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刚过,空气里就飘起了桂花香。花盛站在院子里,看着保姆张妈把最后一串灯笼挂上葡萄架,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纸映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满地的星星。
“先生,您看这灯笼挂得成吗?”张妈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笑,“往年太太在的时候,总说要挂得密些,才显得热闹。”
花盛点点头,目光落在廊下堆着的礼盒上。那是他特意让人从苏式点心铺订的月饼,莲蓉、五仁、豆沙,满满当当装了三大盒,还有两罐新采的桂花蜜,是乐乐念叨了好几回的。
“月饼都摆好了?”他问。
“早摆进点心匣子了,就等明天切。”张妈笑着应道,“我还炖了锅冰糖雪梨,等会儿让孩子们喝点,润润嗓子。”
花盛“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客厅里,乐乐正陪着花万和花亿贴中秋贴纸,花万举着张兔子捣药的贴纸,非要往冰箱上贴,花亿则拿着嫦娥的剪影,小心翼翼地往玻璃门上粘,辫梢的蝴蝶结随着动作轻轻晃。
“爹爹,你看我贴的兔子!”花万得意地喊。
乐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真好看,就是歪了点,我们扶正好不好?”
花盛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父亲发来的:“已上火车,明早到。”
他回了个“好,路上小心”,收起手机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揽住乐乐的腰。
“爸他们明天一早就到。”他低声说,下巴抵在乐乐的肩窝,“张妈把客房都收拾好了,铺的是新晒的被子。”
乐乐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知道你细心。”他指了指桌上的干果盘,“我还让张妈买了些花生、瓜子,明天晚上赏月的时候吃。”
花盛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花万正踮着脚,试图把贴纸贴得更高些,花亿则在一旁当“指挥”,小大人似的念叨“左边点,再左边点”,两人的小脸上都沾了点胶水,像只花猫。
“过来,洗脸。”花盛笑着招手。
花万不情不愿地跑过来,被花盛按在水盆前,用温热的毛巾擦脸。花亿则乖乖地凑到乐乐面前,仰着小脸让他擦,眼睛还瞟着桌上的桂花糕——那是张妈下午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
“晚上不能多吃,”乐乐捏了捏她的脸蛋,“留着肚子明天吃月饼。”
花亿抿着嘴笑,点了点头,小手却偷偷抓了块最小的,飞快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夜色渐深,孩子们被哄睡后,花盛和乐乐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葡萄架上的灯笼还亮着,风一吹,光影晃动,桂花香混着灯笼纸的草木气,漫了满身。
“还记得我们第一年过中秋吗?”乐乐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在这间院子里,你烤的月饼糊了,还硬说那是‘焦糖味’。”
花盛笑了,想起那时候的窘迫。刚在一起没多久,他想在乐乐面前表现,偷偷学着烤月饼,结果火候没掌握好,外皮烤得焦黑,里面的莲蓉馅还流了出来,像只狼狈的小泥猴。
“你还说好吃。”他看着乐乐,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其实难吃得要命。”
“那时候觉得,只要是你做的,就好吃。”乐乐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点怀念,“现在也是。”
花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握紧乐乐的手,指尖触到他腕间的玉镯——那是他去年送的中秋礼物,暖玉贴着肌肤,带着温润的温度。
“明天爸他们来了,让张妈多做几个他们爱吃的菜。”他说,“爸喜欢吃红烧肉,得让张妈炖得烂点;你爸爱喝两盅,我把去年存的那瓶桂花酒找出来。”
“都听你的。”乐乐笑着点头,“对了,要不要给花万和花亿穿新做的那身小旗袍?红色的,上面绣着桂花,应景。”
“好。”花盛应着,抬头看向天空。月亮还没圆,像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玉钩,悬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清辉落下来,给院子里的花木镀了层银边。
“其实节不节的,倒也没那么重要。”乐乐忽然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每天都像过节。”
花盛侧过头,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眉眼温柔得像浸在水里。他低头,在乐乐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桂花的甜香。
“嗯,你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花盛去火车站接人。父亲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母亲亲手做的酱菜;乐乐的父亲则穿得随意些,夹克衫配休闲裤,肩上背着个大袋子,装着给孩子们买的玩具和新衣服。
“爸,一路累了吧?”花盛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笑着问。
“不累,火车上睡了一觉。”花盛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胳膊,“家里都好吧?孩子们呢?”
“都好,在家等着呢。”
回到家时,乐乐正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等。花万看到爷爷们,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抱住花盛父亲的腿喊“爷爷”;花亿则怯生生地躲在乐乐身后,被乐乐的父亲笑着抱起来:“我们亿亿又长高了,越来越俊了。”
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围着爷爷们转,献宝似的拿出自己的画;两位父亲坐在沙发上,听乐乐讲孩子们的趣事,时不时被逗得笑出声;张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端出刚沏好的茶和点心。
花盛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室的烟火气,心里忽然无比踏实。灯笼还在廊下晃,月饼的甜香从点心匣里透出来,父亲们的笑声、孩子们的吵闹声、张妈在厨房的叮嘱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首最动听的歌。
他知道,明天的月亮会更圆,月饼会更甜,赏月时的故事会更长。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笑脸,感受着这份提前到来的暖意,花盛忽然觉得,中秋节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月亮,而是此刻身边的人——是血脉相连的牵挂,是相濡以沫的陪伴,是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
张妈在厨房喊:“开饭啦!”
花盛笑着走过去,和乐乐一起,牵着孩子们的手,往餐厅走去。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要把这份团圆的暖意,一直延续到很久很久以后。
月未圆,人已暖。这大概就是中秋最好的模样。