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州朝议的余波尚未平息,清溪的圣旨已如雷霆般降临。
方腊将御驾亲临睦州,于承天殿亲自主持元老公审,彻查乌龙岭血案。消息传开,江南震动。这意味着,圣公不再满足于密令与间接掌控,而是要亲自为这场风波画下句号,更要为南北联盟扫清最后的障碍。
承天殿的规格比乾坤殿更高。这里是方腊登基称帝、举行大典的正殿,九级玉阶,蟠龙金柱,穹顶绘日月星辰,处处彰显帝王威严。审判前夜,殿前广场连夜被清水冲洗三遍,汉白玉地面光可鉴人。八百禁军全副甲胄,从宫门一直排到殿前,刀戟如林,肃杀之气弥漫整个睦州城。
卯时初刻,文武百官已齐聚殿外。今日与朝议不同,所有人都穿着正式朝服,文官紫绯青绿按品级森严,武官甲胄鲜明按战功列序。没有人敢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谁都明白,今日这场审判,将决定多少人的生死,将影响江南未来几十年的格局。
辰时正,钟鼓齐鸣九响。
“圣——公——驾——到——”
唱礼官的声音拖得极长,在晨空中回荡。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但见三十六名金甲武士开道,七十二名锦衣太监执仪仗,龙辇缓缓行至殿前。方腊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威严,眼神如电。这位江南之主虽已年过五旬,但步履沉稳,气度如山,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上。
方垕率众迎驾:“臣等恭迎圣公!”
“平身。”方腊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扫过跪伏的百官,在王伦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随即步入大殿,登上九龙御座。
“宣——北地义王王伦觐见!”
王伦今日换了一身玄色蟒袍——这是方腊特赐的礼服,位同郡王。他稳步上殿,来到御阶前七步处站定,既不跪拜,也不倨傲,而是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平辈相见之礼:“北地王伦,见过圣公陛下。”
这一礼颇有讲究:按诸侯相见之古礼,地位相当者相距七步行礼;按盟约之仪,双方首领平等相待;按晚辈见长辈,又需恭敬。王伦以此礼相见,既维护了北地联盟的尊严,又表达了对江南之主、对即将成为岳丈的方腊的尊重。
方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温声道:“义王远来辛苦,看座。”内侍迅疾搬来紫檀木椅,置于御座左下首,与监国的方垕座位平齐——这是极高的礼遇。
“宣公主方如玉、扈三娘觐见。”
方如玉今日未着公主盛装,而是素雅宫裙,外罩一件月白披风。扈三娘则是一身劲装,外罩软甲,英气勃勃。二女上殿,盈盈拜倒:“儿臣(臣妾)拜见父皇(圣公)。”
“平身,一旁赐座。”方腊看着女儿安然无恙,眼中闪过慈爱之色,又看向扈三娘,“扈将军一路护卫辛苦。”
“此乃臣妾本分。”扈三娘躬身道。
接着,公孙胜、杜壆、李助、燕青等人依次上殿,各依身份行礼。方杰虽伤势未愈,也坚持到场,被特许坐在王伦下首。
所有人就位后,承天殿内的气氛凝重如铁。
“开始吧。”方腊神色一肃,整个大殿瞬间陷入绝对的寂静。
石宝率先出列,单膝跪地:“启奏圣公,乌龙岭血案人证物证俱已齐备,请圣公圣裁。”他双手呈上厚厚的卷宗,由太监转呈御案。
方腊翻开卷宗,第一页就是血淋淋的伤亡数字:北地阵亡九十七,重伤七十一;飞虎营阵亡五十四,重伤四十七;石宝麾下阵亡三十一合计死伤近六百。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
“带人证。”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鬼面军副将张韬——那日在乌龙岭被石宝一刀重伤的骑将。他如今已卸去鬼面甲,露出一张四十余岁、饱经风霜的脸,身上戴着沉重的镣铐,走路时铁链哗啦作响。
“罪臣张韬,叩见圣公。”他跪伏在地,声音嘶哑。
刑部尚书出列:“张韬,将你所知,从实招来。”
张韬抬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定格在御座上的方腊,惨然一笑:“罪臣没什么好辩的。三大王方貌密令,命我率鬼面军五百,配合国师包道乙、郑彪师徒,于乌龙岭设伏。是公主銮驾,以及北地义王一行。”
殿中响起一片吸气声。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谋害公主的供词,依然令人震惊。
“为何?”方腊的声音冷如寒冰。
“三大王说公主北行联姻,若成功,则北地势力将渗透江南。王伦此人雄才大略,一旦成为江南驸马,将来必反客为主。所以必须在他们抵达睦州前,永绝后患。”张韬顿了顿,“国师还说,他布下‘九幽阴煞阵’,可一举歼灭所有人,伪装成山崩事故,不留痕迹。”
“混账!”方杰猛地站起,牵动伤口,脸色更白,“方貌是我叔父,如玉是他亲侄女!他怎敢”
“杰将军,”张韬苦笑,“在三大王眼里,权力面前,亲情算什么?当年圣公起义时,他不是连自己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住口!”方腊厉声打断,眼中已泛起杀意。殿中温度骤降。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是鬼面军的一名都头。他战战兢兢地供述了更多细节:如何提前三个月在乌龙岭布置炸药,如何伪装成山石松动;如何收买守关校尉,在特定时间关闭关门;如何在栈道下埋设火药,制造坍塌;如何配合包道乙的邪阵,准备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每一个细节都令人发指。文官队列中,已有老臣摇头叹息,武将行列里,更多人握紧了刀柄。
第三个上来的是被俘的术士之一。此人面色灰败,眼神涣散,显然受过重刑。他供认了包道乙如何以童男童女血祭布阵,如何准备在阵法发动时,将所有人的生魂炼化,增强邪功
“妖道!该千刀万剐!”邓元觉勃然大怒,这位佛门高僧平生最恨邪法害人。
物证一一呈上:从乌龙岭搜出的未引爆的火药,刻有方貌府印记的箭矢,包道乙法坛残留的符咒、法器,还有从郑彪身上搜出的与方貌往来的密信——信中明确写着“事成之后,许你江南国师之位,享万户俸”。
铁证如山。
方腊一页页翻看证词,一样样审视物证。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卷宗的手背青筋暴起。当看到最后一份证词——一名侥幸未死的飞虎营军士描述爆炸瞬间,同袍被气浪撕碎、被乱石掩埋的惨状时,他终于爆发了。
“嘭!”
御案被一掌拍得木屑横飞。方腊霍然站起,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血,帝王的威严混合着父亲的震怒,化作滔天杀气,席卷整个大殿:
“逆——贼——!”
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梁柱嗡嗡作响。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方貌!庞万春!包道乙!郑彪!吕师囊”方腊一个一个名字念出来,每念一个,杀气便浓一分,“尔等好大的狗胆!谋害朕的女儿!毁朕的关隘!屠朕的将士!还敢勾结妖人,行此灭绝人伦的邪法!”
他走下御阶,龙袍在晨光中烈烈翻飞:“朕待你们不满!方貌,朕的亲弟弟,封你三大王,赐你苏州富庶之地!庞万春,朕提拔你为八骠骑之首,许你独领一军!吕师囊,你是朕起义时的旧臣,朕何曾亏待过你?!还有包道乙——朕尊你为国师,建宫观,供香火,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
愤怒到极致,反而冷笑起来:“好,好得很。既然你们不念君臣之义,不念骨肉之情,那便休怪朕无情了——”
他猛地转身,面向刑部尚书:“拟旨!方貌、庞万春、包道乙、郑彪、吕师囊等主犯,罪证确凿,罪不容诛!着即革去所有封号官职,削籍为民!方貌赐鸩酒,庞万春、吕师囊凌迟处死,包道乙、郑彪腰斩弃市!其九族之内,男子十六岁以上皆斩,女子没入教坊司!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每说一句,殿中空气便凝固一分。说到“九族”、“抄没”时,已有官员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这是要赶尽杀绝,株连无数啊!
石宝、王寅等将领也微微皱眉。严惩主犯理所应当,但株连九族江南初定,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会引起更大动荡。那些与方貌、庞万春有姻亲、故旧关系的家族,岂能不人人自危?
但圣公盛怒之下,谁敢劝谏?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响起:
“圣公且慢!”
所有人循声望去——是王伦。
他走到殿心,向方腊躬身一礼:“圣公之怒,天经地义!此等罪行,百死莫赎!王某身为受害者,更是恨不得亲手刃之!”
先肯定方腊的愤怒,这是顺势。
“然——”王伦抬起头,目光诚恳,“治国非只凭雷霆之怒,更需雨露之仁。圣公今日若行此重典,固然快意恩仇,然于江南长远,恐有三大害处。”
方腊冷冷看着他:“说。”
“其一,株连过广,必致人心惶惶。”王伦不疾不徐,“方貌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江南。庞万春为八骠骑之首,军中旧部无数。若按九族连坐,牵涉何止万人?这些人中,多数未必知情,更未必参与阴谋。若一概诛戮,恐寒将士之心,令江南自损元气——此乃亲者痛,仇者快!”
他顿了顿,见方腊神色微动,继续道:“其二,圣公初登大宝,江南新立,正当示天下以宽仁。若首开株连重典,将来史笔如铁,恐留暴虐之名。且如今宋廷虎视眈眈,正可借此宣扬圣公仁德,与赵宋之苛暴形成对照,收天下民心——此乃政治远见。”
这两点,都是从江南利益出发,句句在理。
“其三,”王伦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恳切,“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圣公,王某与如玉公主的婚期已定。下月十五,西湖之上,南北联姻,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之事。若在此之前,血溅法场,大动杀伐恐于祥和之气有损,亦非吉兆。”
他向前一步,深深躬身:“晚辈斗胆恳请圣公:首恶方貌,赐其自尽,保宗室体面,全圣公手足之情——虽然他先绝了情义,但圣公不可不留余地。庞万春、吕师囊等,皆削职夺权,贬谪戴罪,以观后效。包道乙、郑彪,废去修为,全国海捕,交由道门公审。其余从犯,按律惩处,但不累及家眷。”
说完,他保持躬身的姿势,静待回应。
殿中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御阶上的方腊。
方腊盯着王伦,眼神复杂。愤怒、痛心、权衡、欣赏种种情绪在那双帝王眼中交织。良久,他缓缓开口:“义王,他们害你性命,害你将士,你竟为他们求情?”
王伦直起身,坦然道:“圣公,王某非为他们求情,而是为江南求稳,为大局求全,更是为为如玉求福。”他看向坐在一旁的方杰,又望向方如玉,“晚辈即将成为江南女婿,半个江南人。江南的稳定,便是如玉的安稳;江南的未来,便是晚辈与如玉共同的未来。若因一时之怒,种下动荡之因,将来吃苦的,还是江南百姓,还是我们的后人。”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真诚。将个人恩怨上升到江南整体利益,又落到家族未来的情感纽带。
方腊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御阶上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玉阶,发出沙沙声响。每一步,都牵动着殿中数百人的心。
终于,他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义王所言有理。”
四字出口,殿中气氛为之一松。
方腊走回御座,坐下,神色已恢复帝王的冷静:“朕适才盛怒,确有过激之处。义王能在此刻保持清醒,以大局为重,以仁德为念——朕心甚慰。”
他看向刑部尚书:“改判:方貌赐鸩酒自尽,尸身准其家人收敛,以亲王礼葬之,但不入宗庙。庞万春革去所有军职,剥去‘小养由基’封号,贬为杭州团练副使——无兵权,只领虚衔。吕师囊削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七成,发配衢州编管。包道乙、郑彪废去修为,全国海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余从犯,按律定罪,不株连家眷。”
这一判决,既严惩了主犯,又保留了余地;既彰显了国法,又体现了仁德。尤其是对方貌——赐自尽、准收尸、以亲王礼葬,这已是最大的体面。毕竟,他是圣公的亲弟弟。
“圣公英明!”娄敏中率先高呼。
“圣公英明!”文武百官齐声附和。
石宝、王寅等将领也暗暗点头。这个判决,既能安抚军心,又不至于引起大规模动荡,确实是老成谋国之举。
方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再次落在王伦身上:“义王今日不但陈情,更为江南谋虑,朕心感念。南北联盟之事”
他顿了顿,朗声道:“朕准了!即日起,江南与北地正式结为抗宋同盟!具体盟约细则,由方垕老王爷、娄敏中丞相、石宝元帅,与义王所派代表共商,十日内拟定草案,报朕用印!”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一场惊心动魄的审判落下帷幕。王伦站在原地,看着御座上那位未来的岳父,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今日这一谏,不仅仅是救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更是在江南君臣心中,树立起了一个“顾全大局、仁德宽厚”的形象——这对未来南北融合,意义深远。
退朝后,方腊特意在偏殿召见王伦一行。
偏殿布置雅致,茶香袅袅。方腊已换下龙袍,着一身常服,看起来更像一位威严的长者,而非帝王。方如玉、扈三娘陪坐一旁。
“坐。”方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日殿上,你让朕刮目相看。”
王伦欠身:“圣公过奖。晚辈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方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满朝文武,只有你敢说。连石宝、娄敏中,当时都不敢开口。”他目光深邃,“你是真不怕朕迁怒于你?”
王伦微笑:“圣公是明君,更是如玉的父亲。晚辈相信,圣公的愤怒源于对女儿的爱护,而理智,则源于对江南的责任。只要陈明利害,圣公自会权衡。”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方腊,又显得真诚。
方腊果然笑了,笑容中有几分感慨:“如玉那孩子眼光不错。”他放下茶盏,正色道,“盟约之事,你打算派哪几位参与商议?”
王伦早有准备:“晚辈身边这几位——公孙先生精通谋略,李助先生长于兵法,燕青心思缜密、善于交际。便由他们三人为代表,与江南诸位大人共商细则。”
方腊看向三人。公孙胜稽首为礼,仙风道骨;李助抱拳肃立,气度沉稳;燕青躬身行礼,英挺俊朗。都是难得的人才。
“好。”方腊点头,“不过有些话,朕要先说在前头。”
“圣公请讲。”
“江南可以加入联盟,可以协同作战,可以互通有无。”道,“但江南必须有高度自主权——军队由江南将领统领,赋税由江南官府征收,内政由朕决断。这与北地三大战区由你统一调度不同,毕竟”他看向方如玉,笑了笑,“毕竟这是如玉的娘家,是你将来的岳家。你总不能把老丈人的家底,管得比自家后院还严吧?”
这话说得幽默,却又点明了关键。殿中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王伦也笑了:“圣公说笑了。江南地位特殊,自然该有特殊安排。北地三大战区之所以需要统一调度,是因为直面宋军主力,战事频繁,必须如臂使指。处东南,有长江天险,更需要的是战略协同而非直接指挥。”
他顿了顿,继续道:“晚辈设想,联盟的核心是军事协调、情报共享、经济互补。具体来说:设立联合参谋部,江南、北地各派将领参与,共同制定对宋作战方略;设立情报司,互通宋军动向、朝廷决策;设立互市监,规范商路,互通有无。至于各自内政、军队日常管理,仍由各自负责——这既保证了联盟的效率,又尊重了各方的自主。”
方腊沉吟片刻,看向娄敏中:“娄相以为如何?”
娄敏中捻须道:“义王所提框架,老成谋国。既抓住了联盟关键,又保留了江南根本。老臣以为可行。”他又补充道,“不过细节还需斟酌——比如联合参谋部中,江南该占几席?决议如何形成?互市税率如何定?这些都要一一商定。”
“那是自然。”王伦道,“所以需要成立专门的议事堂,逐条商议。晚辈相信,只要双方诚心合作,总能找到两全之法。”
方腊点头:“好。便依此办理。”他看向王伦,语气转为温和,“不过朕还有一个条件。”
“圣公请讲。”
“成婚之后,每年至少要有三个月,带如玉回江南住住。”方腊眼中闪过一丝不舍,“朕就这么一个女儿了天定那孩子”说到方天定,他神色黯然。
王伦郑重道:“圣公放心。江南是如玉的家,自然也是晚辈该常回来看看的地方。不仅每年回来,将来有了子女,也要让他们知道,外祖父家在江南,这里是他们的根。”
这话说得方腊心中温暖,连连点头:“好,好。”
方如玉在一旁,眼中含泪,却是幸福的泪光。
离开偏殿时,已是午后。秋阳斜照,将王伦的影子拉得很长。等在殿外的李助、燕青迎上来,李助低声道:“殿下,方才石帅、王将军派人来请,说晚上在石府设宴,请殿下务必光临。”
王伦点头:“该去的。公孙先生也一同前往。”又看向燕青,“小乙,你也去。日后与江南人物打交道,你要多用心。”
燕青躬身:“小弟明白。”
当夜,石宝府中。
宴席不算奢华,但规格极高。作陪的除了王寅、邓元觉、司行方、厉天闰等军方核心,还有娄敏中、金节等文官重臣。这几乎就是江南最高权力圈层的私下聚会。
酒过三巡,石宝举杯:“今日殿上,义王一番话,救了多少人性命,又为江南免去多少动荡。这一杯,石某敬你!”
王伦举杯还礼:“石帅言重。王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却不是人人都敢做。”娄敏中叹道,“圣公盛怒之时,连老夫都不敢多言。义王却能从容陈情,言之有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份胆识与智慧,老夫自愧不如。”
王伦连道不敢。
邓元觉大笑道:“和尚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义王今日那句‘哪有女婿想着吞并老丈人家业的道理’,说得好!痛快!来,和尚敬你一碗!”
众人哄笑,气氛愈加热络。
酒酣耳热之际,话题自然转到盟约细则。石宝放下酒杯,正色道:“义王白日所说框架,石某大致赞同。不过有些具体问题,还需提前通通气。”
“石帅请讲。”
“联合参谋部,江南要占五席中的三席。”石宝直截了当,“毕竟在江南地界作战,要以江南将领为主。”
王伦沉吟道:“三席可以,但重大决议,需四席以上同意方可通过——这样既能尊重江南主导权,又能保证北地有合理的话语权。”
石宝与王寅对视一眼,点头:“合理。”
“互市方面,”娄敏中接口,“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换北地的战马、铁器、毛皮。税率各收各的,但在各自境内互市点,对方商队只收半税。”
“可以。”王伦爽快答应,“此外,北地可以派匠人来江南,学习造船、织锦等技术;江南也可派匠人去北地,传授冶炼、制甲之艺——技术交流,对双方都有利。”
这个提议让众人都眼前一亮。技术往往是各方最忌讳外传的,王伦主动提出交流,展现了极大的诚意。
宴席至深夜方散。王伦回到驿馆时,已是月上中天。他站在院中,望着江南的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公孙胜悄然走近:“殿下今日一举三得——既平息了圣公之怒,又确立了联盟框架,更在江南核心层心中树立了威望。”
王伦轻叹:“先生,你说江南这些人,真能与我们同心吗?”
“短期内,是利益结合。”公孙胜缓缓道,“但日久见人心。只要殿下始终以诚相待,以大局为重,江南豪杰自然归心。”他望向星空,“星象显示,南北合流,乃天命所归。只是前路仍有血光。”
“该来的总会来。”王伦目光坚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这段宝贵时间,夯实联盟基础。待金虏南下、天下大乱时,我们才有力量挽狂澜于既倒。”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任秋夜的风吹过庭院。
远处,更鼓声声。
承天殿的审判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十日的谈判,将决定这个新生联盟的筋骨强弱;而未来的风雨,将考验这个联盟能走多远。
但至少今夜,江南的月光格外明亮,照在睦州城的街巷里,照在驿馆的庭院中,也照在每个参与这场历史变革的人们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