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冬,十一月底,汴梁外围。
风自北来,带着黄河故道千年泥沙的苦涩,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焦木、血腥与绝望的气息。它掠过枯草,卷起灰烬,呜咽着灌入每个人的口鼻,灌入三十万颗疾驰数百里、此刻却骤然沉到底的心。
大地确实在震颤。梁山关胜的五万步骑、河北卢俊义的十万精锐、淮西孙安的十万虎狼、江南方杰的五万江南子弟——这四大战区,三十万联军,如同四支攥紧的巨拳,携着与时间赛跑的惊惶与最后希望,几乎是不惜马力、不顾队形地扑到汴京城下。
然后,拳头松开了,所有的力量泄入虚空。
汴京城墙还在,但已不是记忆或想象中的巍峨。巨大的缺口如同被天神啃噬,焦黑的痕迹从墙头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流血泪痕。护城河浑浊不堪,漂浮着断木、破旗、以及一些分辨不清的杂物。空气中那股复杂刺鼻的味道,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是这座城市的“死亡”正在挥发。
最刺目的,是城头那面旗。
不是宋字赤旗,不是任何勤王军熟悉的徽号。那是一面陌生的、底色驳杂、中央绣着狰狞狼头的旗帜。它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在依然未散尽的几缕黑烟旁,以一种胜利者兼刽子手般的冷酷姿态,猎猎招展。
城门,那象征帝国威严与秩序的巨门,洞开着。没有士兵,没有阻拦,只有人。无尽的人,像被捣毁蚁穴后疯狂涌出的蚁群,盲目、踉跄、无声或嚎哭着,从那个巨大的黑洞里流淌出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锦衣者与褴褛者混杂,官绅与平民相拥而泣,甚至能看到零星丢盔弃甲的禁军士卒,目光呆滞地随着人潮挪动。哭声不是整齐的,是千百种绝望的杂音混合——妇人寻子的尖利,老者失家的呜咽,伤者濒死的呻吟,孩童受惊后永不停歇的、穿透力极强的啼哭……
这幅景象,比任何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更具毁灭性的冲击力。它击碎的不是阵型,是信念。
三十万联军,刹那间失声。只有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甲叶偶尔摩擦,旗幡在风中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哗响。前排的士兵,许多人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兵器,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后方不明就里的军卒踮脚张望,待看清城头那面狼旗和城下炼狱般的景象,一股冰冷的战栗便迅速席卷了整个军阵。
王伦骑在马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预料过。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靖康之耻”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他读过史料,想象过场面,甚至以此作为警醒自己、鞭策联盟的动力。但想象和亲临之间,隔着一条名为“现实”的血河。史料上冰冷的“城破”、“帝掳”、“生灵涂炭”,此刻化为具体的气味、声音、色彩,以及无数双空洞或疯狂的眼睛,劈头盖脸地砸来。
他身后,卢俊义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极致的隐忍,下颌绷紧的线条像要碎裂,握着亮银枪的手指节白得吓人。他是河北玉麒麟,是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绝世高手,此刻却觉得自己手中的枪,轻飘飘的,刺不穿那面狼旗,也挡不住那滚滚的人潮悲声。
关胜的赤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青龙偃月刀的冷光映着他微微颤抖的髯角。他身后的梁山军阵,那些经历过晁盖时代草莽、王伦时代整顿的老兵们,许多人都别过了脸,或低下头。他们打过官兵,杀过土豪,见过生死,但从未见过一个王朝、一座天下中枢,以如此彻底而丑陋的方式崩塌在自己眼前。
孙安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化作胸膛剧烈的起伏。他身边的卞祥、武松、鲁智深等人,眼珠子都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满腔的戾气却不知该向何处发泄。砍向那面旗吗?旗下的城已是空城、死城。冲向北方吗?敌人早已得手远去。
方杰最年轻,血也最热。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滔天愤怒、巨大悲恸和极度不甘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想嘶吼,想冲锋,想用敌人的血洗刷眼前的一切。可他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和这片土地弥漫的绝望,只是不安地刨着地,打着响鼻。
王伦没有立刻说话。他任由那冰寒的无力感浸透自己,也浸透这三十万大军。有时候,沉默比任何命令或呐喊都更有力量。因为这沉默里,是正在崩塌的旧日信仰,也是未来必须扛起的、更加沉重的东西。
“斥候。”良久,王伦才开口,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轻骑,三队,探。”
命令简单到极致。不需要多言,所有人都知道要探什么,也知道探回来的会是什么。
轻骑如离弦之箭射出,不是冲向城池,而是绕着城墙外围,如同谨慎的鹰隼,审视着这片巨大的伤口。他们带回的不是军情,而是一片片拼凑不起的、却更加令人心碎的证词。
“城中……几无抵抗。金人主力……两日前,已押送车驾、财物、人口北返。”
“留守……少量虏兵,紧闭内城,不理外事。”
“百姓……十室九空。死的……来不及埋。活的……能走的都走了,走不动的……”
“宫城……被搜刮一空。典籍、礼器、珍玩……车载斗量。”
“张邦昌……王时雍……等,已受金人伪命……”
一个被亲卫从难民中寻出的、曾在内廷侍奉的老宦官,被带到王伦马前时,已经神志不清,只是反复以头抢地,额上血肉模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官家啊……太上皇啊……青衣……步行……出北门了啊……列祖列宗……颜面何存……大宋……大宋啊……”最后几个字,化为一阵令人心酸的、嗬嗬的抽气声。
另一个侥幸从北城逃出的溃兵,被几碗热汤灌下,才恢复些许神智,眼神却依旧涣散,喃喃道:“……抢……见什么抢什么……金帛女子……帝姬王妃……稍有姿色的官眷民女……像牲口一样……赶着走……哭?开始还哭,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路那么长,天那么冷……”
王伦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他忽然俯身,几乎是拎起那个溃兵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张力:“云罗公主。赵云罗公主。看见没有?
溃兵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住,茫然地、努力地回想,脸上肌肉抽搐:“……公主……有好几位……都……都被押上车了……哭喊声一片……分不清……分不清谁是谁……好像……好像有个穿红氅的……不肯上车……夺了身边人的刀……想……想往脖子上抹……被……被一个高大的金将打落了……后来……后来太乱了……烟尘大……看不清了……有人说她被拖走了……也有人说……她趁乱……跑了?……小的……小的真的没看清啊!”
线索在这里断裂,变得模糊不清。是被拖走?还是趁乱逃脱?抑或是最坏的结果?不得而知。
这时,旁边一个一直瑟缩在母亲怀里、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忽然怯生生地举起手,手里攥着一小段东西:“兵……兵爷……这个……是娘亲从北门外的乱石堆里捡的……娘说……绣着金线,可能是宫里贵人掉的……”
亲卫接过,呈给王伦。那是一截断裂的宫绦,杏黄色底,用极细的金线掺着银线,绣着精致的、展翅欲飞的鸾凤纹样,工艺非凡。只是,一端有被利器割裂的整齐断口,另一端,却浸染着一小块早已氧化发黑的、触目惊心的血渍。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片被揉皱、边缘焦黄的纸角,似乎是从什么簿册或信笺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墨迹,写着一个模糊的“北”字,和半个像是“勿”或“匆”的字。
方如玉就在王伦侧后方。当那截染血的宫绦和那片残纸映入眼帘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晃,若不是扈三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几乎??跌??马下。她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嘴唇剧烈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烫地砸落在冰冷的马鞍上。那个曾与她有过微妙较劲、最终却在汴京暗助过她的清冷公主,那个或许对王郎心怀别样情愫的骄傲帝姬……这血迹,这残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不屈的证明,是绝望的留言,还是……一丝渺茫的指引?
扈三娘扶稳方如玉,自己的手也攥得指节发白。她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悲痛与决心,都灌注到那冰凉的金属之中。
王伦盯着那截宫绦和残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宫绦缠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又将那片残纸仔细抚平,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冰凉的丝绸贴着皮肤,那抹干涸的血色和模糊的墨迹,却像烙铁一样烫。
就在这时,远方烟尘又起,各方勤王兵马,在这国破之时,才陆续抵达这惨剧的终场。
东方地势略高处,一支军队勒马停下。人数不多,仅数千,衣甲陈旧,甚至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与破损。但那面“岳”字旗,却挺得笔直。为首的将领很年轻,甲胄染尘,目光却如寒星。他望着城头的狼旗,望着城下地狱般的景象,望着那三十万默然肃立的联军,身体骤然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天,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低沉如受伤孤狼般的嘶吼,那嘶吼很快化作压抑到极致、却字字泣血的悲鸣: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每一个听见的人心头。他身后,整支军队静默如山,唯有那面“岳”字旗在风中发出孤愤的烈响,士兵们眼中燃烧着与他同源的、近乎悲凉的怒火。
西北方向,烟尘更大些,“种”字旗在尘埃中隐约可见。队伍中有辎车,行进缓慢。当汴京的惨状逐渐清晰,这支以坚韧闻名的西军,竟出现了短暂的、压抑不住的骚动。中军一辆马车帘幕猛地掀开,露出老将军种师道那张因极度震惊与悲愤而瞬间灰败的脸,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汴京城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花白的胡须,整个人向后倒去,被亲兵慌忙扶住。“大帅!”“老将军!”周围的种家军将领与老兵们,瞬间红了眼眶,许多人滚下马鞍,跪倒在地,以拳捶地,以头抢土,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嚎哭与咒骂。他们最终在更远处停下,扎下的营盘,沉默得像一座巨大的、弥漫着悲痛与耻辱的新坟。
另一侧,一支军马从东南方向卷来,旗帜上写着“韩”。为首大将韩世忠,虬髯怒张,双目尽赤,看到城头狼旗,怒骂声如雷:“直娘贼!直娘贼的金狗!奸臣!误国!”他身旁,一身红衣劲装的梁红玉,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至渗出血丝,手中的一对柳叶刀,映着夕阳,泛着冷冽的、复仇的光。他们的军队停下,没有立刻扎营,只是躁动不安地原地徘徊,如同被困的怒虎。
更远处,还有“刘”字旗(刘光世)等零零散散的队伍出现,有的逡巡不前,有的茫然四顾,有的则开始收拢溃兵,各自为政。据说,汴京陷落前,还有如宗泽等忠直之臣,仍在城内某处率领残兵百姓做最后的绝望抵抗,但此刻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没有想象中的四方勤王军胜利会师,肝胆相照。没有同仇敌忾的振臂高呼,誓师北伐。有的,只是共同的倾覆,共同的掳掠,共同的、深入骨髓的耻辱与剧痛。三十万联军,数千岳家军,悲愤吐血的种家军,怒骂的韩世忠部,以及其他散落的忠义碎片,此刻共同构成了一幅名为“靖康”的悲怆画卷。他们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彼此旗帜上的纹路,能感受到对方阵营中弥漫的同样沉重的悲愤,但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条由泪水、鲜血、国破家亡的灰烬以及各自不同的悲痛表达方式汇成的无形河流,难以靠近,更难以融合。浩劫降临的瞬间,首先摧毁的,便是秩序与联结的可能,只留下遍地的心灵废墟和各自飘零的忠魂。
王伦收回了望向四方的目光。那目光沉重如铅,又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虚无的冷静。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染血的宫绦,感受着怀中那片残纸的存在。
他没有做长篇大论的演说,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是用那干涩却清晰的声音,下达了命令,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的将领听清:
“卢俊义、关胜。”
“在。”两人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带着一种压抑后的坚定。
“骑兵分作三股,轮流向北,三十里为限。不接战,不清剿。只做两件事:接应沿途可能逃散的遗民,侦查金虏北去痕迹与留守布防,留意……一切不寻常的踪迹。”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
“得令。”
“孙安、方杰。”
“在!”
“就地,择背风高处,立营。不要求速,要求固。营外设棚,接纳所有南来百姓军卒。有食分食,有药用药。”
“遵命!”
命令简短,没有解释,没有鼓舞。但所有听到的将领,都明白了其中的意味。不追,因为追之不及,盲目浪战只会带来更多无谓牺牲。不散,因为国虽破,人尚在,魂未灭,需要有一个地方收容血肉,凝聚魂魄,记住仇恨。扎营,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站稳脚跟;侦查,是为了看清仇敌的模样,记住来路的方向,也是为了……寻找那渺茫未绝的一线希望。
三十万大军,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王伦简洁的命令下,开始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节奏重新运转。它不再是为了奔赴某个目标而冲刺,而是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舔舐伤口的同时,谨慎地蜷缩起身体,竖起耳朵,瞪大眼睛,将无边的悲愤与杀意,深深埋进逐渐坚固的营垒和无声的侦查马蹄之下。
庞大的军阵开始变换,一部分精骑如黑色的溪流,沉默地向北漫去。大部分步卒则转向,在将领的呼喝声中,开始砍伐树木,挖掘壕沟,打下第一根营寨的木桩。与此同时,简单的粥棚开始搭起,巨大的“抗金”、“义王”以及四大战区旗帜,被艰难地树立在初成的营门之上,在越来越猛烈的北风中,挣扎般舞动。
夕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如血般的余晖,泼洒在残破的汴京城头,泼洒在联军新立营寨的粗糙木栅上,泼洒在远处岳家军、种家军、韩世忠军以及其他零星势力那星星点点、各自孤立却又同样弥漫着悲愤的营盘上。
王伦没有进入正在忙碌的营寨。他策马,缓缓来到一处略高的土坡上,勒马停住。方如玉和扈三娘,一左一右,静静地跟了上来,停在他身侧。
没有言语。方如玉望着北方漆黑的地平线,那里吞噬了她的故国,也吞噬了一个她情感复杂、如今下落生死成谜的女子。泪已流干,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冰冷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消解的担忧。扈三娘按剑而立,身影挺拔如悬崖边的孤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仿佛要将所有潜藏的危险、苦难与那渺茫的希望都一同洞穿。
王伦的目光,越过了正在成型的营寨,越过了死寂的汴京废墟,投向北方那无尽深邃的黑暗。手腕上,那截染血的宫绦,在晚风中轻轻拂动;怀中,那片残纸似乎微微发烫。一个“北”字,半个残字,一缕血痕,构成了一个扑朔迷离的谜团,一个沉重无比的牵挂。
风更急了,卷动营中旗帜,发出连绵不绝的、仿佛呜咽又仿佛怒吼的咆哮。更远处,那些孤岛般的营地里,篝火已经点燃,在无边夜幕的压迫下,挣扎着散发出一点点微弱、黯淡、却又倔强不肯熄灭的光芒。岳家军营中,似乎隐约传来压抑的歌声;种家军方向,仍有断续的悲泣;韩世忠营内,则是压抑的咆哮与刀剑打磨的声响……
靖康元年冬,汴梁陷落,二帝北狩。
煌煌文华,鼎盛帝业,于一夜之间,化为人间炼狱,百年耻辱,自此而始。
万家灯火,尽成血泪。
长夜,以最沉最黑的方式,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而点点星火,已在深渊之畔,带着不同的悲怆与相同的恨意,默然燃起。
前路,唯血与火,方能洗刷。
(第三卷《征战四方》,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