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声，沉闷地滚过杭州皇城上空，如同为这个不眠之夜敲响的节拍。
涵碧别苑内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却无寻常深夜的静谧，只有一种压抑着的、火山喷发前的紧张有序。甲胄碰撞的铿锵声、脚步匆匆的沙沙声、压低嗓音的简短号令，取代了往日的丝竹与笑语。王伦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轻甲，正在书房内对着铺开的简易地图，与匆匆赶来的石宝、王寅做最后的交代。
“江南防线，重中之重仍在长江。”王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横线，“石帅，王尚书，金虏若真在中原得势，其野心绝不会止步于黄河。长江水网，是我军天然屏障，亦是未来可能的生命线。水军操练、沿江烽燧、物资囤积点，万不可因我北上而有丝毫松懈。”
石宝面色凝重，重重点头：“义王放心，杭州水寨有我石宝在，绝不会让半条虏船轻易过江！倒是你们北上”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金虏凶悍，野战难当，义王与杰弟务必谨慎，切勿浪战。若事不可为，江南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王寅亦道：“粮草物资，陛下已下严旨，第一批三日内便可装船启运，后续会按约定持续接济。陆路若有阻滞，可随时传讯，江南必竭力打通通道。”
“有劳二位了！”王伦抱拳，这份在危急关头展现出的盟友担当，令他心头温热。
与此同时，后宫邵皇后寝殿内，烛光柔和，却弥漫着化不开的离愁别绪。
方如玉已褪去华服，换上了一身与扈三娘相似的绯红色骑射劲装，只是用料更为精致，袖口衣襟以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既利落又不失贵气。她的长发被扈三娘灵巧地绾成一个结实的单髻，以一支没有任何装饰的乌木簪固定。邵皇后正拉着女儿的手，泪眼婆娑，一遍遍抚摸她的脸颊、发髻，仿佛要将女儿的模样刻进心里。
“玉儿我的玉儿这一去，刀枪无眼，烽火连天你可要万万小心，跟在三娘身边，莫要逞强”邵皇后泣不成声，“娘娘舍不得你啊”
方如玉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反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安慰：“母后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有姐姐在，有王郎在，女儿不会有事。母后与父皇在江南，也要保重身体，勿要过度操劳”
扈三娘在一旁，默默地为方如玉检查随身的小包裹，里面是一些急救药品、贴身软甲、以及王伦给她们防身的精悍短匕。她动作沉稳，仿佛只是准备一次寻常的远行，但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和格外清亮的眼神，透露出她内心的紧绷与决心。
另一边，方腊的书房内，气氛则更为肃穆。
方杰一身锃亮山文甲，英气勃勃地站在方腊面前，脸上既有激动，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感。方腊没有坐在御座后，而是站在他面前，亲手为他正了正头盔上的红缨。
“杰儿，”方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此去非同小可。你统率的是我江南五万好儿郎，是朕，是江南父老对你的信任。记住，战场上，你就是他们的主心骨！遇事要冷静，多听你姐夫和北地诸位将军的谋划，不可恃勇轻进。但该拼命时，也绝不能堕了我江南军的威风！”
“侄儿明白！”方杰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定不辜负陛下厚望，不辜负江南百姓！”
方腊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郑重地交到方杰手中：“这是朕让尚衣局连夜赶制的军旗，以我江南明黄为底，绣‘北伐抗金、卫我华夏’八个大字。带上它，让我江南健儿的旗帜，飘扬在北地的战场上！”
方杰双手接过，感受着旗帜的分量，朗声道：“侄儿定让此旗，插在汴京城头！”
方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期许，有担忧，更有一种仿佛送雏鹰离巢的怅然：“去吧。保护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如玉妹妹。”
数百艘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停泊在江面，桅杆如林。其中既有江南水军的大型楼船、艨艟战舰，也有专门调拨来运输兵马粮草的平底漕船、沙船。船帆尚未升起，但船头船尾都已挂起气死风灯和标识各军番号的灯笼，在寒冷的江风中摇曳，将粼粼江水映照得一片碎金。
岸边，江南北伐先遣军五万将士已列队完毕。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他们大多来自江南各军精锐，很多人身上还带着与宋军血战的痕迹。此刻，他们安静地肃立，只有甲叶偶尔的摩擦声和战马不耐的响鼻声。队列前方，方杰银甲红袍，手持那面明黄大旗，骑在一匹雄健的白马上，目光扫视着自己的队伍，豪情与压力交织。
王伦率领的北地核心人员以及亲卫营也已抵达。与江南军的整齐列阵不同，北地众人更显精悍散漫，却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剽悍气息凝聚不散。公孙胜、李助、许贯忠等谋士文官已提前登上主舰。史文恭、杜壆、卞祥、武松、花荣、张清等将，则簇拥在王伦身后，人人面色沉凝，望着北方，眼中燃烧着战意。
！方如玉和扈三娘共乘一匹马，来到王伦身边。两人皆劲装佩剑（短剑），英姿飒爽，在火光映照下，一个清丽坚毅，一个英气逼人，吸引了无数目光。
此时，通往码头的大道上，传来威严的喝道声和整齐的步伐声。方腊的御驾到了。
没有奢华的仪仗，方腊只乘坐一乘简朴的御辇，在方垕、石宝、王寅、娄敏中、邓元觉、司行方等江南核心文武的簇拥下，亲临江边送行。无数杭州百姓也被惊动，自发涌来，黑压压地聚在码头外围，沉默而关切地望向江边那支即将远行的大军。
方腊下了御辇，邵皇后紧随其后。帝后二人皆穿着常服，面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方腊的目光缓缓扫过江边肃立的数万将士，掠过船舷如林的舰队，最终落在王伦、方如玉、扈三娘和方杰身上。
他一步步走到军前，走到王伦面前。江风猎猎，吹动他鬓间的几丝白发。
“贤婿，”方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个人的耳中，“该说的，昨夜都已说了。朕，不再赘言。”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北地与江南众将，“朕只有一句话，问你们，也问这钱塘江水、问这苍天厚土——”
他猛然提高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江岸：“此去北上，为何而战？！”
短暂的寂静。
王伦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面对数万将士，面对方腊，面对所有送行的人，朗声答道：“为北地千万百姓免遭胡虏屠戮而战！为江南锦绣家园不受异族践踏而战！为我华夏衣冠不绝、文明永续而战！”
他的声音蕴含着内力，在江面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吼声，来自北地江南所有将士，汇成一股直冲云霄的铁血洪流：
声浪震得江面波涛微兴，震得远处百姓心潮澎湃，更震碎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方腊的眼角微微抽动，有泪光闪动，却被他强行忍住。他重重地、连续说了三个“好”字！
他不再多言，从身旁侍卫手中接过一碗斟满的烈酒，双手捧起，面向北方，朗声道：“这一碗，敬天地祖宗，佑我华夏子弟，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说完，将酒缓缓洒在江岸土地上。
他又接过第二碗，看向王伦、方杰及所有将士：“这一碗，敬北伐全军将士！盼你们同仇敌忾，奋勇杀敌，扬我汉家军威！”
将士们齐刷刷举起手中兵器（或碗），发出沉闷而震撼的回应。
第三碗酒，方腊双手微颤，递到了方如玉面前。他看着女儿强忍泪水的模样，喉头哽咽，半晌才道：“玉儿这一碗，爹祝你一路平安。到了北边，听你夫君和姐姐的话。爹和你娘，在杭州等你回来。”
方如玉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接过酒碗，却因手抖洒出大半，她仰头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她的心。“父皇母后保重！”她泣不成声，跪地叩首。
邵皇后早已哭成泪人，被宫女搀扶着。
方腊扶起女儿，用力抱了抱她，然后转向扈三娘，深深一揖：“三娘，如玉就拜托你了！”
扈三娘侧身避过，肃然还礼：“陛下放心！三娘在，如玉妹妹便在！”
最后，方腊看向王伦，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方腊只是重重拍了拍王伦的臂膀，一切叮嘱、期望、托付，尽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登船——！”王伦强压下胸中激荡，转身，发出了清晰的命令。
号角声呜咽响起，划破长空。江南北伐军开始按照预先编组，秩序井然却迅速无比地登上一艘艘运兵船。方杰向方腊、方垕等人最后行了一礼，翻身上马，高举明黄大旗，引领中军登上了最大的楼船。
王伦携方如玉、扈三娘，在史文恭、杜壆等人的护卫下，登上了作为旗舰的另一艘大型楼船。公孙胜、李助等人已在甲板等候。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天光开始驱散厚重的夜幕。江面上的船只纷纷升起了风帆，一片片白色的帆影在渐亮的天光下展开，如同巨大的羽翼。
“起锚——！”
“升帆——！”
喝令声此起彼伏。铁链哗啦，船锚升起；缆绳解开，巨帆吃风。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移动，离开码头，驶向宽阔的江心。
岸上，方腊率文武百官，肃立目送。无数百姓默默挥手，许多老人妇孺开始低声啜泣。邵皇后几乎站立不稳，被方垕示意宫女牢牢扶住。
王伦站在旗舰船头，扈三娘与方如玉立于他左右两侧。晨风吹动他们的衣袂发梢，三人皆挺直脊梁，望向北方。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江南岸，是杭州城模糊的轮廓，是那片他们刚刚缔结姻缘、留下无数温馨记忆的土地；前方，是浩荡东流的钱塘江，是通往未知血战与拯救之路，是被烽烟笼罩的中原。
船队顺流而下，速度渐快。帆影连绵，旌旗招展，船桨击水声、风声、帆索拉扯声汇成一片。初升的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向江面，给这支悲壮北上的船队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
“玉妹妹，看，日出。”扈三娘轻声道，握住了方如玉冰凉的手。
方如玉望着那轮冲破黑暗的红日，眼中的泪水已被江风吹干，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点点头，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王伦按着船舷的手背上。
王伦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暖与力量，心中最后一丝离别的惆怅也被昂扬的战意取代。他反手握了握方如玉的手，目光穿越烟波，投向更北方那看不见的战场。
旗语翻飞，号角再鸣。庞大的联合舰队，乘着晨风与江流，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向着北方，向着那片燃烧的土地，义无反顾地破浪前行！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送行的人群在视野中渐渐化作黑点，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唯有杭州城楼最高处，那面“圣公方”的大旗，还在朝阳下隐约可见，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望与祝福。
船头，王伦、方如玉、扈三娘的身影凝固成一幅永恒的剪影。他们身后，是千帆竞发的壮观景象，是南北联军昂扬的士气，是三十万大军被紧急调动的磅礴力量（江南五万已在船上，梁山五万、河北十万、淮西十万正在集结开拔）。
家国情怀、儿女情长、兄弟义气、联盟重任，在此刻交织成最复杂的和弦，随着这北上的船队，汇入历史奔流不息的浩荡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