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尽,江南的权力中心已悄然南移。
方腊的旨意简洁而沉重:移驾清溪,于帮源洞举行家宴。这道旨意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江南高层激荡起无声的巨浪。帮源洞,那并非寻常的宴饮之所。它深藏在睦州青溪县层峦叠嶂的腹部,是一处巨大、幽邃、易守难攻的天然洞穴。这里是方腊漆园聚义、龙飞九五的龙兴之地,是他最初也是最后的根本。在此处设宴,意味着即将尘埃落定的婚事与联盟,将被镌刻在血脉传承与天命所归的最核心位置,不容置疑,亦不容回头。
王伦一行随驾南下。车马辚辚,穿过日渐萧瑟的秋野,越靠近清溪,山势便愈发险峻雄奇,仿佛天地在此收拢了臂膀,护卫着深处的秘密。第三日黄昏,队伍在一条几乎被藤蔓遮蔽的险峻山道前停下。弃车换马,又经小半个时辰的艰难跋涉,眼前豁然开朗——一面刀削斧劈般的巨大山崖下,黑沉沉的洞口如同大地深邃的瞳仁,静静地凝视着来客。洞口高阔,可容数骑并行,但向内望去,唯有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以及从中隐隐透出的、带着烟火气的暖光与森严的甲胄反光。山风穿过洞口,发出低沉呜咽,更添几分肃穆与神秘。
方腊率先下马,他今夜卸去了帝王常服,仅着一身看似朴素的深赭色布袍,腰间束着皮质革带,长发以木簪绾起。这身打扮,与这蛮荒的山洞奇异地契合,让他更像一位回归巢穴的豪雄魁首,而非端坐明堂的君王。他驻足洞口,并未立刻进入,而是伸手抚摸着洞口冰凉潮湿的岩壁,那上面或许还残留着当年义军倚靠歇息的痕迹。他侧头,对身旁同样下马肃立的王伦道:“义王,看此洞如何?”
王伦深吸了一口洞中溢出的、混合着泥土、苔藓与炭火的特有气息,沉声道:“藏龙之渊,固若金汤。进可俯瞰天下,退可休养生息。圣公当年择此而兴,确有深意。”
“深意”方腊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投向洞内幽暗的远方,那里有他半生的烽火与梦想,“进去吧。今夜,这里没有‘圣公’。”
步入洞中,温度骤然恒定,隔绝了外界的秋寒。起初一段通道颇为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肩,石壁湿滑,脚步声与呼吸声被放大,回荡在幽闭的空间里。但行不过百步,地势渐开,眼前骤然呈现一片令人惊叹的地下洞天。
巨大的天然穹窿不知其高几何,无数垂挂的钟乳石如倒生的森林,又似悬垂的利剑,在四处燃起的牛油巨烛和松明火把照耀下,闪烁着湿润而诡谲的光泽。地面,巨大的石笋拔地而起,与穹顶的钟乳遥相呼应,有些已几乎连接,形成粗大的石柱,仿佛撑起了这地下的世界。洞壁并非平整,而是布满千万年水流侵蚀形成的嶙峋皱褶,光影摇曳间,似有无数古老的图腾与面孔在其中若隐若现。空气不再潮湿得令人不适,反而因常年恒温与通风巧妙,显得干燥而沉稳,唯有那股来自大地深处的、岩石与岁月的气息,无处不在。
这里已被改造,却非雕梁画栋。依着天然地形,搭建着木质的栈道、回廊和平台,粗犷结实,与洞穴浑然一体。洞壁被凿出若干小室,门前挂着皮帘。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中央那片最为开阔的平坦石台,显然是人为稍加修整而成,一张巨大的、仿佛天生地长的岩石板置于其上,权作桌案,四周散落着形状各异的石墩。尺许宽的地下暗河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水色清冽见底,水声泠泠,在这宏伟寂静的洞府中,如亘古不变的耳语。火光倒映在水面,碎成点点金鳞,随着水流微微颤动。
赴宴者,寥寥无几,却皆是核心中的核心。主位石墩,左侧是其叔父方垕——这位方家如今最年长、最尊荣的长辈,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他今日被正式请为女方大媒,此刻端坐,自有一股定鼎家事的威严。方垕下首,是伤势未愈却坚持到场的方杰,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仍显苍白,但眼神明亮,努力挺直着脊梁。
右侧首位是王伦。他身后仅侍立二人:一袭青灰道袍、面色平和的公孙胜,此刻他作为男方大媒,神情比平日更显庄重;以及一身利落劲装、俊朗挺拔的燕青,作为王伦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与心腹,默然肃立,眼神机警地留意着四周动静。王伦身侧,紧挨着的是方如玉与扈三娘。方如玉卸去了宫廷繁饰,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披风,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清丽如洞中幽兰,在粗犷背景映衬下,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柔美;扈三娘则是一贯的飒爽,绯红箭袖,马尾高束,腰间佩剑虽未出鞘,英气已扑面而来。如此精简的安排,使得这场“家宴”的私密与郑重,达到了极致。洞窟空阔,六人围坐石台,更显关系紧密,而两位大媒分列两侧,无形中奠定了此番姻亲之议的正式格局。
没有宫女宦官穿梭,侍奉酒菜的皆是方腊从龙旧部中精选的哑仆,动作轻捷,悄无声息。石桌上的菜肴也质朴:大块的熏鹿肉、炙烤的河鱼、洞外采摘的菌菇山蔬、新蒸的粟米饭,酒则是用洞中泉水酿造的土酒,盛在粗陶坛中,辛辣醇厚。
方腊举起了粗陶酒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产生轻微的回响,显得格外低沉有力:“这第一碗,敬此洞天地。方垕叔父、方貌、还有几位最早提起刀枪、不求同生但愿共死的兄弟,饮血酒、发宏愿时的日月。”他提及方垕,语气尊敬;念到方貌的名字时,有明显而复杂的停顿,那里面混杂着痛心、愤怒与一丝难以磨灭的骨血之情。众人肃然,举碗齐饮,火辣的酒液滚入喉中,暖意随之扩散。
“第二碗,”方腊的目光扫过方杰臂上的绷带,扫过王伦沉稳的面容,“敬乌龙岭的英魂。他们替我们死了,我们得替他们,把想活的日子,活出个样子来。”
第二碗饮下,气氛更显凝重,火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肃穆的神情。
“第三碗,”方腊看向王伦与方如玉,眼中的凌厉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审视与温和,“敬将来。敬不可知,却可由我辈亲手去铸的将来。”
三碗过后,方腊放下酒碗,却没有动筷。洞中气氛在粗犷饮食与寥寥数语间,沉淀出一种家人独有的松弛。他目光扫过方垕与公孙胜,最终落在王伦身上,仿佛随口提起,却又意味深长:“今日两家至亲与两位大媒皆在,有些旧事,正好说开。王伦,朕听杰儿提过一二,你与如玉初识于河北时,场面可不太平?似是以‘王慕华’与‘万玉’之名,颇有几番‘切磋’?”
王伦闻言,脸上浮现一丝苦笑,那笑容里却带着难以磨灭的鲜活记忆:“圣公明鉴。二字,实在抬举在下了。那时在泽州,我为避人耳目,她似有重任在身。因一封书信的误会,这位‘万女侠’便认定我居心叵测。她武功高强,剑法精妙,在下那时《灵飞经》初入门墙,只有些微末内息和逃命的身法,如何是她的对手?可没少吃瘪。”
“哦?”方腊颇有兴致,“且说一二,如何吃瘪法?”
“最狼狈一次,在城外林中。”王伦摇头笑道,“她设计擒住我,用牛筋索将我双手反剪捆得结实,剑就架在脖子上,逼问书信下落。那绳子勒进肉里,滋味可不好受。她还掏出个小瓷瓶,说是‘七日断肠散’,要给我喂下。”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手腕,仿佛当年勒痕犹在。“我那时心想,这姑娘不仅剑厉害,绑人也忒专业了些。只好假意屈服,说信藏在客栈床板下,趁她稍一疏神,磨断绳索,抓了把沙土迷她眼睛,跳下陡坡滚进个水潭,才侥幸脱身。上岸时浑身湿透,像个泥猴,回头还看见她在坡上气得跺脚。”
这番描述绘声绘色,窘迫中带着诙谐,连方腊嘴角都忍不住牵动了一下。方如玉早已面染红霞,又是羞赧又是好笑,轻啐道:“你那时滑溜得跟泥鳅似的,还好意思说!”
“若非滑溜,焉有命在?”王伦笑着接口,随即神色渐转认真,“然而,也就是在那段你追我逃、剑拔弩张的日子里,我却渐渐瞧出了别样的东西。”
他目光投向跳跃的火光,声音沉稳下来:“第一次改观,是泽州城外汾河决堤。百姓困于沙洲,官府无人施救。是她,第一个站出来,不顾自身可能暴露的风险,高声指挥船夫,结成船队,下令先救妇孺。那份临危不乱的担当,与对我时的冰冷判若两人。我跟着招呼青壮帮忙,心里却震动了:此人纵视我为敌,其心却在百姓身上。”
“后来在河北,田虎暴政日甚,我们各自查探,却常殊途同归。”王伦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深深的共鸣,“我发现她暗中调查田虎粮仓,阻挠其强征,还用江南银票购买大量伤药,散给无辜伤者。我们目的或许不同,但脚下走的路,却常是同一个方向。最险一次,为阻田虎部将屠村,我们被追兵所困,退无可退。她一言不发,持剑挡在我身前,只说了一句:‘我攻你援,寻隙走!’那一战,她剑光如匹练,正面迎敌;我仗着身法周旋,预警补漏。从死局中杀出后,各自离去,依旧无话,但那份背靠背托付性命的信任,和都知道对方为何而战的默契,再也抹不掉了。”
他的声音在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真挚:“圣公,乱世浊浪,人心回测。能遇见一个与你一样,见不得百姓啼饥号寒,并且敢为心中这点‘见不得’而挺剑前行、不计得失的人如同暗夜行路,忽见另一盏孤灯。我们是在汾河的泥泞里,在河北的硝烟中,在一次次的误解、冲突、乃至不得已的联手抗敌中,才慢慢拨开迷雾,看清了对方坚硬外壳下,那颗同样滚烫、同样柔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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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他看向方如玉,目光温柔而坚定:“所以,当汴京血书传来时,我眼前闪过的,不是在逃的书生‘王慕华’,也不是被缚的潦倒客,而是汾河岸边的指挥者,是散药救人的无名客,是危难时挡在前面的那道剑光。我想着,这世道已经够冷了,若连这样一盏灯都要被吹灭,我等挣扎为何?我必须去,不是因为她是江南公主,而是因为她是方如玉,是那个与我走过同一条泥泞道路、望向同一个方向的同伴。我得让她活着,亲眼看看,我们当初在河北灰头土脸时心中所盼的‘将来’,有没有可能真的到来。”
洞中一片寂静,唯有地下河水的流淌声,像是在为这番话作注。方如玉早已泪落如珠,那不是悲伤,而是所有颠沛、惊险、误解与最终相知的复杂情感,被心上人如此清晰、如此珍重地娓娓道来,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慰藉。
方腊久久沉默,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石桌上,那是一个卸下了部分重担的姿态。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父亲的疲惫与深沉满足:
“如此说来,你们这姻缘,倒真是打出来的。”他缓缓道,目光扫过女儿与未来的女婿,又特意看了看方垕与公孙胜,“始于误会,淬于危难,合于本心。这比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更扎实,更让朕放心。” 他特意提及“媒妁之言”,便是正式认可了今日两位大媒在场议亲的格局。
两位大媒一唱一和,彻底将方才深挚的情感叙说,导向了正式的婚约认定。气氛至此,彻底冲破所有隔阂与凝重,变得热烈而祥和。方杰开始讲述河北之行的种种惊险见闻,燕青适时插科打诨,将一些细节描绘得栩栩如生,引得众人时而惊呼,时而莞尔。方腊亲自用匕首为众人分切熏鹿肉,王伦执壶为众人斟满酒碗,方如玉与扈三娘低声细语,不时传来轻轻的笑声。粗陶碗相碰的脆响,咀嚼食物的声音,低语与笑声,混合着潺潺水声与火把的噼啪,在这宏大的地下洞府中,编织成一曲奇异而温暖的家宴乐章。火光将六人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嶙峋的洞壁上,仿佛一群古老的先民在举行神圣的仪式。
酒至半酣,方腊示意哑仆与方杰、燕青等暂退。只余下方腊、方垕、王伦、公孙胜及方如玉、扈三娘六人。洞窟深处更显幽静,唯有地下河的水声,清晰如耳畔私语,火光也似乎因人的减少而收敛了几分,在众人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方腊饮尽碗中残酒,望着泊泊流水,忽然以极低的声音道:“此地说话,出我六人之口,入我六人之耳,随此流水,永埋地脉。”他顿了顿,目光在王伦脸上停留,“江南这副担子,看着光鲜,内里千头万绪,重如山岳。杰儿是猛将,是利刃,可开疆拓土,却非执掌枢机、平衡四方之材。朕观你久矣,有章法,知进退,懂人心之幽微,亦能持重守拙。此非将才,乃为王为帅之器。”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关于未来权力交接的暗示与试探。洞中空气仿佛再次凝固。目光炯炯,公孙胜眼观鼻鼻观心,二女屏息。
王伦心头剧震,如擂战鼓。刻,离席,对着方腊和方垕深深一揖,又向公孙胜微微颔首,语气沉重而诚恳:
“岳父大人、老太公、公孙先生厚爱,晚辈诚惶诚恐。晚辈起于草泽,所求者,非九五之位,非万里疆土。初时只为存活,继而见生灵涂炭,心生不忍,愿联合志同道合者,为天下苍生,在暴宋与虎狼之间,争一条活路,辟一寸净土。此志至今未改。”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又坚如磐石:“至于将来,时势如洪流,无人可逆料其全貌。能承诺的是:无论洪流将我等冲向何方,江南,永是如玉魂牵梦萦之乡,是晚辈心中需以性命守护的岳家根本;方氏血脉,永是王伦至亲,荣辱与共,肝胆相照。心此志,可鉴洞中暗河,虽深埋地下,流淌不息。”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虚伪推辞,只有基于责任与情感的、实实在在的承诺。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让方腊与方垕安心。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认可与一丝如释重负。
“好。有此一句,足矣。”方腊重重一拍石桌,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胜过盟约万言!饮!”
宴尽人散,各自归往洞壁开凿的简易石室安歇。王伦送二女至室前,扈三娘推了他一把,笑道:“去走走醒醒酒吧,我与妹妹再说会儿体己话。”眼神温暖而了然。
王伦点头,独自沿着一条稍高的栈道缓缓而行。栈道下方,暗河如墨玉带,远处值守士兵的身影在火把光晕中如岩石般凝固。洞顶极高处,偶尔有凝结的水珠滴落,在下方水潭或石面上溅起清越回响,更显洞窟空寂幽深。他停下脚步,望着黑暗中流淌的河水,心中思绪如这暗河一般,表面平静,内里却奔涌不息。联盟将成,姻缘已定,但北地的烽烟,兄弟的安危,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先生还未歇息?”王伦问。
“洞中观想,别有意趣。”公孙胜的声音平淡传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殿下此刻,便在这洪炉之中。”
王伦默然,知道公孙胜意有所指,但话中并未有具体的预言,更像是一种哲思。他顺着话头问道:“先生观此洞气象如何?”
“龙蟠之地,生气内蕴。然”公孙胜略一停顿,“洞中虽暖,终非久居之所;潜龙在渊,终须飞龙在天。江南气运正隆,如这洞中火光,炽烈旺盛。但贫道近日夜观天象,见北方奎宿分野,星光晦暗驳杂,恐有兵戈扰攘之象。天下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南虽安,亦当时时警醒,早作绸缪。” 他这番话,指出了潜在的危机方向,却未言明具体时间与事件,保持了谋士献策的理性与审慎,而非神棍式的剧透。
王伦心中凛然,拱手道:“多谢先生提点。一月之期,当尽速厘定诸事。”
“善。”公孙胜不再多言,身影悄然后退,融入石壁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伦独立栈道,良久,方转身走向居室。他的步伐稳健,目光却愈发深沉锐利。
帮源洞内,是蛰伏的龙,是温暖的巢,是刚刚缔结的、充满希望的未来,是两位大媒见证下的姻缘盟誓。
帮源洞外,秋风已厉,寒冬将至。他虽不知北方具体何时生变,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随着公孙胜含蓄的警示和内心隐隐的焦灼,变得无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