没有援军，他们也是一块极难啃下的硬骨头。
然而，布局之人显然也预料到了这支队伍的坚韧。
栈道另一头，紧闭的乌龙关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门后出现的，并非预料中的江南守军，而是军容严整、沉默如铁的黑甲步兵！这些步兵与先前黑衣死士截然不同，队列森严，甲胄统一，手持制式长矛，腰挎战刀，面上覆着狰狞的鬼面铁具，只露出冰冷无情的眼睛。人数约五百，如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沉默地压了过来。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黑甲方阵后方，数十名奇装异服的术士正在摇幡念咒，空气中阴森的气息再度弥漫。
而在黑甲军阵中央，一面赤底黑边、绣着狰狞鬼首的大旗猎猎扬起。旗下，一员鬼面骑将手持丈八点钢矛，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经百战的剽悍杀气，已扑面而来。
“‘鬼面军’……”方杰瞳孔骤缩，“三大王最精锐的私军！统领者必是其心腹大将！他们竟连伪装都不要了！”
王伦心中一凛。对方亮出底牌，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灭口了！他迅速判断：己方虽能战，但激战已久，伤亡渐增，箭矢将尽，且需分兵防御两侧山林残敌。若这五百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黑甲军正面强攻，配合术士邪法，即便能挡住，也必是惨胜，且公主与重伤的公孙胜恐难保全。
“李兄，马灵兄弟，可还有余力应对术士？”王伦沉声问。
李助握紧金剑，虽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剑气尚存三成，可斩妖氛，但需近身。”
马灵喘息道：“金砖灵性受损，需温养片刻，但寻常术法，尚可干扰。”
王伦点头，心中已有决断：“好。待敌阵进入百步，神机营剩余火药集中使用，以‘轰天雷’抛射敌阵中央，打乱其阵型！弩手集中射击术士与旗手！铁骑、锐步营防线前压十步，做出反冲击姿态，吸引注意！飞虎营跳荡队准备从侧翼山林迂回，袭扰其后！”
一道道命令精准下达。将士们虽知敌众我寡，但见主帅镇定自若，指挥若定，心中惶恐渐去，战意复燃。神机营炮手迅速将剩余火药装入特制的陶罐“轰天雷”；弩手默默调整弓弦，瞄准目标；前排盾牌手将巨盾重重顿地，发出整齐的轰响；跳荡队轻甲战士已悄然没入侧面山林。
黑甲军阵开始推进，步伐整齐，杀气森然。鬼面骑将长矛前指，术士摇动法幡，鬼哭之声渐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雄浑、苍凉肃杀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鹰愁涧极高处的云雾之中传来！这号角声穿透力极强，竟压下谷中所有声响，在幽深涧谷中反复回荡！
咚！咚！咚！
如雷鸣般的战鼓随之擂响！
交战双方皆是一怔，不由自主抬头望去。
只见那终年云雾缭绕的悬崖绝顶，一面赤底金边、上书斗大“石”字的帅旗，如破晓旭日般猛然竖起！旗帜在狂风中怒展，其上“石”字笔走龙蛇，霸气凛然！
帅旗之下，一员大将金盔金甲，红面长髯，身形伟岸如山，手提劈风刀，跨下乌骓马，正立于悬崖边缘，俯视下方战场。秋阳穿透云雾，照在他身上，甲胄反射万道金光，宛如战神临凡！
“是石元帅！”“援军！援军到了！”下方苦战的江南将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石宝立于崖顶，目光如电，瞬间已将战场形势尽收眼底。当他看到下方那支身处绝境、却依旧阵型严整、防线稳固、甚至隐隐有反击之势的队伍时，心中不禁一震。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车辕上那身形挺拔、指挥若定的白衣男子身上。义王王伦，果然是名不虚传！眼中闪过凝重与赞许。难怪方垕老王爷如此看重，几次密信中皆对此人赞誉有加；难怪公主殿下……
石宝忽然想起方杰数月前从汴京归来后的变化。那个以往虽勇猛却略显骄矜的皇族子弟，变得沉稳了许多，更难得的是，他口中时常提起王伦之名，言语间满是敬佩。当时石宝只当是年轻人见识了北地豪杰，一时心折。如今亲眼所见，方知方杰所言非虚，甚至犹有不及！
石宝又想起润州城那场南北比武。邓元觉、厉天闰、王寅……这些江南顶尖的高手轮番上阵，结果竟是谁也占不了对方半点便宜！更可怕的是，北地阵营中，明显还有数位气度不凡的高手未曾出手！
可结果呢？邪法被破，伏兵受挫，对方阵脚未乱！看这架势，即便自己不来，他们虽然会付出更大代价，也照样能够闯过去！
心念电转间，石宝已收敛心神，声如洪钟，炸响山谷：
“江南的将士们！尔等听真！”
他内力雄浑，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国师包道乙、妖徒郑彪，勾结外贼，擅动邪法，于乌龙岭设伏，袭杀公主銮驾，毒害友邦使者，毁我关隘要道，屠戮江南同袍——此乃叛国大罪，罪不容诛！”
劈风刀遥指黑甲军阵：“尔等‘鬼面军’！身为江南子弟，受朝廷俸禄，不思保境安民，反受奸人蛊惑，持刀兵向公主、向友邦、向同袍——尔等心中，可还有半分忠义？可还对得起这身江南战甲？！”
声浪如雷，震得黑甲方阵微微骚动。不少军士面具下的眼神开始闪烁、动摇。石宝在江南军中的威望太高，这番话又占尽大义，由不得他们不动心。
鬼面骑将见军心动摇，厉声喝道：“休听妖言！我等奉三大王密令，剿杀勾结北人、祸乱江南的叛党！石宝！你擅离防区，莫非也想造反？！”
“造反？”石宝仰天长笑，悲愤与不屑交织，“本帅一生，为的是江南百姓安居，为的是圣公基业永固！方垕老王爷亲笔密令，肃清国贼，保护公主！”他亮出绢帛金印，“老王爷钧旨在此！凡我江南将士，见此令如见老王爷！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以叛国论处，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杀气盈野。
鬼面军阵彻底动摇。不少人面面相觑，兵刃缓缓垂下。
鬼面骑将又惊又怒，知事已不可为，把心一横，厉吼道：“众将士休慌！随我杀出去！三大王必有重……”
“赏”字未出口，石宝的杀招已至！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乌龙关门内猛然爆发！烟尘火光中，那些正在施法的术士惨叫着被吞没！
与此同时，关门两侧崖壁上，无数矫健身影攀援而下，劲弩连发，箭雨倾泻！栈道两侧密林中，喊杀声震天，养精蓄锐的江南精锐如潮水般杀出，直扑黑甲方阵侧翼！
而悬崖之上，石宝马蹄一踏，竟从数十丈高处一跃而下！劈风刀化作贯日长虹，携着开山裂石之威，直取鬼面骑将！
好精妙的布局！王伦眼睛一亮，心中暗自赞叹。石宝这一手，堪称用兵典范！得分明，石宝的部署分为三层：第一层，以雷霆之势震慑敌心，瓦解士气；第二层，奇兵从敌后发动突袭，打乱其阵脚；第三层，主力从两侧山林杀出，配合悬崖跃下的主将，形成绝杀之局！更妙的是，爆炸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正在敌将试图重整军心的关键时刻！
不愧是江南兵马大元帅！王伦心中对石宝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位元帅不仅武艺超群，更难得的是统兵之才、临机决断之能！江南六大高手——石宝、方杰、邓元觉、厉天闰、司行方、王寅，王伦虽未全见，但此刻他已能断定：若论武艺，或许方杰天赋最高，年纪轻轻便有万夫不当之勇；但若论智谋、武功、统帅能力的综合，石宝当居首位！实是江南难得的大将之才！
天降神兵，地涌伏军，背后开花！
鬼面军本已动摇的军心，在这三重打击下瞬间崩溃！
“逃啊！”
“投降！我们投降了！”
兵败如山倒。
鬼面骑将勉强举矛格挡石宝这从天而降的一刀。
铛——！！！
精钢点钢矛应声而断！刀罡余势未衰，狠狠斩在其胸前！
护心镜炸裂，甲胄崩开，鬼面骑将惨嚎倒飞，面具脱落，露出七窍流血的面孔——正是方貌另一心腹张韬。
石宝落地，乌骓马长嘶人立。他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张韬，劈风刀一挥：“降者不杀！顽抗者，斩！”
大局顷刻而定。
残余抵抗迅速被肃清。石宝麾下将士控制全场，灭火、收兵、救人。
方杰在亲兵搀扶下走来，虽伤重，却依旧挺直脊梁，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清晰：“末将方杰，参见石元帅！”他并未跪拜，身为皇族子弟、禁卫统领，与元帅石宝乃是同殿为臣，战时见礼，抱拳即可。
石宝快步上前，一把托住方杰欲行礼的手臂，看着他苍白脸色和肩头箭伤，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杰将军辛苦了！伤势如何？”语气中带着长辈对出色晚辈的关切与赞赏。他深知方杰是??族年轻一辈的翘楚，今日表现，更是可圈可点。能在如此绝境中保持镇定，指挥若定，这份心性已远胜许多老将。
“皮肉之伤，无碍。”方杰摇头，目光转向走来的王伦与方如玉。
石宝转身，对王伦与方如玉郑重抱拳：“末将石宝，奉老王爷之命前来接应。救援来迟，令公主殿下、义王殿下受惊，将士折损，石某之过！”他这话并非客套，而是真心实意。虽然王伦团队展现出的战力远超预期，但伤亡终究是发生了。作为江南元帅，未能尽到保护之责，他心中确有愧疚。
方如玉在扈三娘搀扶下走近，虽面色苍白，但仪态端庄，温声道：“石元帅言重了。若非元帅神机妙算，及时来援，我军虽能自保，但伤亡恐远不止于此。元帅有大功于社稷。”她话语中既肯定了己方战力，又点明了石宝的关键作用，分寸拿捏极好。
王伦拱手还礼，诚恳道：“石元帅用兵如神，内外夹击，一举定鼎，王某佩服！今日若无元帅，我军纵能突围，亦必元气大伤。北地将士，谢过元帅援手之德！”他这话亦是实情，石宝的到来，确实避免了最坏的结果。同时，王伦也在仔细观察这位名震江南的元帅——果然气度不凡，威而不怒，猛而不莽，实是大将之才！
石宝看着王伦，又扫视了一眼虽带伤却依旧战意昂扬的北地将士，以及那些被迅速收敛的遗体，心中感慨更甚。他沉声道：“义王殿下过谦了。实不相瞒，末将到来时，见贵部身处绝境，却阵脚不乱，防线稳固，甚至隐有反击之力，心下已是惊叹。如此绝地，如此强敌，殿下能率众抗至此时，已非常人所能及！江南……愧对殿下，愧对北地浴血的兄弟！”
这话发自肺腑。石宝一生戎马，最重英雄。王伦今日表现，已赢得他真正的尊重。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个念头：若江南能与北地真正结盟，以此人之才略，以北地之雄兵，何愁大事不成？金虏虽强，又有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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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伦摇头：“元帅谬赞。江南有元帅这般柱石，有杰将军这般俊杰，有万千忠勇将士，才是苍生之幸。些许伤亡……将士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他看向马车，神色凝重，“只是公孙先生为破邪阵，损耗过巨，还需元帅安排静养。”
“殿下放心！”石宝立刻道，“末将已命人飞请睦州名医，携珍稀药材速来。乌龙岭残局，由末将麾下处置，必给天下一个交代！”他顿了顿，又道，“不瞒殿下，末将观公孙先生所破之阵，当是包道乙那妖道压箱底的‘九幽阴煞阵’。此阵歹毒无比，需血祭生魂，布阵四十九日方成。公孙先生能破此阵，道法修为已臻化境！此等人物重伤，实乃道门之大损，江南之过也！”
王伦闻言，心中对石宝的评价又高了一分。此人不仅懂兵，更懂道法，见识广博，果然是全才。
石宝环顾破碎栈道，决然道：“此间不宜久留。栈道损毁，修复费时。请殿下与公主，随石某从后山秘径下山。方垕老王爷，已在睦州等候。”
王伦与方如玉点头应允。
夕阳残照，硝烟未散。伤亡统计呈至面前：
北地精锐阵亡九十七人，重伤七十一人；方杰飞虎营阵亡五十四人，重伤四十七人；石宝麾下阵亡三十一人，伤四十余；敌歼灭二百余，俘三百多。合计死伤近六百。
冰冷的数字，染血的山岭。
石宝握着战报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将战报拍在木案上，案面裂开。
六百条性命！石宝心中怒火熊熊。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六百个家庭的天塌地陷！而这些伤亡，本不该发生！若非方貌一党为一己私利，设下如此毒计，这些将士本应在抗金前线杀敌报国，而非死在这乌龙岭的内斗之中！
“传我帅令！”石宝的声音冰寒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通报睦州、杭州、清溪及各州府驻军：国师包道乙、妖徒郑彪、叛将张韬等，于乌龙岭发动叛变，袭杀公主，毒害友邦使者，毁坏国防关隘，罪证确凿，罪不容诛！凡我江南将士，见之即刻擒拿，敢有窝藏协从者，同罪！”
“另，”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以本帅与王寅将军联名，急报方垕老王爷并元老会议：乌龙岭血案，已非内斗，实乃叛国！请老王爷即刻召集所有在睦州、杭州的元老、三品以上文武，召开江南元老公议！彻查此案，揪出元凶，肃清奸佞，以正国法，以安军心民心！”
“再，八百里加急，直送清溪帮源洞，呈报圣公！详陈乌龙岭之事，请圣公圣裁！并……请圣公移驾睦州，亲自主持公议，定江南未来走向！”
三条命令，如三道雷霆，劈开了江南压抑已久的沉闷天空。
信使飞驰而出，马蹄声急，踏碎血色黄昏，带着硝烟与血迹，带着愤怒与决心，奔向四方。
王伦站在渐起的暮色中，望着石宝如山般挺拔坚定的背影，望着北地儿郎的遗体被同袍们郑重收敛、以战旗覆盖，望着远处睦州方向的灯火在暮霭中渐次亮起。
山风呼啸，卷起血腥与焦土的气息。残阳如血，将整个乌龙岭染成一片悲壮的暗红。
王伦知道，经此一役，江南的天，要变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死里逃生的战斗，更是一个转折点。方貌一党的疯狂，彻底暴露了其不顾江南存亡的短视与狠毒；而石宝的及时出现、方垕的预先布局，则代表了江南真正有识之士的选择。
元老公议……王伦心中默念。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激烈的战争。但无论如何，今日乌龙岭的血不会白流。那些倒下的将士，他们的牺牲将成为撕开江南重重迷雾的利刃，将成为促成南北真正联盟的基石。
真正的风暴，已在路上。
而王伦，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