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庆的余波,在西湖上荡漾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王伦与方如玉、扈三娘暂居于西湖葛岭下一座名为“涵碧”的皇家别苑。此处依山面湖,亭台错落,既有江南园林的精致,又因皇家的规制而显开阔大气。白日里,或泛舟湖上,方如玉纤指轻点,细说“苏堤春晓”、“断桥残雪”的典故与诗词,扈三娘则饶有兴致地学习操桨,她腕力惊人,一桨下去画舫便窜出老远,惹得方如玉轻笑连连;或由石宝、王寅等江南大将陪同,登临吴山,于江湖汇观亭远眺,钱塘江如带,杭城屋舍俨然,众人指点江山,议论防务,说到关键处,常以碎石在地上画出简略舆图,气氛热烈而务实;又或在别苑的“听鹂馆”中,与娄敏中、金节等文臣品茗对弈,江南文士起初还带着几分考较之意,待见王伦不仅兵事精通,经史典故、诗词书画竟也能侃侃而谈,见解常别开生面,不由得收起轻视,真心叹服。夜晚,则多是三人于暖阁中小聚,红泥小火炉上温着醇厚的绍兴酒,烛影摇红,扈三娘豪爽,常讲些早年行走江湖的惊险趣事,或是梁山聚义初期那些快意恩仇,方如玉听得入神,偶尔也会说起江南宫廷中的些许见闻,以及幼时随父亲在清溪的往事。王伦则静静听着,时而插话,时而将后世一些无关紧要却新奇的知识当作趣谈说出,如言北方有“黑土”极沃,一捏流油;海外有巨鸟不能飞,其蛋大如盆等等,引得二女美目圆睁,追问不休。这短暂的光阴,仿佛偷来的闲暇,褪去了所有政治联姻的冰冷外衣与战场厮杀的硝烟气息,纯粹如西子湖水,倒映着初婚的旖旎、家人相处的温馨,以及那份共同经历风波后愈发坚实的信任。
方腊显然极为享受这份天伦之乐与佳婿在侧的满足感。他几乎每日都要召王伦入宫叙话,地点从庄严的殿堂渐渐移至御书房、暖阁甚至御花园的亭榭。话题也从最初的军政联盟细则,悄然转向了更个人化、更富情感的领域。这位起于漆园、饱经磨难、最终于血火中打下这片江山的帝王,在王伦这位既是实力雄厚的盟友、又已成为半子至亲的年轻人面前,时常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属于普通长辈的絮叨、关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王伦双手接过酒杯,心中暖流涌动,恭敬回道:“岳父大人慈爱之心,天地可鉴,小婿感同身受,亦常怀惕厉。北地确不及江南繁华温润,冬日苦寒,春日多风。然则,那边将士用命,百姓归心,皆质朴刚健之辈。小婿既为北地之主,必当竭尽所能,为如玉营造安稳舒适之所。不瞒岳父,梁山泊八百里水泊风光雄奇,春夏之际亦是荷花接天,渔歌唱晚;河北大名府乃北方重镇,街市繁华,别有一番气象;淮西虽经战火,然沃野千里,重建之后,前景可期。小婿不敢说能让如玉全然忘却江南风物,但定要让她在北地,亦能心境舒畅,安乐无忧。”
方腊微微颔首,目光却更深邃了一些,他抿了一口酒,话锋似随意实则沉重地一转:“非仅为此。贤婿之才,经天纬地,雄才大略。观你麾下,谋臣如李助、朱武、许贯忠者,运筹帷幄,洞察先机;猛将如卢俊义、林冲、杜壆、史文恭者,万军辟易,气吞山河。更难得贤婿能统合三方,令行禁止,假以时日,北定中原,再造乾坤,亦非虚妄之望。”他顿了顿,直视王伦,“然,治国平天下,非仅恃武力征伐。江南立国虽短,然文华鼎盛,典章制度渐备,财税漕运、百工技艺、市舶商贸,乃至劝课农桑、安抚流民,皆有其历经摸索所得之长。朕近日思忖,贤婿何妨便在杭州多盘桓些时日?一来,让如玉多与父母亲人相聚,缓缓思乡之情;二来”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挚而充满期待,“朕可下旨,令贤婿以‘参赞军机、协理民政’之名,实际介入江南部分机要事务。一来可熟悉江南治政之法,取长补短;二来也可让江南的文武才俊,多亲近领略贤婿之风范气度。日后南北一体,水乳交融,贤婿治理起来,岂不更加得心应手,如臂使指?此乃朕为江山计,亦是为贤婿与如玉的长远计。”
这番话,已远远超出了寻常岳父对女婿的挽留。这几乎是明确表达了希望王伦提前介入江南核心政务,甚至隐含了未来某种形式的“共治”或深度整合的意图。其爱才之心、托付之重、对未来联盟形态的殷切期望,表露无遗。旁边的方垕闻言,亦是捻须微笑,显然对此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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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伦心中震动,方腊的信任与看重,沉甸甸的。他沉吟片刻,整理思绪,同样以无比诚恳的态度回应:“岳父大人如此厚爱,如此信重,小婿铭感五内,惶恐之余,更觉责任重大。参赞机务,学习江南长治久安之宝贵经验,实乃小婿求之不得的机缘。江南能在圣公治下迅速安定富庶,其中智慧,小婿心向往之。” 他话锋也随之一转,但语气更加凝重,“然而,北地局势,错综复杂,瞬息万变。三大战区虽能独当一面,卢师兄、林师兄等亦皆文武全才,然则,北方面对的是宋廷倾国之力的压力,是西军百战劲旅的威胁,更是小婿与岳父大人曾深谈过的,那未来可能自北而下、席卷一切的胡虏之患!诸多战略协同、资源调配、情报研判、乃至对宋廷和未来外患的应对预案,仍需小婿居中统筹,与诸位兄弟共商决断。”
他站起身,向方腊深深一揖:“且如今,婚礼已毕,盟约已成,南北携手之大势已定。小婿更需早日北返,一则安定军心民心,二则将岳父大人与江南诸位兄弟的深情厚谊、以及我等共同商定的联盟协同细则,尽快传达至梁山、河北、淮西各处。令各方早做准备,早定方略,以便盟约条款能尽快落到实处,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合力。如此,方不负岳父大人殷殷期望,亦不负南北万千将士百姓之所托。时机,于大事而言,往往至关重要。”
方腊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沉思。他当然明白王伦所言俱是实情,北地确实是更大的舞台,也面临着更直接的威胁。王伦身系北地安危,不可能长久滞留江南。只是这温馨的天伦之乐,这佳婿在侧的踏实感,让他私心里着实不舍。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朕知你身系北地安危,心悬天下大局。此事容朕再思量,你也再多考虑。今夜,朕在宫中设家宴,只你我至亲骨肉,再不提这些政务烦忧,只叙亲情,享天伦。你定要带如玉和三娘同来。”
王伦再次躬身:“小婿遵命。”
是夜,皇宫内苑深处,临近太液池的“澄澜堂”中,暖香馥郁,灯火通明。
此处更显私密,陈设华美而不失雅致。参与宴会的仅有七人:方腊、皇后邵氏、皇叔方垕、方杰(方垕之孙,方腊之侄)、王伦、方如玉、扈三娘。真真是至亲之家宴,连侍奉的宫人都只留了最贴心的两三位在远处听候。
菜肴较之前几次宫宴更为精致清爽,多是江南冬令时鲜与家常风味,突出一个“鲜”字。酒是窖藏二十年的女儿红,醇厚绵长。方腊彻底卸下了朝堂上的帝王威严,像一个最寻常的富家老翁,频频举箸,将清蒸鲥鱼最腴美的部分夹到王伦碟中,又将醉蟹的蟹膏剔出,示意方如玉尝尝。他笑问王伦北地饮食可还习惯,又转头对扈三娘道:“三娘啊,朕早年听闻梁山泊有个女头领,绰号‘一丈青’,马战了得,使两口日月双刀,端的厉害,心下便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巾帼英雄?如今见了,方知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不仅武艺高强,更是胸襟开阔,重情重义,如玉能得你为姐妹,是她的福分,也是我王家的福分!”
扈三娘今日未着劲装,换了一身绯红色绣折枝梅花的长褙子,少了几分战场杀气,多了几分明艳大气。她举杯敬方腊,爽朗笑道:“陛下过誉了。三娘本是江湖草莽,得遇夫君,方知天地广阔。如玉妹妹金枝玉叶,性情温婉,才学见识更胜三娘百倍,能与妹妹相伴,是三娘的福气才是。陛下放心,日后在北地,三娘定与妹妹同心同德,共扶夫君,绝不让妹妹受半点委屈,也绝不让陛下与皇后娘娘牵挂。”
这话说得真挚坦然,方腊与邵皇后对视一眼,均是欣慰点头。邵皇后拉过方如玉的手,轻轻拍着,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方杰则最为兴奋,他本就是江南年轻一辈中最骁勇的将领之一,对王伦极为钦佩,如今更成了亲戚,席间不断向王伦请教骑射秘诀、阵战心得,又拉着王伦拼酒。王伦来者不拒,与方杰连干三杯,引得方杰大声叫好,气氛热烈。
方垕捻须看着眼前这和睦温馨的一幕,老怀大慰,举杯提议:“陛下,今日良辰,至亲欢聚,实乃难得。老臣提议,共饮此杯,一贺义王与公主、三娘天作之合,白首同心;二贺我江南得此强援佳婿,基业永固;三贺南北联盟,前程似锦,共开新天!”
“皇叔说得好!”方腊开怀大笑,举杯而起,“共饮此杯!”
众人欣然起身,琉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悦耳清鸣。美酒入喉,暖意自腹中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方如玉今日薄施脂粉,灯下容颜愈发娇艳,眼波流转间幸福满溢,她悄悄看向身侧的王伦,正与他温柔的目光相遇,心中甜蜜,不由得轻轻靠向另一边扈三娘的肩头。扈三娘含笑揽住她,三人之间那份历经考验、彼此接纳的深情与默契,无需多言,已然流淌在空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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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亲情洋溢,其乐融融,连窗外太液池的粼粼波光与清冷月色都仿佛被感染得柔和暖融的时刻——
“报——!!!紧急军情!北地义王麾下神行太保戴宗,持河北卢俊义元帅与紧急密函,宫门紧急求见!称有天大变故,十万火急,必须即刻面呈义王!!!”
殿外,侍卫统领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焦灼的声音,如同冰水淬火,骤然炸响!那“十万火急”、“天大变故”的字眼,像一把无形利刃,瞬间刺穿了暖阁内所有的温馨屏障!
方腊手中酒杯一顿,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出。方杰脸上的笑容僵住,霍然起身,手下意识按向腰间(虽未佩剑)。王伦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戴宗!他留守河北,协助卢俊义总揽各方联络、传递绝密消息的核心人物!若非塌天之事,他绝不可能擅离职守,更不可能用这种直接冲击皇宫内苑的方式,如此急切地要见自己!
方腊面色一肃,帝王的威仪瞬间回归,沉声道:“宣!速宣戴宗觐见!” 同时向邵皇后和方如玉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殿门被快速推开,一股冬夜的寒气卷入。一个身影几乎是带着风扑了进来,正是戴宗。他并非影视剧中常见的“浴血”惨状,但那种极致的疲惫、风尘与惶急,却更具冲击力。只见他一身远行的紧身衣靠沾满尘土,脸上灰扑扑的,眼窝深陷,布满了连夜赶路不曾合眼的血丝,嘴唇干裂出数道血口。最为醒目的是他双腿之上,那特制的“甲马”符箓似乎刚刚停止运作,残留着些许黯淡的、不同寻常的法力波动痕迹,甚至隐隐有过度驱动后的灼痕——显然,为了以最快速度赶到杭州,他不惜极大地损耗了自身元气,将“神行法”催谷到了极致,真正是日夜兼程,拼死赶路!
他一进殿,目光便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王伦,甚至因为过度急切和体力透支,身形微晃,竟一时未能向方腊行全礼,只勉强抱拳,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沉重:
“义王!河北卢帅十万火急军报!金虏金虏倾国南下,已于十日前,悍然合围汴京!城防危急,旦夕可破!”
“什么?!”
“金兵围了汴京?!”
殿中诸人,除了王伦因早有对历史轨迹的警惕而尚能强自镇定,其余所有人,包括方腊、方垕、方杰,乃至方如玉和扈三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消息震得面色骤变,脱口惊呼!方腊手中酒杯“铛”一声落在案上,酒液泼洒一片。邵皇后惊得掩住了口。方杰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方如玉俏脸瞬间血色褪去,紧紧抓住了身旁扈三娘的手臂。扈三娘亦是杏眼圆睁,握着方如玉的手微微用力,既是安抚,也是震惊。
王伦强迫自己急促的心跳平稳下来,一步跨到戴宗面前,扶住他因脱力而微颤的手臂,急声追问,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戴宗兄弟,慢慢说,详情究竟如何?金兵如何行动?汴京如今确切情况怎样?云罗公主何在?!”
戴宗借着王伦的扶持站稳,深吸几口气,语速极快却因竭力保持清晰而字字分明:“约是半月前,金虏东、西两路大军,突然放弃与我河北前沿军寨的纠缠,以精骑为先锋,步军跟进,避开我军主要防区结合部,沿黄河迅猛穿插南下!宋廷沿河守军或一触即溃,或闻风而逃。金兵行动极其诡速,待到汴京发觉,其前锋已至城下,随后主力合围!如今汴京城外,连营数十里,尽是金虏旗号,攻城器械云集,日夜猛攻不休!卢帅接到各方探马急报并核实之时,城池虽尚未破,但四门被死死围住,情势已万分危急,恐恐难持久!” 说着,他再次颤抖着从怀中贴身内衣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蜡纸层层密封、却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小小竹筒,双手捧到王伦面前,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此乃此乃公主赵云罗亲笔密信,遣麾下最忠勇的死士,冒九死一生之险,突出重围,一路换马不换人,拼死送至河北我军大营。送信之人见到卢帅时,已力竭垂危,只反复言说:‘公主有令,此信务必须由义王亲启!天下安危,系于此信!’”
王伦一把接过那尚带着戴宗体温与汗湿的竹筒,触手微沉。他指甲用力,刮开蜡封,拧开筒盖,从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素白绢纸。展开,果然是赵云罗那熟悉的、娟秀中透着铮铮骨力的笔迹。只是此刻,这字迹因仓促、因急迫、或许也因书写时心潮的剧烈翻涌,而略显潦草飞扬,力透纸背:
“王伦兄长万急亲鉴:
金虏狼子野心,背信弃义,已于去岁冬盟约墨迹未干之际,尽起倾国之兵,悍然南犯!今东路完颜宗望、西路完颜宗翰两路合流,汴京已被重重围困,水泄不通!
朝廷仓促应战,然禁军孱弱,指挥混乱,所以一战即溃。京城之内,存粮日蹙,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恐巨变在即!
云罗自知身为赵氏女,国难当头,无可推避。已与部分尚存忠义之心之禁军将士、城中热血义勇,共守旧日府邸,决意与汴京共存亡,不负天家血脉,不负中原百姓!
然,困守孤城,终非长策。虏兵凶顽,器械精良,久围之下,城破恐难避免。届时,百万生灵涂炭,华夏文明恐遭浩劫,思之肝肠寸断!
兄长雄才大略,世所罕见。昔日在汴京,兄长为救江南义士(方氏兄妹),甘冒奇险,云罗虽另有计较,亦深感兄长重情重义,胸怀天下。后兄长北归,励精图治,联合诸豪,威震河朔,更于江南缔结强盟,声势日隆。此非一家一姓之势力,实乃华夏气运之所系!
今汴京之围,非仅赵宋一家之危,实乃北地万千百姓、乃至江南新基业共同之威胁!金虏若破汴京,携大胜之威,缴获之丰,其兵锋下一步将指向何方?河北乎?淮西乎?乃至休养生息之江南乎?唇亡齿寒,古之明训!
伏乞兄长,念在昔日相识之谊,念在天下苍生之苦,念在华夏衣冠之续,速速决断,挥师北上!
或可趁虏兵顿兵坚城、久攻不下之际,猛击其侧后,解汴京之围;或可断其粮道,滞其攻势,为城中争取生机;或可收拢溃兵,整合义军,于河北、山东等地重树抗金大旗,以为长久之计!
时机稍纵即逝,迟则恐汴京陷落,万事皆休!中原板荡,胡尘肆虐,再欲挽回,难矣!
云罗自知此求强人所难,然放眼天下,能当此重任、敢当此重任者,唯兄长方耳!
翘首南望,泣血顿首,临纸涕零,不知所言!
妹 赵云罗 百拜叩首
信末并无血迹,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焦灼、决绝、沉重的托付,那份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的清醒战略眼光(点明唇亡齿寒),却比任何血迹更加震撼人心,更加千钧沉重!王伦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绢纸,看到汴京城头日夜不息的烽火,听到震耳欲聋的炮石轰鸣与喊杀惨叫,感受到赵云罗在摇摇欲坠的府邸中,于烛光下写下此信时,那份孤注一掷的期望、沉痛的家国情怀,深藏的情愫,以及对方如玉那份复杂难言却最终化为祝福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